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赫踌躇片刻,而后朝松风居外走去。
……
翌日一早,天色微亮,庭中尚弥漫着晨雾,昨夜微雨,石阶尚未干透,草木上凝着露珠,青翠欲滴。
主屋内,睡不安稳的沈青黎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子,微曲双腿时,不由触及一片温热紧实。本睡意朦胧的沈青黎瞬间转醒,扭头朝身旁看去,首先入眼的并非男人面庞,而是衣襟微敞的胸膛,胸口的红痕若隐若现。
身形一顿,沈青黎悄然收了腿,却不曾将目光移开。
昨日萧赫离开后,她独自一人躺在榻上,房中一直未曾点灯,她看不见自己面上的绯红,却能清晰感受到双颊的热,身上和心口亦是。
睡意虽有,却如何入睡不了,直到她起身入净室用凉水擦了把脸,面上热意才慢慢消退下去。
而后方才躺会榻上,后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只察觉睡得很浅,耳边能听到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前世画面,睡不安稳,却又没有转醒,直到现在。
昨夜睡眠虽浅,却一直被前世画面纠缠,听到过雨声,却不曾听到萧赫回来房中的声响,竟不知他是几时回来的。
思绪间,身侧传来一阵窸窣,目光往上,看见对方微动的眼皮,沈青黎忙将目光收回,翻身朝里,闭上双眼。
身后传来的窸窣声渐响,虽闭着眼,却能感受到身侧之人似已起身。趿鞋、披衣、系上腰带,沈青黎自始至终都闭着双眼,却能从身后的声音响动中分辨出对方在作何。
身后窸窣声停下,她先前见过萧赫更衣,动作利索迅速,沈青黎在心中估计着对方当已穿戴完毕,现下该准备离开房间了,昨日听到杨跃说的是兵部有事,想必今日是要早早外出。
心中盘算着,却未听见离开的脚步声,而是对方说话声:“兵部有事,我今日需出城一趟,许晚些回来,不必等我用饭。”
沈青黎倏尔睁眼,他竟知道自己醒了,面上虽有微微热意,却也清楚此刻不便再装睡。翻了个身子,缓缓坐起,作势便要趿鞋下榻:“可需青黎帮殿下更衣?”
萧赫抚过才刚系好的腰带,也不拆穿她,只温声道:“不必,你多睡一会儿便是。”
“床头枕下有块玉牌,乃我贴身之物。我不在府上时,若是有事,可凭玉牌调遣府上之人。”
沈青黎本已支身坐起,闻言只伸手至枕下,指尖果然触及一片冰凉,玉牌取出,沈青黎目光凝了一瞬,前世,她见过此玉牌,是萧赫的贴身之物,绝非等闲,不仅可随意差遣晋王府家丁侍卫,还可调动暗卫。
成婚翌日,萧赫便将如此紧要之物交给她,是她如何都没料想到的。目光从玉牌上移开,沈青黎看着萧赫,缓缓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道了句:“多谢夫君。”
萧赫本抬脚要走,骤然听到“夫君”二字,脚步顿住。回头看见对方刚刚转醒,略带水雾的潋滟双眸,心头微动。
“事毕我会尽早回来,等我。”
沈青黎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抬脚离开的挺拔侧影,和半张略微上扬的嘴角,只觉意味深长,但又不明就里。
……
天色清白,昨夜的小雨未再落下,云开雾散,庭中的水汽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蒸干,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沈青黎并未在萧赫离开后即时起身,而是在房中小睡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起身。
沈府带来的嫁妆差不多已全部收入库房,府中庭院分布她也已然熟悉。午后,管家询问,是否得空查看府上账目。沈青黎怔了一下,成婚之后,当家主母确有查阅账目之权,但那是在寻常人家,而她的晋王妃身份非是寻常,对晋王府私产,她本不想干涉查看,但管家却言是晋王之意。沈青黎踌躇片刻,这才了然接下。
