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芙看到第一行字, 眼泪就已然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在她寄过去的那封信里,第一句话与朱妈的回复极其相似:“朱妈,我很好, 不必为我和攸宁担忧。”
岑攸宁早就料到了她会情绪失控, 无声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方巾。方秋芙自然接过,拭去泪水后,鼻尖还能嗅到一股皂角香。
方秋芙接着往下看。
朱妈先简单在信中交代了她的情况。
【你们离开后, 新村的居委会同志帮我在附近的一家国营面粉厂找了个包装的工作, 每个月有16块钱工资,转正后还会涨5块,生活很稳定,还能攒下一点点钱。】
方秋芙看见“面粉厂”三个字先是松了口气,她原本很担心朱妈被他们一家牵连, 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如今看来,居委会的那些同志待她很好,是她多虑了。可很快,方秋芙又开始忧心朱妈的工作环境,怕她犯咳疾。
“面粉厂的话,粉尘会不会很厉害?”她再度蹙紧眉毛,对身旁的岑攸宁道出她的担忧。
岑攸宁没有说她杞人忧天,他对她的焦虑表示理解,随后分析道,“现在应该还好了,又不是以前的作坊式磨坊,国营厂里都会分发劳保用品,而且统一标准高,环境肯定要比碾磨车间和搬运工人要好,对朱妈的年纪来说,算是一份不错的工作,靠耐心和熟练度就能胜任,可能比之前照顾你还要轻松呢。”
“也是,我可比面粉袋子要难缠很多,确实是份好工作……”
方秋芙的眉心舒展开,她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这是朱妈第一次给她写信,她舍不得用平日里看书的速度一目十行,那样惊喜消失得太快,会生出一种没来得及感受喜悦就突然结束的怅然。
交代完情况,朱妈开始了她的唠叨,写了一排又一排的疑问句,诸如“羊毛衫穿上了吗?”、“苍川的天气如何?”、“毛线袜还够不够穿?”、“吃得惯农场的饭菜吗?”、“天冷了有没有犯病?”、“工作强度如何?”、“药还在吃吗?有没有找机会去看医生?”等等。
方秋芙翻了大半页,全是朱妈絮絮叨叨的问题,她都能想象到她那连珠炮般的语速。
在这段密密麻麻的关心里,朱妈还提到了岑攸宁。
【攸宁有照顾好你吗?现在离家那么远,你也不要总是让他操心,要是把人给累坏了,以后谁来给你收拾烂摊子!要照顾好彼此,知道吗?】
方秋芙看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用手肘戳了戳岑攸宁,眼尾弯出浅弧,“朱妈还把我当成拿花瓣砸你脑袋的坏蛋呢,就那么两三次,怎么记那么久……”
“不止吧。”岑攸宁回想起每次花瓣落在头顶时,他扬起脸看向方家二楼窗台的画面,笑意渐渐从嘴角径自蔓延开来,“每一次我都记得。”
“什么?”
方秋芙鼓着腮帮子转头去看他,正要兴师问罪,却毫无防备对上他那双正凝神望向自己的眼睛,她含在嘴里的话顿时变得吞吞吐吐,“……你、你在记仇吗?”
简直没有一丁点气势!
方秋芙默默想。
“没有。”岑攸宁没有错过她脸上闪过的懊恼情绪,当目光捕捉到她轻咬唇瓣的动作时,他眼底在短短几秒钟内,蓄满了缱绻意味,“很可爱啊。”
“……”方秋芙眨了两下眼睛。
她还以为他要调侃回来呢。
怎么也跟她一样没气势?
方秋芙哼了声,继续读起了信,两张写满文字的信纸很快翻到了底。终于在末尾,她得到了父母的消息。
“赣江八里塘干校……”
朱妈特意将地址的文字写得大了些,还用笔特意画了两道下划线,醒目得很。地址背后,她还写了一行小字,称这是当时季姮离开时告诉她的地址,但不清楚半年过去有没有什么变动。
方秋芙默念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将纸笺沿着原来的折痕重叠,收回了信封。她准备明天就去登记下次去苍川县城的名额,如果运气好,年前就能收到父母的回信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更加雀跃,忍不住用嗡嗡的音量哼起了小调。一激动,她顿时来了分享欲,想把今天发生的所有好消息一股脑倾倒给她最亲近的岑攸宁。
“攸宁,你有过心动的感觉吗?”
