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气息,干净,清爽凛冽。
她掀开车帘,便看见萧檀的侧影,昨天半夜车才停下歇息,他却没有半分倦容,甚至气度更好了,一双狭长的眼扫过人的时候特别有神,让人有种无形的压力。
但他,他掌中怎么握着她爹的银枪尖??
第75章 有用:夏日溪水潺潺
“没了萧家,你又能在郎中令的位置上坐几年?”有人唾弃道,警惕而戒备地拱火,“国公爷!别对他客气!”
玉芙急急跳下马车来,就见萧檀拉开架势,只防不攻,被她爹掌中那柄银枪攻得连连后退。
“小子!动手!”萧俨喝道。
萧檀来不及细思,就见那柄银枪裹挟着凌厉的风扑面而来,他只得折腰后仰,而后双臂一震,将萧俨的银枪弹了回去。
他的那柄枪挥舞时呼呼带风,可见臂力惊人。
萧俨神色微变,集中精神,银枪锋利的枪尖一晃,虚影带着寒光朝萧檀而去,寸寸紧逼,招招直扑面门。
一旁的侍卫想上前,却被萧檀喝退,银光四射火花四溅间,抖擞精神,已过了几十招。
玉芙越看越着急,眼看爹的银枪震颤着压下来,似有千钧之力压得萧檀动弹不得,那枪尖几乎擦着他的咽喉而过。
“爹!不许伤他!”玉芙急忙喊道,不顾小桃的阻拦冲过去拦在萧檀面前,“爹,你不要,不要冲动。”
“他可是朝廷命官,按皇命护送萧家去南驿上任,之后还要去东山修建监工台,他若是遭遇不测……”玉芙语气急促,皎白的面容上泛着跑得着急的潮红,最后不管不顾跺跺脚,“总之,爹你不要伤他!”
萧俨收枪,银枪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他望着女儿,冷声道:“丫头傻了!”
一旁的萧停云神色不睦,转身走了。
管家悄声对玉芙道:“老爷哪里是要伤他,是教他呢。”
玉芙震惊。
教他?
萧家的枪法是阵前功夫,爹年轻时在外征战自己琢磨出的,大哥温文,这枪法就只教了三哥。
如今,竟教萧檀?
玉芙一路小跑跟着萧俨上了马车,拽拽他的衣袖,探着脑袋,“爹?我以为你要杀他呢。”
“杀了他,让你当寡妇?”萧俨冷冷道,掸了掸衣摆,冷眼看着女儿,“你与他还没礼成,日夜与他乘一辆马车,不像话!”
玉芙瞠目结舌,“爹你说什么呢……”
“什么瞒得过你爹?”萧俨看了她一眼,告诉她,“国公府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爹的眼睛。以为你只是和他玩玩,看那厢那般认真,还怕你把他玩坏了,怎料这小子真是个厉害的……”
“他,要定了你。”萧俨目光如炬,“他已与为父说了此次贬谪南驿的始末。”
玉芙屏住呼吸。
“他的野心和对你的决心都比我想象的大很多。”萧俨正色道,“秦俶、皇四子李燃,还有那个什么容贵人,竟都为他所用。”
萧俨翻出舆图来铺开,找了找上面东山和南驿,还有上京。
“这里。”他的手划过东山,“东山神碑。”
“这里。”他的眼神亮了,“南驿,南驿之所以叫南驿,便是可以直接走山海道直达崖州。”
这阳谋,即便是久居庙堂的萧俨也不得不说句精彩。
聪明人之间无需讲的太透。
在萧檀于这个破晓跪在他面前的时候,萧俨的神色就凝重了起来。
“这小子……谋划了许久啊。”萧俨道,“良禽应择良木而栖,萧家如今这个境地,他却没有另寻东主,看来真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而来。”
玉芙眼睛都弯的跟月牙似的,有些羞赧地抱住父亲的胳膊,“那爹你就不觉得,不觉得是他在陛下面前拱火挑拨?”
