寒暄必不可少推杯送盏,萧檀姿态散漫,举杯时连手都不想抬,玉芙愈发觉得尴尬,想赶紧结束这宴席,便笑着与探花郎道:“早听闻元大人诗词卓绝,尤其是那骈文写得不仅精工对仗且意境开阔,改日定向元大人好好讨教。”
萧檀看向玉芙,“姐姐何必自谦?往日姐姐还手把手教过我如何打破骈文的形式束缚呢。”
探花郎是云州府过来的,来前并不知此萧大人与萧国公府的关系,便有些惊讶道:“萧大人与芙小姐……相识?”
“萧大人曾在我府上住过一阵子,与我这孙女啊,关系亲厚,所以今日我才会叫他过府与你们……”萧老夫人解释道,“不过姐弟二人可是清白得很。”
老夫人说清白二字时,萧檀漫不经心笑着,鼻息间那熟悉的暗香萦绕,似看不见的蚂蚁往他五脏六腑里钻,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他忍不住想要更多,在桌下去牵她的手。
“祖母。”玉芙很自然避开萧檀的触碰,拽了拽祖母的衣袖,无奈轻笑,“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做不得数。萧檀如今高升了,祖母可切勿再提那些往事。”
萧老夫人拍拍孙女的手背,笑道:“好了,祖母省得了,你们都大了。以往你父亲和我还猜你们两个以后会不会……”
“不会。”玉芙脱口道。
萧檀微不可察地冷笑一声。
萧老夫人不知为何姐弟二人今天格外古怪,有些尴尬,想给二人化冰,对玉芙道:“芙儿,来给萧檀添碗粥。”
萧檀端坐在侧,好整以暇地看着玉芙。
玉芙:“……好。”
玉芙刚起身拿起碗筷,他的气息靠近,温凉的指尖按住了她的手,萧檀笑得温文,“我来就好。”
席间过半,萧檀便借故公务繁忙离去,萧老夫人也没有多做挽留,把关注点继续放在探花郎身上,显而易见孙女对这位姿容清俊的探花郎元珩更感兴趣。
萧檀走了没多久,玉芙就也不愿多做停留,那两位年轻人很能察言观色,自请告辞。
园子里席面散了,萧老夫人也乏了,玉芙扶着祖母回屋歇息后,在园中坐了会儿,时至现在她其实还有些恍惚,蔺朝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死在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
是不是她做错了?
园子里有收拾席面的仆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听在耳朵里没来由的刺耳,玉芙心生烦躁,敛裙起身往外走去。
莲步踩碎一地细碎的日光,她忽然看见廊庑下还有个人影,身形清隽挺拔,正背对着她看着青湖发呆。
玉芙深吸口气,对小桃使了个眼色,悄悄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却听萧檀声音含笑,“长姐还是如此可爱。”
玉芙脚步停住,深吸口气,看着眼前的繁茂草木,葳蕤花景。
他走近她,直接从后面抱住了她。
玉芙被清淡冷冽的气息萦绕,大惊失色,眼睫微颤,压低声音,“这是祖母院子外头,你做什么?”
萧檀面无表情抵住她的颈窝,在她颈侧深嗅,“我想亲你。”
“你我已经结束了!”玉芙没好气道,脱口而出,“而且,昨天不是才亲过?”
昨天在宫中的庑房。
他的确是亲了她。
亲了他的长姐。
萧檀抬眸看了眼晴好的天色,舔了舔嘴唇上的伤痕,又重新埋首在她颈侧低低地笑,眸光多了几分潋滟。
他锋利微微上挑的眼尾也弯出几分温和的弧度,“芙儿怎的如此胆小?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芙儿睡了我好些日子,怎能提裙就不管,说结束就结束?我可要去祖母面前好好分辨一番,找她老人家为我做主才是。”
玉芙:“……你去趟崖州是不是中邪了?”
“是啊,芙儿给我下了蛊。”萧檀语气满不在乎,胸臆间却充满了又痛又恨的快意,在她耳侧继续说道,“祖母很忧心芙儿的婚事,实则不需要的,芙儿早就是我的人了,就在我萧府那张榻上,与我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还有在芙儿的闺阁、净室,青湖上的画舫,芙儿都缠着我不放,碰一下就……”
“萧檀!”玉芙恼怒打断他,忍无可忍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脸被她打得侧向一边去。
玉芙的掌心火辣辣的,侧目看了看自己滞在空中的手。
空气中一片寂静。
她这是怎么了,怎会打他呢。玉芙看着他骤然红起来的面颊,还有那被他咬伤的嘴唇,已经后悔了。
他往日虽然在床笫之间凶猛过分,可在床下,还是很正常温和的。
现在怎会如此胡言乱语?
萧檀深吸口气,缓了缓,唇角勾起。
他不明白,为何前世她对他置之不理,今生她也可以考虑所有人,唯独不能接受他?
那以前那些年她对他的好,是怎么回事?
是从他重生后,开始做自己,她才愈发远离他么?