岑攸宁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雪夜的路灯下,她仰起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蓄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毫无掩饰地宣告着少女的心事。岑攸宁很想欺骗自己,假装此时她眼底望着的、念着的,想着的人是自己。
可他偏偏太了解方秋芙,了解到仅仅需要一个短暂的对视,他就心知肚明,那池春水里面此时装着的人不是他。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些,带着微微的试探。他想知道答案,哪怕得到的是他并不期待的结果。
“喜欢的人?”方秋芙犹豫片刻,扯出一个真实的苦笑,“我不敢有。”
“为什么?”
“你知道的啊。”
“可我认为爱你的人不会介意。”岑攸宁斟酌语言。
方秋芙敛下睫毛,明显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不过我们现在说的是心动,就是这里会突然颤动一下,酥酥麻麻的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方秋芙用手指向心脏。
岑攸宁垂眸,轻轻点了下头。
心动是什么感觉,他怎么会不明白呢?是她每一次出现,是她每一次靠近,是她哪怕仅仅在他的记忆表层一晃而过,他就会陷入不可自拔的震颤,进而生出那些雄性本能的妄念。
方秋芙还在继续说着,“今天有人给我告白了。”
岑攸宁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早在沪市生活时,他就知道学校里有不少男生都暗恋过蓉蓉,还有人想通过他来递情书。
但他从来没把那些人放在心上,因为方秋芙并没有给过他们特殊的对待,眼神始终礼貌又疏离。
他才是她唯一的特殊。
可今天的方秋芙却明显有些不同。
她脸上有了悲伤。
——悲伤于她的病情无法承载那份沉甸甸的喜欢。
此时的方秋芙正在脑海中回想被举高时感受到的风动,光是回忆就能够让她再次感受到胸腔微微的电流。
酥酥麻麻的感觉。
再往后是酸涩的疼痛。
方秋芙眸色黯淡下来,她几欲开口而又中断,尝试了好几次才道,“要是……要是我没有生病就好了。”
岑攸宁面色惨白。
路灯昏黄的光圈罩在两人头顶,雪粒随风扑进光晕,簌簌落在彼此的睫毛上,化作一小片湿痕。
“你在听吗?”方秋芙的声音很淡。
“在听呢。”岑攸宁抬手抹了下眼角,嗓音有些哑,他轻声提议,“太晚了,还在下雪,你吹点风就容易感冒,我还是先送你回宿舍吧,好不好?”
方秋芙看向天幕的眼神带着几分悲伤,她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她神色依旧怏怏,“嗯。”
岑攸宁不忍心地安慰她,却没注意到他说漏了嘴,“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啊。”
方秋芙以为她听岔了。
岑攸宁说的是“我”还是“我们”?
