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躺在床榻之上,眼睑轻闭,静静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如此,让他感到分外舒适。
自被父皇禁足以来,他寸步未离开过东宫,也是趁此闲暇之机,才留意到安和殿这间无人居住的殿宇。
此殿距他所住主殿不近不远,装潢稍显陈旧,内里陈设也因无人居住而清陋简单。但不知为何,无意途径此处时,心中总无端生出几分留恋之感。
尤其雨天,阴沉多雨之时,他独坐殿中,竟看见一抹纤细婀娜的身影,如瀑长发,盈盈一握的腰肢,仅看背影,便知是佳人绝色。更重要的事,那背影分外眼熟,与沈家嫡女沈青黎有八分相似,却更纤细瘦弱些,鬓发装扮也稍显老沉,不似先前所见那般俏丽明媚。
虽只是若有似无的一抹幻影,但他却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迷恋。
慢慢地,萧珩到安和殿中的次数越来越多,却并非次次得见那抹倩影,他失望、焦急、愠怒皆无济于事,后他索性命人将安和殿收拾出来,搬住在此。
今日大雨,四下幽沉昏暗,与前几次他看见她背影时的天气如出一辙,故此刻萧珩平躺榻上,待她入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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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一隅的长桌旁,一女子手握狼毫,眉眼低敛,正专注在纸上写着什么。
少顷,女子撂笔,将桌上信纸拿起,回身,看向站在身后的萧珩,眉眼含笑,神情温柔,娇声唤了句“殿下。”
丰肌如雪,容色光艳,女子美目流转,回身时鬓边的步摇轻晃,眉眼笑意如三月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蕊,娇艳烂漫,正是沈青黎无疑。
“殿下,这是我写给兄长的家书。”
“兄长北上已有数月,连喜酒都未能回京饮下,父亲也已北上,许久未见家人,阿黎心中惦念地紧。”
“今次兵部运粮北上,这封家书终可以不经驿卒长途跋涉相送,而可快快送达北疆,送至兄长手中。”
“多亏吴大人热心,还请殿下替我谢过。”
萧珩轻笑:“吴倚年是臣,孤是储君,此事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何来道谢一说。”
“如今呈渊在北疆大获全胜,一举攻下两城,余下辽城也如囊中之物,吴倚年能为沈家做事,为太子妃递送家书,他怕是感恩戴德都来不及,何须道谢。”
沈青黎低头娇羞一笑:“殿下所言极是,阿黎是太过欣喜,只要吴大人能帮我把家书送到,兄长定会有所表示,诚恳谢过。”
墨迹干透,沈青黎将手中信纸折好、放入信封之中,再用蜡印封上,双手递给萧珩。
萧珩一手接过信笺,另一手稍稍用力,将人拉住:“怎么手这般冰冷,是宫女偷懒,添的炭火不够吗?”