凌云斋、揽月阁、芙蓉居……晋王府在京中的产业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翻看账簿一事本就颇为费神,而晋王府产业多,数额大,更是费时费力。
翻账册,对账目,转眼便至傍晚,天色暗下来,沈青黎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想起今早萧赫离府前说的今日晚归,不必等他用饭一言。左右眼下她也忙着,沈青黎正犹豫着要不要多等一会儿,毕竟才刚成婚两日,二人竟连饭食都没一起用过一顿,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晚些用饭”的话还未吩咐下去,堂外便有侍从匆忙跑来,看方向是从府门处前来。
“禀王妃,殿下方才派人回来传话,说是兵部事忙,需出城几日,快需两日,慢的话则需三日之后方才返回。”
侍从跑得急,喘了口气,又继续道:“殿下还说,过几日的回门日必然返回,叫王妃不必忧心,只需在府上静待休憩即可。”
沈青黎点头,而后平淡道了句“传膳吧。”
侍从点头离开,傍晚的秋风穿堂而进,带了丝丝凉意,亦牵人思绪。
前世,萧赫从未涉及兵部事宜,兵器、粮草、战马……兵部和北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前世她几度想探消息,都未有结果。如今,萧赫却在成婚后的第二日便立即被调至兵部,且事务繁忙到新婚未归。
沈青黎将桌上账簿阖上,北征一事虽尚未发生,北地商队被劫的消息最快也要下月中方才传回盛京,但萧赫的调任却在现下发生……
直觉告诉她,萧赫的调任当与婚事有关,但具体是何关联,如今未见端倪,她实在难以猜测。
“禀王妃,饭菜已备好。”
朝露的说话声将思绪打断,沈青黎回神,事关朝政,不可凭直觉妄断,或许可待萧赫回府后,试问一二。
入夜,又下起雨。
不同于昨夜的迷蒙细雨,今夜的雨大了许多。雨拍窗棂,滴滴答答地响了一夜。
沈青黎又一次在梦中,听见兄长北上前所说的话:“不过区区贼寇而已,待兄长速速料理之后,便即刻返京,阿黎的这杯喜酒,我怎会缺席!”
画面一转,她身处东宫安和殿中,看着手中由沈七冒死查得的线索,字条上不过寥寥几字——
粮草有误
兵部侍郎,吴倚年。
“小姐,您可是又梦魇了?”
“小姐,快醒醒小姐……”
耳边传来朝露急切的呼喊声,沈青黎猝然睁眼,雨仍未停,外头已然天亮。
朝露行事向来稳妥,嫁入晋王府后早已改唤“王妃”,此刻焦急,方才口误:“禀小姐,方才沈七来报。”
“大公子出事了。”
脑海中天旋地转的画面徒然止住,沈青黎瞬间醒神。沈七是她特意留在沈府的,就是怕突有变故,父兄不主动对她提及。
“别急,慢慢说。”沈青黎从床上坐起,趿鞋下榻,并不惊慌。北地商队被劫的消息九月中方传回,眼下尚在八月末,即便有事发生,也远不到“大事不好”的地步。
“是,是大公子……”一路跑得太快,朝露喘了口气,继续道,“据沈七说,大公子不知追查什么线索,独自一人追到。”
“天亮时分,人未返回,但却有一封信笺送到府上,上面写着大公子密会北狄细作,于宁安寺被抓,人赃并获。”
第38章
“密会北狄细作?”沈青黎一下从榻上站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沈家戍守北疆,北狄人是最沈家最为痛恨之人,若说是追踪杀敌还差不多, 怎会密会?况大理寺向来查案办案,什么时候和追踪北狄细作有了联系, 此事定有蹊跷。
且地点也十分古怪,宁安寺。
那是萧珩的地盘,但上次那把大火,几乎将整个宁安寺烧毁殆尽,如今兄长再次踏足, 实在蹊跷。
“沈七呢?”沈青黎问。
“现在府外候着。”
“叫他进来,在外堂等候。”
朝露点头:“是。”
沈青黎用最短最快的时间洗漱更衣,洗漱间隙她细细思虑此事, 越想越觉不对,此事若像是有人蓄意栽赃,但密会外敌,并非小事,以如今沈家之势, 又背靠晋王府,何人敢行此事?
心里“咯噔”一下, 现如今,和沈家及晋王府皆水火不容, 又势大权重的, 唯有东宫。
思虑间,外堂已到。沈七正欲抱拳见礼的手被沈青黎止住,只直接问道:“你可知兄长现在何处?”
