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道,“我晚些就走,连夜去东山。”
“这么急?”她问。
“嗯。”他应了声,顿了顿,语气带笑,“舍不得我走?”
东山百姓听闻要开山立碑,已怨声载道。世代就那几亩薄田,且不说采石时石块滚下来如何毁坏农田,光说朝廷把青壮劳动力都征集走了哪里还有人干活?
斥候来报,今日已有几个刺头联合了东山下距离采石场最近的两个村庄开始闹事,衙役们根本进不去。
这些萧檀不说,玉芙也能猜想到事情之紧急,空气有些凝重,她趴在床上,双脚一荡一荡,没有接话。
他很快洗好了,赤着上身,发梢水珠沿着冷峻瘦削的下颚线滚落在结实的胸肌上,明明灭灭的昏黄烛火为他的身体勾勒了一层古铜色的光,充满了成熟、野性的侵略感。
他走到床塌前俯身,宽宽的肩膀隔绝了所有光线将她拢在其中。
他将她圈在怀里,他十分克制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鼻尖亲昵蹭着她的,滚烫的视线似要将她噗通乱跳的心灼烧殆尽,“说,舍的我吗?”
玉芙红唇下意识抿着,一双妙目里忽然覆了一层濛濛的水汽,她猛地抱住了他。
他的气息凌乱,灼热纠缠在她泛着幽香的颈侧,像哄孩子一样拍拍她的后背,“别怕,我会常回来看你。就一百里,若可以,我、我恨不得每日都回来……”
玉芙也不是不舍,又不是没跟他分开过,怎会不舍。
她才没有不舍。
他语气极尽温柔宠溺地哄着她,吻却一下比一下深入,无声宣泄着占有欲和浓烈的思念。
直到她的裙摆被撩起,他轻而易举地叩开她柔软潮热的心门。
第77章 分别:触手可及,却触之既痛
萧檀是连夜走的。
南驿潮湿多雨,少有晴天,所以即使玉芙睡到了日上三竿,睁眼时居室里还是一片迷蒙的昏暗。
这种下着淅沥沥小雨的天气,特别适合小憩,她醒来后缓了会儿神,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呆呆看着窗外的一片坠粉飘红,葳蕤绿意。
一时想不起身在何处。
他走了,好像将满园的春色都带走了,她的心也变得空寂。
小桃抱着银盆来往架子上一放,便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一地狼藉。
昨夜檀公子走的时候,已临近破晓了。这里不比国公府地方大,一墙之隔就是大公子的院子,小桃胆战心惊地在外头守了一夜,生怕老爷或者公子忽然过来,这里的乌木床也不比原先的雕花大床,动辄就响,几乎响了一夜。
清风徐徐,纱帐微微摇曳,不知何时出了太阳,温柔的光影掠过她的眼角眉梢,衬得一张娇靥十分恬静美好。
小桃凝目看着小姐,总觉得小姐哪里变了,五官分明还是那样,整个人的气息却不同了,变得更温和,更……安宁。
铜镜是牡丹缠枝底座的,镜子正前方嵌着珍珠,与她先前在国公府用的那个很像,小桃感叹办差事的人心真细,所有都与国公府的尽量一致。
玉芙撩起眼帘看了一眼那泛着朦胧柔光的铜镜,又匆匆低下了头,脸颊隐隐发烫。
那镜子……
昨夜他与她太过狂浪,溅在上面的痕迹还未来得及擦拭掉,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再看,玉芙恨不得钻进地底下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他自后面抱着她分开她的滚烫和战栗。
“芙儿?”方知意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醒了么?”
玉芙理了理裙摆,赶紧起身出去相迎,“起了起了,嫂嫂怎么样,昨夜睡得还好?”
