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环住他的脖颈坐在他腿上。
其实她腰酸腿麻的,膝盖也磨得痛,分明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垫了软枕的座位上,她却还是扭扭捏捏地窝进了他怀里。
萧檀的声音有种情事过后的餍足温和,他告诉她了一些前世她不知道,且今生一直在探寻的事。
那些玉芙压在心底的疑问,那些暗夜里想起就后悔自责的记忆,终于有了答案。
“方知意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学会写字后写了个’敕‘字,此字只能有皇帝用。”萧檀告诉她,“这个字,到了皇帝手里,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以此做文章,以谋反定了萧家的罪。”
玉芙已不像从前那样天真,知道这不是一个字的问题,皇权碾压之下任何人都跟蝼蚁一般。
“所以是谁把这个字递进了皇宫?”玉芙还是想知道。
暗夜中是模糊的山峦轮廓,马车昏黄的风灯摇曳,他们这辆车后面便跟着萧停云的那辆,隐隐有稚童的说话声飘散在风里。
萧檀垂下眼眸,咬咬牙,说得艰难,“是少夫人。”
玉芙错愕,“大嫂?”
大嫂是相府千金,是有办法把东西送至承平帝面前的。
可是,为什么?
玉芙无法理解。
萧檀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他还是不想让她背上那样沉重的枷锁。
萧停云爱她是萧停云私德有亏,与她何干?
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他的芙儿身上去。
他早就经历过人性和阴谋诡计的淬炼,一颗心硬如钢铁,从不会因别人而认为自己做错了。
而他的芙儿不同,芙儿温柔天真,经不得事,他必须要保护她。
其实前世他得知此事内情后,也是极为惊愕的,难以想象那个清冷优雅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大事。
只能说方知意太狠,萧停云太贱。
玉芙消化了片刻,料想是因为大哥藏在甜水巷侍妾们的事被大嫂察觉了。
“所以你才在大嫂的第二个孩子未出生时,就想法子提前让萧家离开上京?”她问。
萧檀颔首,“先改变,之后的事或许就不会重蹈覆辙。一切在于一个快字。”
玉芙明白了,靠在他肩头,“辛苦你了。可是为何我和二哥设想的浴佛节的计谋,就不行呢?浴佛节在即,头香里藏.毒极为隐秘,二哥说有九成九的把握。”
他抚着她的长发,把她抱紧了些,耐心告诉她,“芙儿可知,帝王驾崩在佛寺,寺里所有人都会受牵连,无论清白与否?”
萧玉玦必死。
而且此事若真践行,萧家无法完全脱身。
“二哥没说……”玉芙直起身来,心底发寒,在他肩头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二哥也没跟我们走!”
“他不能走,他也不愿走。”萧檀说。
玉芙眼神微变,泄了气,“是了,二哥要是也走了,那就太明显了,我们全家都要逃走似的。”
他亲了亲她,眼里都是柔情,跟她保证,“二哥会安全的。”
玉芙久久不说话,只搂着萧檀的脖颈靠在他肩头。
马车偶尔颠簸,不再有人说话,就只听得到呼呼的风声和隐隐的蝉鸣。
前世,萧檀常去她去过的地方,看她看过的景色,听她听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玉芙都快睡着了,呢喃问他,“你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萧檀薄唇勾起,在她细腰间的手勒紧了。
是啊,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仰视她,渴望她,小心翼翼且挚诚地觊觎她的?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才与她一般高。
那时她明艳张扬,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视。
她是遥不可及的国公府嫡女,是国公府的主人之一,是与他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长姐。
可她太耀眼了,随处可见的艳丽,他实在难以忽视。
好像她永远是不知愁滋味的,好像所有美好的事物就该归她所有。
她让他愈发觉得自己黯淡,包括自己对她那些丑陋的欲望。
她开始入他的梦。
刚开始他还觉得惶恐,惧怕,亵渎,好像是偷了光的贼,将所有人的月光私藏进自己梦里。
后来,他长得比她高了许多,再一次近距离的见她,便是她坐在墙头上与那梁鹤行说笑,她发现了他,跳下来到他面前,笑眯眯说许久不见,夸他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她喜欢好看的。
那时他的血液好像都变成了火,将腔子里的一颗心烧得乱蹦乱跳,他只得紧紧握住拳头背过身去,免得身体在她面前出丑。
自此,她夜夜都会入他的梦,在梦里他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恶念。
他多想靠近她,甚至会嫉妒她身边的小厮。
他想当她的小厮。
当她的手帕。
当她裙摆拂过的灰尘。
他嫉妒能靠近她的一切。
“你夸过我好看,可还记得?”萧檀忽然问。
玉芙怔住。
“是,我与你说过话的。”玉芙喃喃道,“我竟忘了……”
那时的他背过身去,她注意到他在衣袂边的手,修长清瘦,手背上隐隐可见凸起的青筋。
她那时还觉得他奇怪。
怎么与他说话他还背过身去?如此不礼貌。
她的前世热热闹闹,受人瞩目,有太多有意思的新鲜事,也有太多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向她献殷勤,曾经对那阴郁少年随口的一句夸赞,早就忘在了记忆犄角旮旯里。
他被她蒙了一层灰尘,逐渐遗忘,淡去。
很长一段岁月里,她再也没有想起过他。
“我一直都记得。”萧檀摩挲着她的脸颊,“芙儿与我说过话的,还夸我好看。是随口夸的,还是真心的?”
