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之时,玉芙一个人躺在床榻上,感受到了焦躁。
萧檀不在。
他甚至都不在这个府里。
从那天后,他就没有回来,好像真的生气了。
玉芙翻来覆去,觉得萧檀像是给她下了蛊,她对他有瘾,被褥、软枕上都是他的味道,她闻了又闻,心思百转千回,纠结又无奈,真是麻烦……
实在睡不着,她便唤了奶娘抱令令过来,看着女儿与萧檀相似的眉眼,抱着萧檀的衣物,玉芙才潦草睡去。
翌日一早,玉芙顶着眼下的阴翳,用热鸡蛋在眼周来回滚,决定晚上就去找萧檀说清楚,因为白日里要陪三嫂去玉佛寺敬香,玉佛寺里还有二哥,她顺道带着令令去看看二哥。
四月里是草长莺飞的时候,一路上柳絮漫天扬着,令令好奇,伸着小手去抓,玉芙便干脆撩开了马车帘,让女儿好好去感受四季的不同。
淡淡的兰芷花香飘过,韶华女子满面春色语笑嫣然,好像特意装扮过,脸上的脂粉比往日要厚些,一张清艳的脸洁白无暇。小小孩童欢快击掌,柳絮入怀,惹得二人嬉笑不已,两人穿着相同秋香绿的衣裙,一大一小的脑袋上簪着翠绿的珠花,一颤一颤,甚是晃眼。
立于茶肆二楼的萧檀将目光移开,想当作没看见。
可眼底深沉的痛意到底凝定下来,女人心狠起来果然是……
都多少天了,他孤枕难眠,展转反侧,心里眼里都是与她的过往,想到深处,不知不觉眼泪就沾湿了枕头。
而她,好像轻描淡写就放下了他与她的一切。
带着女儿踏青,游街,就好像,好像从未有过他这个人一样。好像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好,一切都丝毫不受影响。
萧檀感到呼吸困难,骨子里的疼由内而外散发。
许久,攥紧的拳头颓然放开了。
玉芙见了二哥,二哥还是老样子,寺里的时光好像凝滞了似的,这些年二哥一点都没老。
只是从光风霁月的浊世佳公子,变成了清冷疏离的预备方丈。
“二哥,什么时候当方丈啊?”玉芙语气轻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俏皮,“可要打点什么,供奉什么香烛?”
萧玉玦捻着佛珠的手顿住,撩起眼皮责备似的看她一眼,“都当娘的人了,还是这般说话没轻没重。”
“当娘了怎么了,我还没成亲呢。”玉芙抿唇笑道,“要是二哥还俗了,过年的时候还要给我发红包呢!”
萧玉玦拧眉,“何时成亲?”
“二哥都脱离红尘了,怎的还被尘世所扰?”玉芙眨眨眼,“问女施主何时成亲,这不合适罢?妙无师父?”
“你呀!”萧玉玦深吸一口气。
玉芙牵着令令的手,递给二哥,“这是二舅。”
令令沉默片刻,认真唤:“舅。”
萧玉玦笑了,牵过小姑娘,看着玉芙,“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罢,我看她分明是像她爹……”玉芙的话颓然止于口中。
她爹。
哎。
“怎么了,跟二哥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又不想嫁了?她爹惹你了?”萧玉玦问。
二哥知道她是重生之人,玉芙便没了隐瞒,低低道:“我就是害怕,害怕重蹈覆辙。”
“怕成婚后,他对你渐渐就倦了?”萧玉玦说,笑笑,“可是因为前世梁鹤行?”
玉芙垂眸,不置可否。
“芙儿不至于如此没有自信罢?萧檀是如何痴迷于你,旁人都看在眼里。”萧玉玦说,“人与人是不同的。芙儿,你不能因为一个错误的人,而害怕去接受、去爱正确的人。”
“这对他不公平。”
玉芙想了想,喃喃道:“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不是需要时间,是在逃避。”萧玉玦点出,淡淡道,“看来还是他做得不够,不够让芙儿能敞开心扉。”
“他做得够多了。”玉芙争辩。
对上萧玉玦戏谑的眼,玉芙脸颊一热,跺跺脚,“二哥!你!”
“你看,你对他已经很满意了,那还犹豫什么呢?”萧玉玦语气温和了些,“令令正在学说话,舅舅这二字叫得利索。难道令令要一辈子管爹爹叫舅舅?”