再见方知意,玉芙便想起萧檀说的前世萧家覆灭之由,目光不由得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每个人在面对那样的事情时,做的选择都各不相同,方知意生于权势鼎盛的相府,嫁与人人羡慕的如玉郎君,没有经历什么波折,是大哥哥亲手打破了一切,打碎了她看似美好的婚后生活。
所以她最后才竟做出那样决绝的举动。
玉芙强令自己放下骨子里那股怨恨。
不该。
已经过去了。
可她终究不是圣人。
对待大嫂的态度到底回不去往日的热络了。
方知意莫名觉得屋子里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安慰自己是自己瞎想了,亲亲热热过去扶住玉芙的肩膀,从袖中掏出香膏来,“听说南驿潮湿,这个是防蚊虫蛇鼠的,打开放在居室里即可。”
玉芙收下,不冷不热地赶客,“嫂嫂,一路舟车劳顿,我有些头痛,还想歇息歇息……”
方知意关心了几句,便离去了。
怎料她前脚刚走,萧停云便过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出妹妹的房间里有什么不同,那些未散去的细枝末节处,处处显示着男欢女爱后的靡艳气息,再抬眸看妹妹,眉眼间皆是艳色。
萧停云沉沉盯着玉芙,怒容满面,“你可知我们一家为何来此地?”
玉芙瞥他一眼,心想前世若不是你管不住自己,嫂嫂怎会玉石俱焚?
歪着脑袋,说话带着气,“知道啊,萧檀领头说父亲不尊不敬君主,是也不是?”
萧停云大步迈到她面前,“你既知道,为何还与他不清不楚?”
玉芙脸上挂着明艳刺目的笑意,很是无所谓,“大哥还是先管好自己再来管我。”
萧停云咬牙切齿,“萧玉芙,你是好日子过得昏了头了,还是他给你灌什么迷魂药了?能不能清醒点?你知道是他害了我们一家么?”
“我很清醒。”玉芙不甘示弱,懒得与他细说。
“玉芙。”萧停云深吸口气,尽量冷静,“你是不是觉得,此事是父亲与我错在先?”
“你可知东山县总共才有多少人?劳力去采石修碑,百姓家里的田谁来种?石碑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裳穿,山体凿穿,此地潮湿多雨,到了汛期洪水泛滥毫无屏障可言,于百姓来说百害无一利。爹说的何错之有?分明是君主昏聩,不恤民力!”
“吏部所核三载工费芙儿可知?”萧停云说,眸色愈发深沉,指着东山的方向,“三年就耗费数百万两白银,征夫十万,更需从西域驱使骆驼运转山石,那三块顽石尚未与山体分离,还不定能从山上运下来,此举乃徒然靡费国帑,劳民伤财之举!拿万民社稷尽愚孝!”
“昏君命父亲与我禁步府上悔悟,有何悔需悟!?”
话落时,指着门口的修长的指节因紧握而泛白,虽未拍案,也未置庙堂,却自有股清流砥柱的倨傲风骨。
玉芙怔住,仿佛透过兄长方才的一席话,窥见了王朝即将糜烂的气数与尚存的清正浩然之气。
“知道了,知道了,你和父亲都没错。”玉芙有些难堪,大哥鲜少与她提及朝廷政事,更别说这样严肃的说教,她无法再出口反驳,只转移话题道,“嫂嫂刚走,大哥可是来寻她的?”
萧停云瘦削清润的脸颊紧绷,显然并不想被她糊弄过去,“玉芙,你已经长大了,现在也不比国公府,你不能再这般随心所欲。”
玉芙知道大哥对萧檀向来有颇多偏见和轻视,若将萧檀所谋之事告知难免旁生枝节,便继续牙尖嘴利回应,“我何曾随心所欲了?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他啊,我把他教养长大,再要了他,有何不可?”
“……他把你当做什么?我萧家何曾亏待过他?若没有萧家,他早就在七年前随他那寡母饿死在穷巷子里了!他但凡心里有你,都不至于在朝堂上与父亲和我针锋相对!”萧停云眼睛发红,指节重重击在她的妆奁上,“他只是想要你的身子!想玩弄你!或是怀着卑劣的报复心来弥补这些年在萧家他认为所受的轻视!”
