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来,行程地图、北疆舆图,沈青黎皆翻看多遍,图上山川走势、关隘要道、河流湖泊,她都尽可能地记下。除此之外,必备衣物、药品、还有往日用来防身的袖箭、短刃,她皆也备下,以备不时之需。
不仅于此,沈青黎甚至还开始锻炼自己的体魄。前世,她便是吃了身子不好的亏,积郁成疾,早早病故,只是那时父兄族人皆已殒命,即便病逝,她心中也没有多少遗憾。但这一世已然不同,她要长长久久地活着,为自己、为父兄、还有……
还有她的夫君?
这个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
沈青黎脑中有一瞬的懵怔。
正如萧赫不爱吃甜食点心,却在前世对自己谎称喜欢,且还一次次笑着将东西收下。
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这个问题,
亦没有答案。
**
晴空高照,秋风劲爽。
十五日后,运粮队伍自北城门出,浩浩荡荡地往北行去。先行的两千精锐已然抵达项城,另有即将出发北上的两万龙翼,启程之期定在三日之后,由安阳侯亲率大军北上。
一身玄色男装,外披甲胄的沈青黎坐于马上,看着沿途被秋风吹折摇曳的草枝林木,看脚下官道,头顶碧穹,活了两世,当真没想到自己能有亲自北上的一天,甚至出发北上的时日比父亲还早。
舆图皆已了然于心,因运粮队伍行径速度不快,故途中经过的城镇并不会作长时间停留,最多短歇一阵。
项城位于大雍西北边境方位,因粮草数量庞大,故转运使的最重要任务是合理分配、调度粮草,地处关键要道的寮城、原城、西州等地,是运粮存粮的关键所在。
同时,由于京城收集到的粮草数量有限,故在途中所经几座要道城池处时,当地府衙亦会增加筹措到的粮草,与转运队伍进行交接、清点。而如项城这样位置相对偏远的小城,则是在运粮到达主要城池之后,再另行交接、清点、以便能准确下发至各营、各队中。
一连行了十日,队伍将至寮城。此处是地接盛京和北疆的必经之路,城池要塞,前世,北狄军在后来大举进犯,攻下寮城之后,陛下方才觉出几分恐慌,朝堂上下处在焦躁不安的状态之下。而此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一直认为大雍强盛,北狄军虽野心勃勃,但威胁仅对北疆百姓,而非千里之外的盛京。
沈青黎对寮城还算熟悉,幼时她曾随母亲在寮城住过一段时日。不仅是盛京和北疆的必经之路,气候也算是北疆几城中较为宜人的,商贸发达,热闹繁盛。
傍晚时分,北风乍起,天上飘起细细密密的雨来。运粮最是怕雨,加之暮色将近,多日疲乏,萧赫终是下令队伍暂作停歇,入城外驿馆休憩。
驿馆不大,设在此处只因寮城特殊的地理位置,平日往来于盛京和北疆的信笺、急报多会经此驿站,故虽陈设简单,却不算简陋,对随军多日的沈青黎来说,已是分外难得的了。
驿馆客房有限,队伍随行护卫皆就地休整,能在这样又冷又湿的夜晚有个挡风遮雨的歇脚之地,吃上一口热饭热汤,便是知足。唯有身为转运使的萧赫得了一间客舍暂歇,沈青黎虽掩了身份同行,但在这样的时候,自能扮作侍卫照顾左右。
驿馆管事不知皇子身份,只当是朝廷任命的转运使,只收拾了一间普通客舍出来,陈设简单,甚至算得上简陋,但沈青黎已觉庆幸,至少能在赶路的途中洗上一个热水澡,实是万幸。
温润暖融的热水浸泡过身,多日行路的疲惫一扫而空。沐浴过后,沈青黎换上干净的深色里衣,一头墨发披散,目光落在客舍中窄□□仄的床榻之上。并非她挑剔,而是这榻实在太过窄小,一人躺睡,或许刚好,两人同眠,怕是太过逼仄,难以躺卧。
知道驿站条件有限,沈青黎看了眼床榻,又转头看向萧赫,道:“殿下身负重任,赶路辛苦,今晚该好好休息,我……”
沈青黎的目光落在榻旁的一处空地上,只需铺垫些衣物,在此处歇息一晚,当不是问题。
“送粮自有行程安排,你若在中途抱恙,我不会为你耽误行程,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只能将你留在沿途城镇,好生养病,而不能同行。”
虽是听来冰冷、不带感情的话语,但却句句在理,也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她的“痛点”。不能同行,便是她最害怕之事。
沈青黎知道这是萧赫劝她的方式,不再多想,也不顾虑对方是否得以安寝,只除了鞋袜,躺上窄榻。
屋内唯一的一盏油灯熄灭,耳边一阵窸窣声传来,接着温热且熟悉男子气息靠近,于她身侧躺下。床榻本就窄小,萧赫躺下的一瞬,二人距离立即拉近,或者说是紧贴在一起。
中间仅隔了一层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虽令她有些许不自在,但却很暖,尤其是下着冷雨又添寒凉的夜晚。
他们本是夫妻,更亲密的事情都已做过,此刻同塌而眠、紧紧相贴,又算得了什么。沈青黎如此想着,但身体绷直僵硬的不自在感,却难以掩藏。
好在漆黑的夜色将她的羞赧稍加遮掩,本是浑身疲惫的状态,倒头便能入睡,但此刻躺在窄榻上,却忽然睡不着了。
“阿黎有一事想问殿下。”幽暗中,沈青黎缓缓开口,试着缓解心中的紧张。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以作同意,这几日沈青黎的疲惫,他皆看在眼里,本以为此刻她定累得倒头就睡,没想却还有力气问话。
“若是一个人,他明明不喜,甚至可说厌恶一样东西,却在另一人面前佯装喜欢,使得对方一再相送此物。那么殿下以为,此人所求为何?”
