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看起来可怜极了,他声音带着强烈的委屈, “早上送你走得那样匆忙,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农场也真是的, 为什么只安排谢大和谢二去,明明和你最亲近的人是我, 他们俩哪里会照顾人!外面下多大的雪啊!你冷不冷?吃饭了吗?对了,医生怎么讲,你的心脏病能治吗?”
空无一人的食堂,木桌与条凳横斥其间。萧烬就这么把他那独属于少年人的赤诚爱慕尽数展露出来, 小心翼翼,又带着无尽的倾慕与渴望。
方秋芙歪了下头,好笑地问他, “你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我到底要回答哪个呀?”
“啊对哦,我的错我的错。”萧烬脱口而出, 决定先问她最重要的信息, “医生给你开药了吗?你要做手术吗?”
方秋芙望着他们还牵在一起的手指尖,微怔片刻,摇摇头, “不用做手术, 现在吃点药就好。”
她撒谎了。
哪怕她一直在潜意识里克制情绪,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不要和任何人产生太深重的感情,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还是选择了自私,不想就这么打碎这一刻。
意识到内心深处想法的方秋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黑而密的长睫毛为她遮住了眼底匆匆闪过的慌乱。
萧烬的兴奋却比她想象的还要热烈,他一把将她从原地抱起转了个圈,“那太好了!”
双脚离地的感觉很轻盈,旋转时迎面而来的风环绕着他们,方秋芙恍然间觉得她像一只蝴蝶,灵魂有种莫名的震颤。
“喂!放我下来!”方秋芙回过神,气鼓鼓盯着他,用手掌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别这样,一会儿让队长他们看到又要调侃我们了。”
萧烬用双手托着她细细的腰,抬起头用一脸认真的表情望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张扬,“那就让他们说呗!他们都知道我喜欢你啊,不行吗?”
去他的理智。
去他的冷静。
他喜欢就要马上说出口!天知道方秋芙只是离开了这里半天,他就感觉自己要溺死在农场里,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陪着她。
于是他又郑重地重新说了一遍,仿佛生怕刚才的表白不够正式,“方秋芙,我喜欢你啊。”
很喜欢啊。
他毫不掩饰他的爱意。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方秋芙还来不及对这句预料之中的告白做出反应,就又听见萧烬带着期待又难掩紧张的下一句,“……那你喜欢我吗?”
她低着头,凝神注视着萧烬那双深沉的、瞳孔里只有她倒影的眸子。在那一刻,世界上仿佛除了眼前的彼此之外,一切都消失了。
方秋芙陡然觉得心脏处传来酥麻的电流感,转瞬即逝。
但颤动的余韵让她准确地明白那不是错觉。这是心动的感觉吗?
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读到“初恋”这个词时,问季姮的问题,“所以到底是什么感觉?和我心脏难受时的反应一样吗?会难受吗?会疼吗?”
季姮目光滑过岑家停在门口的汽车,故弄玄虚地回答,“遇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确信她遇到了。
原来是不一样的。
悸动是快乐的,是不会让人疼痛的,甚至……是有点上瘾的。
“喜欢吗?我……”方秋芙望着萧烬的眼眸出了神,她嘴角的幅度犹如春水般渐渐融化,就在即将浮起一个上扬的角度时,她还是控制住了内心的欲望,用理智压抑了情感,“……我不知道。”
萧烬的瞳孔骤然黯淡。
但又很快亮了起来。
“没关系!我喜欢你!你只需要记得我喜欢你就好。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你,秋芙,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喜欢!”
少年结结巴巴说完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他想要深呼吸换口气,却吸入了更多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
那一刻,萧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方秋芙时,会闻到一股让他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香味,那不是槐花,也不是灌木,而是她独一无二的气息。
此时十七岁的他还不明白,这股难以抗拒的特殊香气会被生物学家定义为费洛蒙——那是动物间天然的信息素,意味着彼此基因层面的天然契合,是相遇前早就由造物主注定的选择。
方秋芙怔怔地低头看着他。
不求回应也要喜欢她吗?
她还能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的响声。
“快放我下来!”她回过神。
方秋芙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还在他的右脸颊上捏了一把,萧烬才乖乖把她放回地面,动作很轻很轻。
然后他就一动不动盯着她,眼神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浸满占有欲的执着,不依不饶地咬在方秋芙的身上。
“那你之后可以先喜欢我吗?就……等你想要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贪心地想要占据她那在未来时空都不一定存在的心意。
“不可以。”方秋芙被他天马行空的幼稚想法逗笑。
“拜托嘛,拜托拜托!姐姐,方姐姐!秋芙姐姐~”他耍起了赖,用讨好的语气撒娇讨求她的怜爱,“你一定要最先考虑我。”
方秋芙好笑地望着他,顺便把他的爪子扒拉下来,“怎么这么多心眼?”
“有吗?”萧烬意识到她此时一心一意只注视着自己,嘴角漾开笑。尽管他还想缠着方秋芙得到一次不作数的许诺,但他还是收敛起了骨子里的渴望,转而温柔询问,“……你今天冷不冷?”
