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佩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矜持地笑了笑。
“那还等什么,快开始吧。”
周书记见她越过自己直接下达命令,心里有些不悦。
不过一想到这款高效的洗衣粉,他又压下了这点不快。
朝陈工点了点头。
“开始。”
闻言,早有准备的女干事立刻拿来几块事先涂抹了常见污渍的白色棉布,以及几个小铝盆和温水。
试验就在技术科一角临时搭建的操作台上进行。
老陈亲自操作,严格按照配方说明的用量,将新制成的洗衣粉倒入温水中溶解,然后放入第一块带着酱油渍的布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拢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里。
方佩兰站在最前排,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心中默念:一定行,肯定行。
浸泡,揉搓。
老陈的动作标准而仔细。
一分钟,两分钟…水有些浑浊了,布片上的酱油渍似乎淡了一点,但依然顽固地留着清晰的印迹。
围观众人脸上的兴奋稍稍凝固了一下,但没人说话。
也许…是浸泡时间不够?
或者污渍太难?
“再搓搓看。”
肖向党低沉的声音响起。
老陈加大了揉搓的力度。
又过了两三分钟,提起布片,对着灯光仔细看。
酱油渍确实被洗掉了一些,但远未达到“高效”的标准,更别提和海岛样品那种几乎焕然一新的效果相比了。
只能算是…普通洗衣粉的正常去污水平。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有些变化。
有人小声咳嗽了一下。
周书记的笑容有点僵,但还维持着。
“可能…可能是这个污渍太特殊了?试试机油渍!”
第二块带着黑色机油污渍的布片被放了进去。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期待,甚至揉搓的时间更长。
结果,机油渍同样只是被洗淡了一圈,布片中心依然黑乎乎一团。
窃窃私语声开始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这…好像跟咱们原来的差不多啊?”
“是不是水温不对?”
“用量呢?老陈,用量没搞错吧?”
老陈的额头冒出了细汗,他推了推眼镜,仔细核对了一遍操作步骤和配方纸,肯定地说。
“都是严格按照配方来的!水温、用量,都没错!”
“再试一次!用墨水渍!多放点洗衣粉!”
周书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第三盆水,双倍的洗衣粉投入,溶解。
深蓝色的墨水渍布片浸入。这一次,揉搓了足足五分钟。
然而,结果并无本质区别。
蓝色淡了,布片却依然是一副没洗干净的样子,而且因为洗衣粉放多了,涮洗后布面摸起来还有些发涩。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一种沉重的失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刚才所有的热烈与期待。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隐晦地投向了站在中心位置的方佩兰。
方佩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明明是陈志平亲手教给她的配方,怎么会有问题?
------------
第298章 你是怎么办事的?
“这…这不对!”方佩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尖利得有些刺耳,“我看过他们技术指导的手稿,就是这一本,不会错的。”
说着,她猛地转向老陈,“陈工!是不是试制过程有问题?原料纯度不够?还是温度控制不对?再试一次!肯定能行!”
老陈擦着额头的汗,面对她的质问,脸色也很不好看。
他是严格按照配方和标准流程操作的,连续几次失败,问题显然不在工艺上。
“方组长,”老陈的声音带着刚强度工作后的疲惫,“我们反复核对了三遍,无论是步骤还是用量和水温,都严格按照你给的配方来的。原料也是库房里最好的批次。这结果…你也看到了。”
“那就是配方有问题!”方佩兰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陡然一白。
周书记的表情也沉了下来,刚才那点强撑的笑容已经消失无踪。
他盯着操作台上那几块依然带着污渍的布片,又看了看方佩兰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中那股被欺骗和愚弄的怒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为了这个配方,厂里投入了多少期待和资源?
他还在上级领导面前夸下了海口!
“配方有问题?”周书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方佩兰同志,这配方,可是你亲手带回来,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的!现在你告诉我,配方有问题?!”
方佩兰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陈志平给了她假配方?
可那样岂不是承认自己办事不力,轻易被人糊弄?
而且,她根本无法解释陈志平为什么要给她假配方,难道要说出自己私下许诺设备支持却可能无法兑现的隐情?
肖向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片刻后,他走上前,拿起那包试制的洗衣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看向老陈,“陈工,以你的经验判断,这配方的成分组合,理论上能达到她所说的那种‘高效’吗?”
老陈沉吟了一下,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肖厂长,单从纸面成分看,有些思路是新的,但…要达到方组长描述的那种立竿见影的神奇效果,光靠这些成分和比例,恐怕很难,除非…”
“除非什么?”周书记急声问。
“除非这配方里,隐藏了某种关键的催化剂或者特殊工艺步骤。”老陈顿了顿,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方佩兰,“或者,这根本就不是完整的配方。”
“不是完整的配方…”周书记重复了一遍,阴沉的目光看向方佩兰,“方佩兰同志,你到底从海岛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方佩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周围那些目光,从最初的羡慕和期待,变成了惊疑失望,甚至隐隐的嘲笑和幸灾乐祸。
她仿佛能听到展新扬在心里的冷笑。
“我…我…”
她喉咙发紧,冷汗涔涔而下。
“书记,厂长,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陈志平同志他…他亲自交给我的,他不可能骗我啊!”
她只能把问题推到陈志平身上,可任谁都能听得出她的心虚。
“你不知道?”周书记气得一拍桌子,“你带回来的东西,你不知道?!你是怎么办事的?!”
肖向党抬手制止了周书记的进一步发作,“方佩兰同志,关于这份配方的具体获取过程,以及你和海岛日化厂陈志平同志之间的所有沟通细节,请你写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明天一早交给我和周书记。”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技术科暂停一切基于此配方的后续试验。原车间的生产任务照常进行。”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锤定音,彻底宣告了这次“大功”的破产。
方佩兰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沟通细节写详细报告?这…这怎么能行?
“书记!厂长!”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得维持形象了,“报告我一定写!但…但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陈志平同志是海岛日化厂的领导,他给我的配方肯定是他们厂的核心资料,也许…也许是我们理解有偏差,或者试制条件有细微差别?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亲自打电话去海岛问清楚?或者…或者我再去一趟?我保证,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我一定把问题搞清楚,把真正的、有效的配方带回来!”
她眼中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看向周书记,又看向肖向党。
肖向党眉头紧锁,看着方佩兰这副方寸大乱病急乱投医的样子,心中疑虑更深。
再去一趟?打电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对方如果真有心欺骗,会承认吗?
他不太相信方佩兰能解决这个问题,反而觉得可能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佩兰同志,现在不是再去一趟或者打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弄清楚问题的根源,是在配方本身,还是在获取过程中。详细的报告是必要的,这关系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周书记打断了。
“老肖,既然她保证能解决这个问题,那我们不如再给她个机会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