萧赫无声皱了下眉,虽不知对方为何忽然问出这么一个没有来由的问题,但她既开口,他便也没什么不可回答的。
“对此人有所求。”萧赫回答得言简意赅。
“若此人伸出困顿,无对方可求之物呢?”沈青黎追问。
“无可求之物……”昏暗中,萧赫低声,似在思索。
须臾,方开口回答,声线沉而笃定:“那便是求人。”
“此人远比物要珍贵得多,如此,才值得费此心思。”
昏暗中,本平躺的沈青黎倏然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四下漆黑,而她一双眼眸晶莹透亮,似北疆天晴时夜晚的星,异常明亮。
心口更是急跳不止,若前世的点心也是这个理由……
“怎么?”萧赫感受到对方的异常,亦将身体稍侧,出声询问。
四目相交,即便身处暗夜,二人却皆能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呼吸亦因窄小的床榻而缠在一处,她呼他吸,彼此被对方的气味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那殿下以为,何人值得你这般对待呢?”沈青黎看着对方眸底倒映出的小小自己,轻声问。
萧赫眯了眯眼,只将微侧的身子转回,回到平躺的状态下,许久,方才缓声开口道:“必是……”
“心上之人。”
话音落,无人应声。
只听身侧缓慢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肩上一沉,一张净白柔美的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了上来。
许是床榻太过窄小,又许是疲惫过了头,那张满是恬静睡颜的脸不仅靠近,还在他肩上轻蹭了蹭,眼睫轻颤,嘴唇微微翘起,柔软细滑的长发也顺势缠绕在他手臂上。
紧接着腿上感到一阵凉意,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凉。本就是深秋时节,寮城远比盛京天气寒凉。萧赫伸手过去,负在对方手背,确也是冰冰冷冷的凉。
行路辛苦,她从未抱怨,他亦没问过她,此刻触及她身上的凉,他心头微恸,只翻身将人揽住,随即往怀中一带。
今夜,且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吧。
第52章
翌日一早, 雨停风歇,碧蓝苍穹之上朝阳若隐若现,是个赶路外出的好天气。
行程已定, 半日不可耽搁,故一早朝阳初升之时, 队伍便启程继续北上了。
今日天气好,又值赶路的时辰,即便未入城中,城外官道仍有不少往来赶路的车马行人。
一夜好眠,早起睡醒的沈青黎精神格外好, 兴致也高,此刻高坐马背,不禁左右张望起来, 对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有种别样的感觉。
倏然左顾右盼的眼停住,目光在匆忙往来的人群中瞥见一抹月白身影,是个窈窕女子,头戴帷帽,看不见面容, 但消瘦背影却让她觉得分外眼熟。
沈青黎目光注视着那道身影,然到底四下多人, 加之行路不可耽搁,匆匆几眼之后, 那抹身影便不再寻见。
“可是觉得有什么异常?”