玉芙神色也凝重起来。
和三嫂一同在寺里用了斋饭,下晌的时候下起了暴雨,本要走的车马只能暂时停滞在寺里。
那雨大得落地成雾,一丈之外看不见人。
玉芙倚在凭栏处,看着茫茫雨雾,心也是迷茫的。
她爱他呀,是爱的。可是就是不敢了,怕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玉佛寺外传来一阵喧嚣。
并非是喧闹的人声,而是训练有素的兵卫排列集结声。
刚哄睡了令令,玉芙想今夜就得在寺中躲雨了,与萧檀说开,只能改日了。
可恍惚间她就看见石阶上有一熟悉的身影。
墨黑色的圆领直裰,露出白色的里衣,身材颀长,身姿挺拔,神情冷淡地拾阶而上。他身后跟着一众锦衣侍卫。
她瞪大了眼睛,脱口道:“萧檀?”
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敏锐地发现了廊下的她,只是目光仅在她脸上一瞬,便移开来,目不斜视地上前与青时和尚说着什么。
原来是浴佛节在即,玉佛寺乃皇家寺庙,届时新帝要来施斋听法,巡礼祈福。
事闭,青时邀请道:“萧大人留下在寺中用些斋饭罢,清粥小菜,不成敬意。”
萧檀应了,“也好。”
玉芙立在廊下,抿唇笑道:“萧大人为陛下冒雨而来,真是办得好差事。既然来了,我陪大人一同用饭罢?”
“不必。”他语气平静,“不敢占用萧小姐的时间。”
“好啊。那你们慢用。”玉芙淡笑道。
萧檀从她身前走过,神情冷淡,水洗过后的面容有种不近人情的冷峻。
第83章 春山昂首3:接档文《忽闻前妻有新欢》
萧檀从未这样待过她。
他从未对她言语冷漠,目光也从未能这样轻易从她身上挪开。
玉芙照照镜子,不美了么?
在斑驳铜镜前又转了几圈,腰身也依然纤细啊。
她心底积压着越来越多的情绪,有些难过,难过过后变成了愤恨,他果然就是倦了,才多久啊,还没成婚呢,他就没耐心了。
怎么,他连个正式求娶的仪式都没有,她就要巴巴地嫁了么?
不嫁他就不乐意了,说抛下她就能抛下了?
玉芙此刻明白自己的犹疑是为何了。
她想要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自己的人,彻底属于她的人。
像令令那般,只依赖她,即便她忍不住发了脾气,令令也只伸个小手哭着要她抱,从未想过离开她。
玉芙越想越气,铜镜中明艳的脸上一扫先前凄惶的神色,变得无所畏忌。
雨势一点也没有渐弱,玉芙却一刻都不想在这寺庙里待了,抱上令令交给了三嫂,“嫂嫂把她交给她爹。”
而后叫上马夫小厮就要走。
“何事这样急?”章幼卿问。
“寺里有我不想见的人。”玉芙说。
“小姐,等会儿雨停罢。”小厮劝道,“你看,萧大人的人都没走,也等雨停呢。”
不提萧大人还好,一提她便更生气了,执意要走,自己上了马车等着车夫,“还不快走?”
马夫却动都不敢动了,只见那青年面色冷如寒冰,一手拽住了缰绳,声音比冷雨更寒,“长姐不想见的人是我?”
玉芙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萧檀掀起车帘,看着脸上挂着无所谓笑意的她,咬牙道:“你就这么不想见我?连与我共处一个地方都嫌烦?甚至连我们的女儿也能抛下?”
“何谈抛下?”玉芙故作思索状,轻笑,“我把她留给你,就是抛下?那你一声不响就搬离国公府呢?是不是也算是抛下她和我?”
萧檀拦住马车,深吸口气,“下来说。”
“不下来。”玉芙冷笑讥讽,想起他方才的目不斜视,就牙尖嘴利不甘示弱,“不愧是权倾朝野的国师,难不成要光天化日下强抢良家么?给我放开!”
莫名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看着她浑身是刺的样子,恨不得能掐住她的下巴,恨不得剖开她的心看看是什么做的。
此时脑海中离谱地蹦出一句话,多日不见,她更美了。
淋过雨后娇艳动人,生起气来这份娇艳便带了几分疏离的冷意,美到他忍不住想侵犯她。
终是萧檀败下阵来,“你回去躲雨。我带人出来就是。下雨天走山路,不安全。”
玉芙恨恨下了马车,打开他伸过来的手,“不必!我自己能走。”
气鼓鼓地回到寺中,令令还什么都不知道,抱着她的脖颈,亲了她一口,慢慢告诉她,“刚才见了舅舅,舅舅,很凶。”
玉芙无奈,纠正她,“他不是舅舅,是爹。”
他怎么会凶呢。
他是最温柔最好的人啊。
萧檀自女儿出生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在偶尔几个瞬间,女儿笑起来的弧度特别像玉芙时,他的心才会被看不见的手捏了一样柔软起来。
他没见过玉芙小时候什么样,令令恰好能弥补这份遗憾。
到了夜里,雨势渐弱,但天色也黑了,不便赶路,玉芙和三嫂只能住在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