她微微侧目看他。
但岑攸宁的动作显得那么自然,那么体贴,让她很快就平静下来,误以为是将家人的告白听成了不该听的内容。
方秋芙回忆起从前在家养病,每次她想耍赖溜出去时,岑攸宁都会耐心地作陪。街坊们都调侃,说亲生的兄妹都没有他们感情好。
“我有全世界最好的攸宁哥哥。”
她那时总爱将这句话挂着嘴边。
方秋芙的身体里装载了一只活泼的麻雀精灵魂。每次得逞溜出门,她就会玩到忘乎所以,忘记时间。
只有岑攸宁可以制服她。
他会用最柔软最温和的语气哄她,说玩够了就该回家睡觉好好休息,反正她还会有下一次出逃。
“那你还陪我来吗?”她总爱问。
“会啊,永远都陪你。”他总是这样答。
得到承诺,她就会心满意足上车回家,继续在二楼窗台托腮掰花瓣,期待着他的到来,再用装满花瓣的荷包或是手帕砸到他头顶戏弄他。
她无比信赖岑攸宁,而他总有那样的魔力能够让她乖乖听话,满足她的每一个愿望,从不让她的期望落了空。
两人盯着飞雪走了一截路。
就在这时,岑攸宁忽然停下脚步。他拉住她的手,用那种熟悉的、让她难以抗拒的轻柔语气道,“蓉蓉,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他俯下身体向她靠近,用空出那只手的指尖温柔地替她拂去头顶的碎雪。
“你刚刚提到的话……我想了想,就像以前你溜出家门,看什么都觉得很有趣,都觉得喜欢,所以你说的心动,大概也是误会了,那只是新鲜感在作祟。”
方秋芙下意识想要反驳。
她明确知道那是不一样的,可偏偏找不到足以佐证的论点。然而,当她开始跟着岑攸宁的方向思考问题时,竟然觉得他说的也是一种可能性。但凡今天换一个人告诉她同样的话,她绝对不会如此失守,甚至可能早早找到了反驳的论证。但这是岑攸宁,她会真心顺着他的思路去考量问题的另一种可能性。
方秋芙永远也不会怀疑岑攸宁的用心。
那她对萧烬……是新鲜吗?
她竟有些把握不住了。
岑攸宁注意到了她开始质疑自我的眼神,他那颗因嫉妒剧烈颤抖的心一方面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一方面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和自我厌恶,他明白他灵魂的一部分变得彻底肮脏了。
他利用了她的无条件信赖。
岑攸宁深知方秋芙,他知道她很聪明,却唯独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或者说她刻意逃避不去面对。
更加令他感到讽刺的是,造成这样局面还和他脱不开关系。
在他们离家前,朱妈曾经拉着他到一旁说小话,她一上来就挑明,“攸宁,我们都知道你喜欢蓉蓉,如果不是现在的局面,在蓉蓉成人之后,你恐怕也是要陪她去巴黎读书的对吗?”
“蓉蓉命苦,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医院,她的世界很单纯,许多东西都是从书里学来的。”
“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你喜欢她,你那眼神根本藏不住。我们之所以选择一起瞒着她,没有戳穿那层窗户纸,一是觉得她身体不好,万一挺不到日后,那也是耽误了你。二是觉得,即便你们之间真的能有那一天,你肯定希望亲口告诉她,而不是由我们来说。”
“这些年,我虽然总是对你鸡蛋里挑骨头,但你就当我是丈母娘看女婿,我总希望她即便是要嫁人也要找个全天下最好的,我们知根知底的,唉,我们都以为还有时间,谁能想到啊……”
“离了家她必然最相信你,你要照顾好她。你别看我整天给你眼色,但我清楚若是没有这糟心事,你们在一起就只是时间问题……攸宁,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蓉蓉,以后我们就护不住她了,你们要是走到一起,别忘了好好待她一辈子,以后结婚,也别忘了给我发个信,即便见不到蓉蓉出嫁,我也想去买点她喜欢的糖果糕点放在家里,就等你以后带她回家,来给朱妈发喜帖。”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走到一起是时间问题。
可如今是谁偷走了他的时间呢?
如果不是命运的戏弄,他们现在已经在巴黎求学。他或许已经表明了心意,和她走到了一起。他们会在玛黑区一栋温馨的公寓里弹琴作画,拥有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幸福。
岑攸宁痛苦地眨了下眼,线性的时间没有回溯的余地,他只能选择将这条扭曲的道路走到黑,他在内心不断告诫自己,他是在保护她!他是在赶走那些苍蝇!他是在抢回他那被命运捉弄、被横冲直撞夺走的原本就该属于他的爱人!
想到这里,岑攸宁平静下来,恢复为平时的神色,“如果你只是为了找一个人体验那种探索新鲜的愉悦,我可以陪你啊,这些年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在火车上,我们不是也拉过勾、发过誓要陪伴彼此吗?你说的那个人……他带给你的快乐比和我在一起更多吗?”
“当然没有。”方秋芙毫不犹豫。
不知何时,岑攸宁几乎已经站在了离她只有两寸的位置。他们脚抵着脚,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