方秋芙摇头,指了下围巾,“不冷,它很暖和。”说罢她就要取下来还给他。
“送你的——戴好!”
萧烬的语调不自觉黏腻起来,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如果是从前的他听见,恐怕会怀疑他的灵魂被妖精给夺舍了。
“那你戴什么?”方秋芙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我又不冷!”萧烬替她重新拢好围巾,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她泛着微红的耳廓,“而且你戴着好看啊,最漂亮了。”
“……”
方秋芙明面上瞪着他,眉眼间却是少女的娇意。
食堂还在热火朝天筹备晚餐,萧烬不方便与她摸出来太久,揉了一把她的头顶后,一双长腿就快步回了后厨。
临走前,他还嘱咐她,“快乖乖回去休息,别感冒。”
“知道啦!”方秋芙含笑答。
等到萧烬回到后厨,汪霞没有错过他哼着小调的欣喜劲头。
她早就一眼看穿两个小朋友的心思,打着哑谜问他,“窗户纸被你捅破了?”
“队长!”萧烬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一副被戳中的炸毛模样,“……算是吧。”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厨的几位大姐大婶也跟着调侃起来。
“啧啧,真好啊。”
“我就说他们俩肯定要看对眼嘛,迟早的事儿!金童玉女多般配~你说是不是?”
“那他们现在算不算处对象啊?哇哦,我们算是第一批知道的人吧?萧烬,你以后摆酒可别忘了请姐姐们啊!”
萧烬终究还是年轻,被几个大婶说得满脸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厨子把他放进炉灶里给蒸熟了。
还是汪霞假装看不下去了,出言让她们少说两句,“他俩才刚互相道完心意,还早着呢!再让你们说两句,怕是要说到摆满月酒去了!是吧,萧烬?”她也没放过他。
萧烬埋头掰玉米的动作又急又粗鲁,营造出一种他很忙没工夫闲聊的氛围。
他的伪装乍一看很成功,唯独脸上的绯红怎么也消不下去。
天幕由白转黑。
雪渐渐小了些,絮絮的白雪在寂寥的黑夜中更显纷扰。
方秋芙背着她去金城时带的那个挎包,站在“4号”宿舍门前,敲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知青,对方认出她,眼神立即因为紧张而错开,回身朝着屋内喊道,“岑攸宁,你妹子找你。”
话音落下,他又转过头看着方秋芙,鼓起勇气说了句废话,“是吧?你是找你哥哥来的?”
“嗯。”方秋芙点头。
男知青还想说点什么,岑攸宁已经从屋里出来。他披了一件细绒马甲,用警告的眼神望了一眼室友,那人悻悻地回了屋。
“是医生说了什么吗?”岑攸宁自然地站在风口的位置,护住她肩膀,把人往没有雪花的屋檐下带了几步。
雪夜的宿舍楼外,只有他们两道身影站在路灯下。
方秋芙摇摇头,她不想告诉岑攸宁坏消息,却又深刻地明白撒谎糊弄不过去,岑攸宁不是萧烬,他实在太了解自己,谎话刚开头就会被他识破。于是她闭口不谈医院里的事情。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对深蓝色的手织毛线手套,直接握住他的其中一只手腕,亲手替他戴在了手掌上,“我在苍川县城里买的,原本是想找机会在金城买,后来改道没去成……还挺合适!这样你上工也不会冷了。”
岑攸宁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因为身高优势,他可以轻而易举看到方秋芙在听见问题时躲闪的目光。
相处数年,他对她大脑里的那套运行逻辑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她在转移话题?
“蓉蓉。”
他微笑着,唤了她的小名。
“没关系的,还会有很多机会,现在全世界的技术都在更迭,只要不放弃,迟早会有那一天的。可能是明年、后年,一定会有那一天的,你肯定会康复。”
方秋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不想在今天这个如此欢喜的日子里掉眼泪,又抽抽鼻子把内心深处的恐惧憋了回去。
岑攸宁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先一步替她转移话题,“你来找我,不止是送手套吧?”
方秋芙点头,笑起来时眼角还有没有褪去的泪光,“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啊!”
她拿出今天从苍川邮局取回来的信,轻轻晃了晃,递出她的邀请,“朱妈的回信,一起看吧。”
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都需要最了解她的岑攸宁陪在身边,才有勇气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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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烬:勇敢的小狗先享受世界[加油]
第48章
方秋芙小心翼翼撕开信封的边条, 抽出其中的信纸,徐徐展开铺平在两人眼前。
朱妈的字一板一眼,横是横, 撇是撇, 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凑在一起反而有些僵硬,很像学堂初学者的字体。
她小时候家里苦, 没条件让她上学。来了季家工作后,季姮每天都要在家上课,就想拉着她这个同龄人一起念书。几年时间下来,她也识了不少字, 日常的写字和阅读都没有问题。方秋芙就经常见到朱妈在书报亭买些瞎编的故事小报,还总被那个老板打趣说是沾了文化人的臭毛病。
见字如面。
方秋芙这时才终于读懂了含义。
【蓉蓉,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