“没有,”沈青黎摇头,“方才顾着写信,忘了拿手炉暖着,宫女向来服侍妥帖,殿下别罚他们。”
萧珩面上扬笑,只将手中信笺一放,双手将对方冰冷小手紧紧包裹。
暖意自掌心蔓延至微凉手背,萧珩看见对方眼中的笑,那眸底只有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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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太子殿下快醒醒。”房外传来急切的叩门声,是内侍首领元简。
梦境被打断,萧珩睁眼,眼底满是愠怒。他早下过吩咐,不得打扰,元简这是活腻了吗,竟敢在这种时候打扰、打断他。
却听下一刻,元简细弱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禀报太子殿下,圣上要见殿下,此刻正往东宫方向来。”
“殿下快快起身,恭迎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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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东宫, 正堂。
延庆帝高坐上首檀木圈椅,太子萧珩恭敬跪地,声音疲软虚弱:“儿臣见过父皇, 愿父皇龙体康健,万福金安, 咳咳咳……”
“儿臣禁足的这些时日,日日夜难安寝,反思己过,眼下已然入冬,冷雨寒风, 儿臣不慎染了风寒,休憩于殿中,不知父皇到访, 有失远迎,请父皇降罪。”
言毕,萧珩复又掩嘴干咳了几声。
高坐上首的延庆帝见状面色稍缓,见太子面色苍白之态,又见其身形也比先前消瘦许多, 不似撒谎,虽接驾迟缓, 有失敬意,但也算情有可原。
“若是病了, 便派人去太医署传人来看, 何故卧床不起。”矮几上,香炉氤氲腾起的袅袅青烟,将帝王冷肃眉眼衬得稍有柔和。
延庆帝语调稍缓:“珩儿,你母后寿辰就在下月, 她不喜热闹铺张,但你身为其子,合该一尽孝心,旁的不说,去景和宫见礼问安,陪母后用上一顿斋饭,也是要的。”
萧珩先前还对圣上的突然而至感到不安和不解,后听其言语,心中大致有了猜测。而此刻,在听到父皇口中说出“去景和宫”几字时,胸口高悬的一颗心,倏然落地。
父皇这是要解自己禁足的意思。
萧珩一脸反思己过的愧疚歉意,跪地俯首,深深一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延庆帝大手一扬,示意免礼。
堂外雨势已停,天色却仍阴沉,北风萧瑟,将已掉了枝叶的枯枝树木吹得左右摇晃。
萧珩见势站起身来,头仍低低垂着,一脸反思己过、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些日子,你虽禁足于东宫,但仍是太子,储君身份,”延庆帝说着,声音慢下来,“对近来朝堂之事,了解多少?”
萧珩拱手:“回父皇的话,项城失守,此事儿臣自然知晓。”
“北狄狼子野心,好在沈小将军英武,守住边疆,不仅夺回项城,更能乘胜追击。军中有此良将,是大雍之福。”
话音落,高坐上首的帝王却未有应声。
须臾,方才缓缓开口道:“太子啊,朕从前教你的用人之道,可还记得?”
萧珩点头,态度恭敬:“儿臣当然记得。”
“父皇曾言,君为上,臣为下。用人之道在于恩威并施,但不论文臣武将,功绩再大,都不可越过君王之上,如有功高盖主者……”
萧珩说着倏然停顿下来,眼皮微抬,看了眼高坐上首之人,声音略低,而后继续道:“如有功高盖主者,当防。”
延庆帝意味深长地轻笑了笑:“太子聪慧,朕心甚慰。”
“朕记得,兵部职方司郎中,皇后的亲侄儿许渊,是你的人?”
“不过是母后惦记家人,故许渊时常往来宫中,递送些母后家乡的吃食点心,以解思乡之苦,故与儿臣走得近些。”
萧珩稍一拱手,只将身子俯得更低,说话语气也更加恭敬:“许渊与儿臣皆是父皇的人,何来其他说法。”
延庆帝略微扬了扬手,也不多言,只道:“运粮队伍已然北上到达原城,但粮草是重中之重,朕准备派许渊北上原城,以协助晋王办事。”
“许渊既是你的人,”延庆帝缓声,眼色深沉且暗涌着一股肃杀气,“有些事情,你与他交代清楚便是。”
“你是聪明人,自小便是一点就通,父皇相信,你定能将此差事办好。”
“父皇年事已高,近来常觉身体疲累,你是东宫太子,是储君,”延庆说着略略一笑,笑意耐人寻味,“往后大雍是你的天下。”
萧珩忙俯身一拜:“父皇身康体健,定能长命万岁。”
延庆闻言笑意更甚,虽是奉承之言,但也算说到心坎去了。