“他喜欢我,想要我的身子有什么错?”玉芙倔强道,语气轻飘飘的,“我还想要他呢!是我主动的!”
萧停云看着昔日娇柔温顺的妹妹红肿的唇一张一合,只觉得眼前一黑,被气得一阵眩晕,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全然不复往日的温和,“长兄如父,这些年是哥哥对你疏于管教,从今以后,好好在屋子里静静心罢,女大不中留,来日我让你嫂嫂给你相看户靠谱人家,早些嫁出去为妙。”
闪着寒光的铁锁扣紧,玉芙的惊讶怒骂声在耳后,萧停云充耳不闻,步履凌乱地往外头走。
一直走,走到一片无垠的麦田间,才停了下来。
此时日头正好,他真是快要被气疯了,她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当真是女大不中留么?
他已不清楚对她的心到底是如何。
年少时惊觉对妹妹产生了些不同时,惶恐和羞耻攫住了他的心。后来,他看着她渐渐出落成娉婷窈窕模样,他对她的心从羞耻到不甘,身份和礼法的束缚没有一刻不折磨着他,可他却从中觉出一些隐秘却苦涩的甜来,是她对他敞开的心扉,还是她永远莹莹的笑意?
一切,潜移默化的滋长,从不甘到想要拥有。
萧停云自小便是天之骄子,父亲的骄傲,萧家年轻一代的翘楚,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唯有此禁忌,是他触手可及却触之既痛的。
一次次放弃,一次次又忍不住拾起。
直到她有了心上人。
起初他以为是玩一玩,没想到她的心思愈发随着那人的喜怒哀乐而动。
他恨她如此轻易就交出了自己的心,恨她太喜欢他。
再后来,他成了亲,有了玉雪可爱的女儿,能设身处地去想若是般般被自己的哥哥觊觎……他将对妹妹不堪的心思深埋在心底,终于决意做一个好哥哥。
他能做到。
只是做个好哥哥,很简单。
白衣公子整个人沉默而空洞,长身玉立在田埂上,久久都没有动,仿若失去了生机的刀刻石雕。
玉芙想砸些东西,可一想到那些东西都是萧檀仔细置办的,她就下不去手。
所以只能静坐来抗议。
长兄如父,这些年来都是这样,父亲对她疏于管教,大哥哥宠爱她,她在娘家的日子过得顺遂舒心极了。
可现在,大哥哥要关着她,还要把她嫁人,说不委屈是假的。
大哥哥何时变成这样了?
三餐由旁人从窗子里送进来,玉芙一口都没有吃。
萧停云只从窗外静静看着她,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亲自将食盒递进去,“要饿死自己?”
玉芙微微侧头,用余光刮了一眼面色稍霁的兄长,一把拨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食盒坠地,小米粥撒了一片。
萧停云额角突突跳,脸色沉了下来,拂袖走了。
萧檀到东山后便一直没有闲下来,说是百废待兴不恰当,东山下三县全部暴动,另外两县竟在朝廷来人之前就全都人走楼空,徒留一地糟烂。
谁人都知,把半座山移下来不现实,愚公移山还子子孙孙无穷匮焉呢,三年哪样的人才能把半座山移下来?这不是要人命么!不如趁着官兵没来,朝廷臂长难及,赶紧远走他乡。
萧檀不着急追人,只打点各地县丞,张贴了主动回来者赏金赏地赏粮食且免三年赋税的告示。
慢慢的,有一家犹疑着回来了。
接二连三的,弃家逃走的人,回来了七八成。
萧檀前世带兵打仗,深知一个地方乱不乱,流民是否暴动恐慌,在于百姓能不能填饱肚子。
手握重兵,还有圣命在身,是萧檀的底气。承平帝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尽孝,这也是萧檀的目的。
如此一来,银两和粮食算什么?
只是这些流民不知,朝廷给的这一切暗中标好了价格,那便是他们的命。
众人都凝目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一点点建立起了监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