“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策马行在最前的萧赫看见对方异样, 放慢速度,侧头问道。
沈青黎将目光收回,摇头:“无事,只是看周围热闹, 想多几眼罢了。”
萧赫点一下头,随即策马行上,如此众目之下,不便与她多言,只要不是身体抱恙就好。
蹄声哒哒,沈青黎复又转头在人群中多看了几眼,依旧不见方才那抹身影,眉心微蹙,只觉自己眼花。
林意瑶已死,那抹背影再与她相像,也不可能是她。
队伍一路往北,过了寮城,再行几十余里路,便是北宁关了,自此北疆和中原分割,风沙更烈,路也更加难行。
一连行了几日,待到途中一名为纱叶镇的驿站休整时,收到北边传来的急报,项城大捷,龙翼军副将沈呈渊领兵将项城夺回。
不仅如此,副将沈呈渊更率一千精锐突袭北狄典城,乘对方兵力空虚之时,一举夺下城池,大获全胜。
捷报自北边的项城而来,送报之人乃龙翼军中兵卒,在此驿换马,未做长久停留,换马后只继续快马南下,只望早些将捷报送达盛京。
短暂休整之后,运粮队伍继续赶路,因着这场大捷,众人面上疲惫一扫而空,唯沈青黎面上神色不明。这一世,北疆战事虽与前世不全然相同,但大致脉络相似,连夺回典城一战,都发生得大致相同。
典城原是大雍国土,矿产丰富,先帝在位时期被北狄夺了去,而今夺回,自是振奋人心之事,前世亦如此。
其后,父亲率领的两万兵士抵达典城,龙翼军一鼓作气,又拿下辽城。那是龙翼军最高光时刻,而这之后,父亲传信回京,请旨运粮再战,乘胜追击。朝中呼吁声一片,主战派占了八成,陛下在此高昂呼声下,派了兵部侍郎吴倚年北上送粮。
而再往后……
沈青黎止住思绪,不同了,这一世到底是与前世不同的。
……
十日之后,队伍抵达原城。
原城是北疆最重要的城池枢纽之一,亦是此行粮食转运的终点,距典城约摸还有几十里路的距离。转运队伍将粮食数进行交接、清点后,再由当地衙署进一步分发、转运,以准确下发至各营、各队中。
原城是北疆地界中北部的第一防线,亦是龙翼军重兵把守之地,粮草置于此处,可在最短最快时间内分派至北部、西部各城,亦有最牢靠的兵力把守,以保万无一失。
但前世,父兄死后,龙翼军军心涣散之时,北狄军趁机发兵,便是从原城破城攻入,而后长驱直入,一路南下,直指盛京而去。
当然,这些仅是前世的过往,沈青黎止住念头,看着远处城门高高悬刻的“原城”二字,心绪万千。此刻,当真来了原城了脚踏尘沙,头顶苍穹,身披多日赶路的疲倦,从未有过的经历,亦是再真实不过的感受。
队伍快到时,便已派人入城提前禀报,此刻城门处未见接应之人。萧赫却也不急,只命队伍行速放缓,自己亦放慢马速,与自己并辔而行。
“城中有一宅邸,是我派杨跃先行刺探买下,入城后,你不必同我住在府衙,隐藏身份,住在宅中,既不用因身份受限而处处谨慎小心,亦可以住得相对舒坦些,且更安全。”
一路北行,途中多日他竟半个字都没透露过,杨跃竟已提前抵达,甚至购置了宅邸,在暗叹萧赫思虑周全之时,亦对他的执行、部署之力暗暗感到钦佩。
沈青黎略微点头,低声学着队伍中人说话的口气,回道:“属下遵命,任凭殿下差遣。”
萧赫嘴角上扬一瞬,先前一路都担心她身体抱恙,遭不住途中疲惫,眼下见她如此便也放心下来,想是到了原城,心情极好,故才有此玩笑心思。
“人手皆已安排妥当,”话音落,萧赫目光稍侧,给队伍中一眉目英挺的兵卒眼神示意,“待入城之后,她自会与杨跃接应,这段时日护你周全。”
沈青黎顺势往身侧后方看了一眼,那兵卒亦微微点头示意,她这才留意到,那人眉目英挺中带着几分柔和,细细一看,竟才发现是名女子。
所以他不仅早有部署安排,甚至还为自己身份、安危着想,从盛京启程时,便带了女护卫随行,一路跋涉至此,难怪行程途中,独行之时她几次觉得有人暗暗跟着,原不是错觉,竟是真的。
沈青黎心中暗觉讶异,同时又有几分暖意拂过,他处处为自己着想,且还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
远处刻在城门头上的“原城”二字越来越近,城中一身穿官服之人快马迎出。因萧赫方才所言,此时沈青黎已放缓马速行至队伍末端,远远看着来人,观其打扮,当是都尉。手中缰绳轻振,浩浩荡荡运粮队伍缓缓入了城门。
队伍一路前行,快至城中粮仓时,下马改行,而后紧跟那“兵卒”脚步,无声出了队列,往城中西面悄然而去。
**
盛京,东宫。
庭院中,冷雨斜顷,落在青石地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安和殿中,四面帷帘紧闭,虽是白日,但房中幽暗,也未燃灯烛,宛若幽沉的夜晚,寂静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