“东宫外的禁卫朕已下令撤走,珩儿,这是机会,切莫再让朕失望了。”延庆帝手撑圈椅扶手,缓缓站起,迈步走向站立在面前的萧珩,后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未再言语,只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和决绝离开的背影。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圣驾离开,萧珩站在堂中,将目光投向院中阴暗天色,方才已停的雨,此刻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风更劲了,眼下已然入冬,盛京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下起第一场雪了。
北疆苦寒,想来这般天气之下,更会早早落雪结冰,今岁,怕是一个难捱的寒冬啊。
父皇一番言语,话中深意,他怎会不明。虽行事方法不同,但也算与他目标一致,如此,倒可以省却不少麻烦。
沈家啊沈家,三面受敌,此次便是孤不出手,也是凶多吉少。如今晋王亦身处北疆,真实天助他也,战火无眼,到时一并料理了,省却他不少功夫。
萧珩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阿黎,你终究要落在孤的手里。
“来人。”
守在外头的元简应声入内:“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西柔药商的药方怎还未送到?”萧珩问。
“回太子殿下的话,奴才已遣人去问过几次,那边说,不知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药方并未送到,商队也了无音讯。许是近来北疆战乱,查得紧,故才出了纰漏。”
“罢了,左右那只是药方,没了便没了罢,往后再另行写过就是。”
萧珩面露思索之色,继续道:“西去西柔的药商三日后启程,天色有变,我稍后书信一封,你亲自送去,替孤寻医问药。”
元简躬身俯首:“奴才遵命。”
话锋一转,萧珩又问:“晋王府如今境况如何?”
“回殿下的话,晋王府向来铁桶一般,我们的人难以靠近,但在府外蹲守多日,都未曾见到沈姑娘外出身影。”元简答道。
殿下不让手下人道出“晋王妃”三字,只让称呼对方为“沈姑娘”,元简谨记在心,不敢有失。
“派人继续盯着,若有情况,立刻来报。”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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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典城。
主帐中,沈呈渊端坐长案之前,于长案一角堆放的一叠纸张中抽出一张看似陈旧的黄麻纸。纸张打开,内里所书是为药方,此物是先锋军在夺回项城后,在城中一行医贩药的商队手中截下,商队自西柔而来,手握通关文牒,前往盛京。
项城地处边境,有往来的商队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此商队一行十人,除了为首一个老弱妇孺之外,其余皆是身形壮硕的青年。初时还恭敬呈上通关文牒,有问必答,多盘问几句后,其中一人便亮了武器。
区区十人,自不是龙翼军的对手,短暂对峙之后,那行人便被擒住。正当守城兵士准备将人关押审问之时,十人无一例外的咬毒自尽。
此事蹊跷,待底下人将消息上报,可人死线索中断,那行人自称药商,行囊中却并无多少药材药草,仅为首老妇的包袱中,搜出几张药方,故将药方上呈给沈呈渊。
药方本是无甚稀奇,沈呈渊并不懂医,却在药方上看见“软枝草”自己时,倏然凝了目色。
此草还真是和他过不去了。
早先在宁安寺中搜出的那一批,明明已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却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后来,又是软枝草的线索,将他再次引至宁安寺中,险些又遭算计,魏远,他的好副将,被身边人算计的滋味可不好受。
看向药方的眼神越来越沉,软枝草,他记得清楚,西柔人并不将此草称作“软枝”,而是“噬髓”。
他寻了军中军医来问,各个只道不识西柔药草,更不懂西柔药方。沈呈渊自不懂医,但凭借多年戍守北疆的经验,手中“药方”怎么看都有问题。
帐帘掀起,沈呈渊止住思绪,是近卫入内来报:“禀少将军,帐外来人,是自京中来的粮草转运使,求见将军。”
沈呈渊一怔,三日前,运粮队伍到达原城,他便已知晓。一个月前,京中定下粮草转运使时,他便知是晋王亲送。诧异的同时,心中亦多了几分安定,粮草向来是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若出纰漏,关系重大。但晋王是妹妹青黎之夫,是自己人,自然多了几分安心。
三日前,他已派人去原城恭迎问候,彼时晋王给的回复是,待手中事务料理完后,再商议见面一事,没想此刻竟在没通知的情况下,忽就来了。
近卫远离盛京,自不识晋王,还转运使?还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