玉芙仰起脸对他笑,“真心的,是真心的……”
可她忽然顿住,声音哽咽。
“是真心的……”
玉芙双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萧檀愕然,慌了神,想哄她却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怎么了?为什么哭?”
她双肩颤抖不止,紧紧捂着脸颊,她觉得她不该让他看见这样悔恨惭愧的眼泪,前世她不过是随口调笑,这样的夸赞她曾给过婢女小厮,不过是逗弄罢了,就像她也会夸一条小狗可爱。
她早就忘了。
可他一直记得。
上辈子,他的脸,也是因为她的这句话才毁了的罢……
她嫁了人,他就自暴自弃自毁容貌,他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将自己与她的生命紧密牵连。
玉芙眼眶通红,在他衣襟上抹干净了眼泪,捧着他的脸,在一侧的疤痕上狠狠亲了一口,这回是真心夸赞,“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他被她一吻就情动,何况她的这个吻与往日不同,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缱绻。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她的唇往他心里钻,带着妩媚的流火,烫得他心神荡漾。
他忍不住勒紧她的纤腰,加深了这个吻,玉芙也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可她不能放肆纵容,前后左右都有随从,她的父兄也在附近。
玉芙看着在自己颈侧悸动深喘的男人,脸色微红,“你不知道累的?”
萧檀一点也不累,他很喜欢今生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病,不像前世,诏狱阴冷潮湿,且彻夜陪着犯人熬时间,在诏狱那几年留下的病痛折磨了他许多年,后来在北镇抚司为承平帝办差,是刀尖上舔血,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受伤自不必说。后来又去了战场上,为了伏击敌人,在雪地里卧了一整夜,也留下了一些伤病,一到潮湿的雨季,伤处就像蚂蚁爬一样难捱。
他在她嫁人后,曾守在梁府门口守了一夜,她终于出了门,看起来与往日要不同。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他揉了揉流了一夜眼泪的干涩的眼,看清了。
她如云的乌发利落挽起,为另一个男人梳了妇人头,眸光温柔,皎白的脸颊上有艳丽的红云。
他当即愣住,在香风中感到不安,隐约觉得心烦意乱。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那日思夜想的明艳脸庞分明还是那样雍容贵气,细长的眉毛如新月,勾起的红唇能戳到他心坎里。
他终于明白了,醍醐灌顶,不敢再看,狼狈跑了,连鞋都掉了一只。
他的长姐有了夫君,就会成为女人。
成为别人的女人。
别的男人真正拥有了她。
那一刻他不知是悲还是恨,是怒还是妒,只觉得浑身都痛,似被重物碾过,呼吸不上,活在世上已没了意义,自卑自伤后是自毁。
后来在战场上即使被十几根利箭穿过,也没有再感受过这种痛。
而现在,除了脸上那道疤,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疤痕,在国公府那几年被她养的健康强健,对她永远有使不完的精力。
“不累。”他说,眉眼带笑,眸光里有烫人的热度,“永远都不累。”
玉芙低垂下眉眼,靠在他怀里,阖上了眼。
山路颠簸,如蜿蜒曲折的心事,却终于被月光照亮,二人的呼吸都渐渐清浅绵长。
夜里马车停在了驿馆,车窗帘不遮光,玉芙却没有被早早晃醒,她睁开眼,便看见萧檀的袍子拢在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