“倘若我与皇帝小儿没有积怨已久,他何从挑拨?”萧俨挑眉。
玉芙咬唇,“所以爹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他求娶你?”萧俨不悦道,“我萧俨的女儿岂是能这样灰头土脸下嫁的?等着吧,三年后,他能有命活着,我就把你给他!”
玉芙下了马车,就看到萧檀的背影。
那背影颀长挺拔,肩宽腰细,是她喜欢的。
一向沉稳的人,现在却来回踱步,玉芙笑眯眯地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芙儿?”萧檀转过身,脸上有了忐忑的笑容,“如何了?国公爷,与你说什么了?”
马车车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起,萧停云冷眼看着不远处的二人,他们分明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却隐隐有一种情意在流动。
萧檀擢升的太快,快到借着皇权倾轧了国公府。此刻却又伏低做小?
他到底意欲何为?!
不一会儿车队就开拔了,萧檀此行除了去东山建监工台外,还有负责护送萧家去南驿之责,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任谁都会以为他在此行途中必然会好好挫磨萧家人。
再加上方才萧俨和他的一番“讨教”,不知情的都暗暗嘀咕萧国公跋扈依旧。
玉芙与跋扈的萧俨同乘一辆马车,出了上京后,愈发炎热,又走了两日,沿途住的客栈都没有冰盏,白日里赶路,在马车里更是憋闷难耐。
“太热了呀。”玉芙小声嘟囔,抬眼看了眼泰然自若的爹,“爹,你不热吗?”
萧俨阖目而憩,“心静自然凉。”
“……”玉芙。
萧檀弃了马车改骑马,无论何时她掀开车帘,都能看见他颀长挺拔的身影。
她撩起眼皮看他,就见墨色的劲装汗湿了,半贴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理线条。
上京贵女穿的衣衫繁复,只适合在有冰盏的屋子里呆着,像这样闷热颠簸,玉芙愈发觉得衣襟太紧,衣裙厚重,几番想扯开领子透透气,但因为和爹在一个车厢里,也只能作罢。
又走了一阵,有侍卫在外说道:“大人,天气炎热,前头有小溪,咱们不如稍作歇息,让马也喘口气。”
萧俨嗯了声,瞟了眼睛发亮的女儿。
待马车停稳后,玉芙掀开车帘,她和父亲的马车后就跟着大哥的,大哥一家下车了,般般已换上了轻薄衣衫,露出莲藕似的两截肉乎乎的手臂,正抱着大嫂方知意的脖颈不撒手。
而大嫂的小腹已微微隆起,经历这样的变故,又一路颠簸,气色很差,很难受的样子。
玉芙一直以为方知意是那种很识实务的人,绝不是见了南墙要往上撞的人,比如她和大哥的婚姻,就是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关乎本人意愿,更何况大哥和她看起来都是极为冷静理智之人。
此次萧家贬谪南驿,方相可以用各种理由免于女儿跟着一起去南驿受罪,可方知意还是跟着来了,那无外乎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自愿的。
自愿跟着大哥。
“辛苦了。”萧停云接过女儿,抱在肩头,一手为妻子捋了捋鬓边凌乱的碎发。
“不辛苦。”方知意握住夫君的手,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决,“一家人在一处,就不辛苦。”
“我与萧檀说一声,送你回去罢。”萧停云终是不忍,“般般也跟你回去。相府能护你们母女二人周全。”
“萧檀……夫君还当他是寄居在府上的闲人么?”方知意苦笑,“光禄勋郎中令是实权,可不是那等名头好听的闲散虚职,他替陛下建监工台,统领禁军,可知陛下多信任他,怎可是夫君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夫君还是别做他想了。”
不愧是相府出来的姑娘,头脑还是清晰,不会仗着昔日的荣宠拎不清。
方知意继续说:“这一路,走得够慢了,看得出他没有不留情面地赶路,只是我这身子娇生惯养惯了,颠簸的有点难受,天气还热,热得心里燥得慌。”
萧停云抚上妻子的手,托着她的屁股抱起她,放回车上,“你别下来,回去靠着歇息,我去弄点清水来给你擦洗擦洗。”
“般般要去玩水!”小姑娘不满道,才学会说话,言辞有些不利索,“水,水,般般热!”
