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收拾好,我在院外等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推着车走了出去,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彻底留给了何桂花和两个懵懂惊恐的儿子。
院子里,只剩下何桂花瘫软在地的喘息声,和石头被吓到的细微哭声。
这一次,她是真的被扫出了家属院!
下午的时候,夕阳给家属院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何桂花牵着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的狗剩,怀里抱着懵懂无知的小石头。
卢世昌则沉默地推着那辆载着简单行李的自行车,一家四口默默地走出了小院。
刚走到家属院的主路上,就碰见三三两两的军嫂们,正结伴往家委会的方向走。
她们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脸上带着笑,互相讨论着什么,气氛热烈。
“…听说这次又招了八个!秀云,你行啊,笔试第三!”
“哎呀,都是曼卿之前教得好,还有邱主任鼓励我们多学…小娟也不错啊,操作考核第一呢!”
李秀云脸红扑扑的,激动又羞涩地说道。
别的军嫂都羡慕得不行。
可一想到邱主任的话,众人又升起了昂扬斗志。
“咱们这次没考上的也别灰心,邱主任不是说了吗?只要肯学肯干,以后机会多得是!走,上课去!把初中课本啃下来,下次一定行!”
“对!下次一定!”
军嫂们互相激励的话,清晰地传进何桂花的耳朵里。
她愣愣地看过去,认出里面有好几个都是上一次招工落选的,还有些是新来不久的年轻媳妇。
明明上一次自己都已经那样挑拨了,可她们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沮丧和抱怨,反而个个眼神发亮,充满了干劲和对未来的期待。
何桂花咬了咬后槽牙,感觉心气有些不顺。
昨天她听人提过,日化厂第二轮招工考试已经结束了。
这些人…是去上扫盲班的?
就在这时,一个平时跟何桂花还算面熟的军嫂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行李和推着车的卢世昌,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下意识问了一句。
“桂花?你们这是…要出远门?去哪儿啊?”
这话问得平常,可落在此刻的何桂花耳朵里,却像是一根刺。
她觉得对方是在明知故问,是想看她的笑话!
一股强烈的羞愤和怨怼冲上心头,她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嫂子一眼,声音尖锐地道:
“关你什么事?!我去哪儿用得着你管?!”
那嫂子被她怼得一怔,脸色也难看起来。
“桂花,你怎么说话呢?我就是随口问问。”
旁边几个军嫂闻言,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咦,我听说桂花要回老家去了,该不会是今天去坐车吧?”
谢大脚哪里不知道何桂花在发什么火?她偏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落,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
“难怪她要骂人?估计是心里不痛快了!”
“要我说,她这是活该!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咱们也别问她了,小心好心当成驴肝肺!”
“就是,跟她说什么,咱们上课去,别耽误时间。”
几个军嫂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又互相招呼着,呼啦啦一群人从何桂花身边走过,再没人多看何桂花一眼。
只留下清晰的说笑声和迈向家委会的欢快脚步声。
何桂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或许不如她,或许跟她一样为生计发愁的军嫂们,此刻却昂首挺胸,充满希望地走向另一个方向,去学习,去争取新的机会。
而她呢?她正被自己的丈夫像扫垃圾一样,扫出这个充满机会和希望的大院,要回到那个看不到未来的山沟沟里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茫然忽然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闷。
何桂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是一次招工机会,而是一种…向上的,有奔头的活法。
那种活法,是苏曼卿带来的,是邱主任鼓励的。
而这些她曾经看不起,觉得跟自己一样的军嫂们正在努力抓住的。
而她,因为自己的短视、嫉妒和愚蠢,亲手把这条路给堵死了,甚至把自己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卢世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耐和厌烦,“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何桂花浑身一颤,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边哭丧着脸的儿子和面无表情的丈夫,终于机械地迈开了脚步。
不远处,祝红梅正倚在墙角处,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冷眼看着何桂花一家灰溜溜地往外走。
看着何桂花那失魂落魄被众人奚落的狼狈样,祝红梅撇了撇嘴,将嘴里的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没用!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她心里既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物伤其类的忌惮。
何桂花的下场,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苏曼卿不是那么好惹的,霍营长更是护得紧。
她暗自庆幸自己上次被苏曼卿点了一句后就及时缩了头,没再掺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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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曼卿!批了!上头批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海岛的暑热不仅没褪去,还热得出奇。
这天下午,海岛日化厂的厂门外格外热闹。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围着一辆刚刚驶入厂区的大卡车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卡车上盖着厚厚的防雨布,但依然能看出下面遮盖着的机器轮廓,比厂里现有的设备看起来要新、要大。
“乖乖,这么大个家伙?这就是京市运来的新设备?”
“听说是最新的皂化反应釜,还有配套的管道和分离器!咱们厂这回可鸟枪换炮了!”
“谁这么大本事搞来的?这玩意儿可不好批!”
“还能有谁?陈副厂长呗!你没听说吗?陈副厂长为了这套设备,往京市打了好多次长途电话,磨破了嘴皮子,费了老鼻子劲才搞到的!”
“真的?陈副厂长可以啊!看着不声不响的,办大事呢!”
议论声嗡嗡作响,带着惊讶和赞叹。很快,得到消息的厂书记和几个领导也快步走了出来。
书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着那庞然大物,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连点头。
陈志平早就等在一旁,此刻见书记来了,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谦逊,但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书记,您看看,设备总算安全运到了!这一路可不容易,多亏了京市兄弟单位的支持,还有运输队的同志们辛苦!”
陈志平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满面。
“志平同志,辛苦你了!这可是给咱们厂解决了大问题!有了这套新设备,咱们下半年的生产任务,还有新产品的试制,可就更有底气了!你立了大功啊!”
“都是书记领导有方,同志们支持,我也就是跑跑腿,沟通协调一下。”
陈志平嘴上谦虚着,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享受着众人钦佩的目光。
不枉自己隐忍蛰伏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这一天了!
这套设备一到,他在厂里的地位将截然不同,看谁还敢说他这个副厂长是摆设?
然而,在人群另一侧,赵进强的脸色却有些阴沉。
他背着手,看着春风得意的陈志平,又看了看那套崭新的设备,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又闷又沉。
这套设备,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办法去争取。
他也托过关系,打过报告,可上面总是找各种理由给驳了回来。
他磨了这么久都没办成的事,陈志平不声不响地办成了?
这才多久?设备就直接到厂了?而且还是从京市直接调拨过来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走了谁的门路?花了多大的代价?
赵进强心里画满了问号,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悦和危机感。
陈志平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来了这么一手,明显是冲着他这个厂长的位置来的!
这是在向他示威,也是在向全厂展示他的“能耐”!
“赵厂长,您看这设备…”
旁边一个车间主任见他脸色不好,小声询问。
赵进强收回目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设备是好事,来了就抓紧时间安装调试,尽快投产。陈副厂长…确实辛苦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着陈志平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接受着书记的夸奖和工人们的恭维,心里的那根刺越扎越深。
风头都被陈志平抢走了,他这个正牌厂长倒像是成了陪衬。
这口气,他实在有些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