“收到信笺后,我已立即派人去往宁安寺, 暂未有消息传回。属下谨记小姐先前叮嘱,故特先来此向小姐禀报,请小姐定夺。”沈七回道。
“父亲可已知晓此事?你又是从何处探知此消息的?”沈青黎又问。
“侯爷昨日去了城郊军营,尚未回府,并不知晓此事。”
“昨日不知何人给大公子露了消息,说是发现城外有软枝草线索。公子虽觉蹊跷,但仍不愿放过线索,故于昨夜带人前去。临出门前,特叮嘱属下,若他今早未归,则事有蹊跷,需速派人去宁安寺寻。”
“属下在府上等了一夜,今早天未亮时,心下不安,尚未派人去寻,便先收到了信笺。”沈七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信封,双手递上。
沈青黎听着沈七所言,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宁安寺,软枝草,幕后之人几乎已经呼之欲出,而在打开信笺,看见信纸是东宫惯用的洒金栈时,心中更是立即肯定了猜想。
萧珩,此人到底想怎么样。
时未下雨,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阴。沈青黎看了眼窗外,正犹豫接下来应如何行事,便又见朝露一脸焦急地从外跑来。
“禀小姐,外头有人来送了封信,指名要给小姐你。”
果然。
沈青黎对此并不意外,只伸手将信接过,打开。依旧东宫惯用的洒金栈上,两行小字,书在其中——
衔珠阁,小巷见。
沈青黎面露沉色,正想把手中信纸揉成一团,却发现信封之中,另还有一小张卷起的字条。
非是东宫的洒金栈,而是寻常信纸,沈青黎将其展开,字迹入眼的一瞬,目光一下变得沉凝起来。
笔锋遒劲,下笔有力,是兄长的字迹。
更令她心惊的是字条上所写内容——
战马已送达,破庙见,详议。
沈青黎本絮乱的心一时更乱,脑中回忆起那日入宫时萧珩所言的那句“备了份大礼”,莫不是所指此事?
手中信纸揉成一团,这是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如今的萧珩让她愈发看不懂了,今日走下这么一步棋,究竟是为构陷兄长,还是为逼迫自己?
揉捏成团的纸复又展开,沈青黎一遍一遍在心底对自己说,要冷静。方才情急,未曾细看,此刻再看,不难发觉字条字迹与兄长有所出入,特别几处弯钩的写法,细看之下,破绽明显。
且如今沈家尚未衰败,以如此拙劣手段构陷堂堂龙翼军副将,几乎等同于以卵击石。即便萧珩贵为太子,先前对自己一个女流下手,可以说即便闹大了,对他的影响也没有多少,但此番他下手的是兄长,如此不智之举,他不会做。
如此看来,萧珩的真正目的便只剩逼迫自己了。
萧珩不会,也不敢冒着风险直接构陷兄长。但此事可大可小,眼下看来虽只是一张约见的字条,但萧珩将此物一同送至的目的,其实是告诉自己,他有模仿兄长笔迹的能力,能模仿写出一张字条,便能模仿写出其他书信。
若不想将事情闹大,便去衔珠阁见他。否则,如“通敌”这般罪名落在一位守疆将领身上,即便最终没有定罪,对其名声、军中地位都会有所影响。
心下一沉,更遑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北上一事。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前世,父兄战败后,坊间亦有所谓兄长的亲手信笺流出,她虽未亲眼看见,但那些信笺却与另一“兄长私通外敌”的传言遥相印证。
战败之事本就处处蹊跷,如此更让此事蒙上了一层迷雾。朝廷虽未对所谓书信一事有明确的调查和结论,但越是扑朔迷路、捕风捉影的传言,越是让人好奇,亦让人能够添油加醋地在坊间传播。
沈家兵权本就是萧珩觊觎之物,这一世,她未嫁东宫,而是嫁入晋王府,沈家兵权对萧珩来说,更是阻碍,即便不能轻易除去,诬陷、抹黑,亦是他想达到的效果。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连带身子也因愤懑而有几分颤抖,手中才刚展开的字条复又被揉成一团,沈青黎面露沉色:“此事别让父亲知晓,以免节外生枝,我来处理即可。”
转头又对朝露道:“备马车,去衔珠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