“我带她去。”玉芙喊了声,从马车上跳下来抱起般般,眉眼带笑,“姑姑也热,姑姑带般般去玩水!”
般般自小便与姑姑多亲近,闻着姑姑身上熟悉的兰芷香,高兴地抱住了姑姑的脖颈。
“大哥,你安心照顾嫂嫂。”玉芙抱着般般,边往河边走边说,“我陪般般玩就是。”
一行人停在山坳里,艳阳高照,青山似被烈焰灼烤,烤出最后一点鲜润的水分,颤鸣阵阵,愈发燥热。
唯有不远处的潺潺溪水,晶莹细碎,随着清风带来阵阵凉意,玉芙的脚步加快了。
小桃跟在后面环抱着木盆。
溪畔垂柳依依,随风摇曳,茂密的可以遮掩一二。
玉芙趁着人没都过来,赶紧给木盆灌满水,而后把兴奋不已的女娃放进去,用手一下一下地给她身上撩着水,水被日头晒过,不冷也不热,般般红的像苹果的小脸终于降温了。
不那么热了,小孩子顽皮的习性也出来了,玉芙用帕子蘸了水想给她擦擦小花脸,却被般般咯咯笑着左躲又躲,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玉芙的衣襟。
“好玩!姑姑,一起玩!”般般奶声奶气道,小肉手拽着玉芙不撒手。
清凉的溪水驱散了夏日的炎热黏腻,玉芙虽然衣襟半湿,却倍感凉爽,便没有制止般般,与她一同戏起水来,抱着她往溪边去了。
溪水漫过小脚丫,浸在水里凉凉的,般般舒服得缩起脖子,“姑姑,舒服!”
玉芙也大着胆子脱去鞋袜,把脚伸进水里,眯起眼睛,“啊,舒服。”
般般兴奋地用小脚丫踢起水花来,“好玩!好玩!”
姑侄二人玩够了,玉芙赶紧叫住一旁放风的小桃,“小桃你过来也洗洗,我在一旁看着就是。”
“不了吧小姐。”小桃为难道,可又眼馋那清凉的溪水,强令自己别过视线,“我不热。”
“你成仙了你不热?”玉芙掩唇轻笑,起身一手抱着般般,一手牵住小桃,“快来凉快凉快!”
安顿好小桃,玉芙便抱着般般走到小桃先前所在的位置上,那是一块视野开阔的巨石,细碎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巨石上映射着形态各异的光斑,玉芙领着般般蹲下,指着光斑教般般,“这个像不像小兔子?那一块像什么呀?像小星星吗?”
没说几句,般般便被巨石上的光斑所吸引,嘟着小嘴趴下仔细研究。
玉芙松了口气,起身来掏出半干不干的帕子开始擦拭自己身上的水渍。
忽然一声声跳水声传来,玉芙举目望去,溪面开阔的地方,有一个个精壮汉子脱了上衣正往下扎,入水后如浪里白条般,哦吼呐喊着。
从河岸上堆积的衣裳的颜色看来,是与萧檀一道去东山的侍卫们。
侍卫们也是人啊,也会热。
玉芙走得急,没注意萧檀去哪了,料想着这么些人临时停靠山野溪边,他定要去清算打点才是。
这么想着,玉芙便放了心,眺望着烈日下一个个赤着上身的男子,有的肌肉偾张的有些过分,看着像是某种蛙类,不太好看,有的呢则胸肌太过凸起,显得肩膀窄,更不好看……
玉芙看了一遍,心中更确定,只有萧檀最好看。
“长姐看什么呢?”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将她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