她从未动过宋檀一个手指头。
却打他。
半晌,青年慢慢抬起眼,漆黑沉静的一双眼眸如被星河晕染,泛着潋滟的让人心碎的光。
他说:“姐姐很讨厌我么?”
玉芙咬唇不说话。
“很讨厌我么?”他轻声重复。
玉芙的心忽然被看不见的丝线攫住,胸脯微微起伏,心里翻江倒海。
正不知该如何说,就听他安静道:“姐姐不喜欢我什么,我可以改。”
玉芙抬眸看他,他的眼尾泛红,脸颊也肿了起来,被她咬过的薄唇还结着痂。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中的情意好像浓得要滴出来,这一刻时光似乎倒流,凝固在许多个宋檀依赖她、信任她、小心翼翼求她多一分关注的瞬间。
萧檀看着玉芙神色稍缓,肩膀微微松泛了些。
他学对了。
学曾经的自己,在她面前装可怜示弱,她果然会心软。
“傻子。”她道,抽出手帕来去拭他的脸颊,“我看看。”
轻轻一触,他便疼得一颤,玉芙赶紧收了手,踮起脚来在他脸颊上吹着气。
“你傻么,打你不知道躲?”
话一出口,却发觉自己怎么又沾了那种对他黏黏糊糊的娇态,便赶紧住了口,故作严肃,“走罢,去寻些冰给你敷一敷。”
“姐姐心疼我?”他问,浅笑着的眸光后是像蛇一般黏腻的试探,一寸寸地在她脸上寻找着什么。
玉芙转身,“再多说话你就出府去,我不管你了。”
青年唇角弧度扬起,缓步在她身后跟着,眸光安静柔软。
夏日里冰盏好找,没一会儿小桃就拿了干净的冰来。
萧檀坐在蘅兰苑中,脸僵硬仰着,侧目死死盯着在一旁吃葡萄的玉芙。
“福子,给你主子好好敷一敷,别又是疤又是红肿的,没法儿见人了。”玉芙语气淡定得很,“这葡萄不错,待会儿走的时候给你们也带些。”
葡萄。
萧檀忽然想到,“自己”参加乡试前的一段日子,她便是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督促他读书。
那时她对他温柔,说不出的缱绻亲昵,主动督促他温书,一日三餐盯着小厨房做他喜欢的吃食,是真心对待他。
还有那九连环……她可知宋檀对她存着如何恶劣的心思?他竟想将九连环套在她的手足上,碰撞时便会发出或缓或激烈的声响。
她却还那么天真的教养那所谓的“好弟弟”。
她到底喜欢宋檀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萧檀的脸色都是沉如水的。
回府后,福子看主子还是面色不睦,便试探问道:“怎的公子见到芙小姐了也不高兴?
萧檀修长的手中执着錾刀,在半成型的耳珰上细致雕琢一朵缠枝牡丹,手下动作刻板而迅疾,他唇角勾起看似愉悦的孤独,“她躲我,还打我。”
福子十分坚定:“芙小姐不像是会打人的人,她连对下人都很和善。定是公子您……“
话说到后面戛然而止,福子瞄了眼萧檀的脸色,见他眼睫微颤,神色平静,就继续说:“是不是公子您与芙小姐有什么误会?”
萧檀的手忽然重重地从錾刀上挫下来,那赤金被削下一块。
他盯着那残缺的牡丹花瓣,眸光透着股复杂的疯感,“对,是我惹恼了她。那我改就是,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又有什么难的?那她就不会再躲我了。”
“她喜欢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只要她喜欢。”
说完,重新拾起那枚赤金牡丹花瓣,用砂纸打磨得圆润而光滑,将它仔细粘了回去。
“她会喜欢么?”他看着那残缺断裂的耳珰,抬眸问道,“看不出来裂缝了罢?”
“公子还是给芙小姐重新做一个为好,芙小姐不会喜欢这样的。”福子老实答道。
他的脸色瞬间冷如寒霜,“为什么?”
“因为这个都残缺了啊,芙小姐出身高贵,自小炊金馔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戴这样残缺的耳珰?”
萧檀将錾刀重重放下,脸色更冷了,“出去。”
第68章 黑棺:殉了亡夫
马车停下,玉芙裹紧素袍掀开车帘,抬眸看着满目的白幡。
今日是蔺朝出殡。
承平帝并未以弑君谋反罪处置蔺朝,而是将尸身秘密发回蔺府,对外宣城蔺朝执行公务时丧身。
暮色如血,蔺府门前门可罗雀。
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官职,很少有人能善终。就这么富贵一代,死了便尘归尘土归土,来吊唁的人都很少。
玉芙踏入灵堂时,就见一瘦弱女子一袭缟素跪在灵前,乌黑的长发盘起,仅簪一支银簪,映着那龟鹤延年长明灯,晃得人眼眶发酸发涩。
前世玉芙不识蔺朝,没有来参加过他的丧事,如今心怀愧疚,便携了厚礼来,给蔺朝的母亲后又慰问了一番。
老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只肿着一双浑浊的眼,“我一直跟朝儿说,不要干这个,为皇帝卖命就不是卖命么?他的命,为娘的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