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开会!”书记沉声道。
紧急会议上,气氛凝重。
生产、技术、销售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陈志平和赵进强也分坐两侧。
销售科长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我派人去更远的县镇看了,情况差不多。京市的洗衣粉像长了腿一样,正在快速占领咱们原有的市场!照这个速度下去,下个月咱们的仓库就得爆满,资金也周转不开了!”
技术科的老陈皱着眉头,拿起那包“洁白牌”仔细研究,半晌才迟疑道。
“这配方…好像有点眼熟。去污力这么强,会不会是用了…那个特殊的催化剂?”
他说着,下意识看了一眼陈志平。
陈志平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强作镇定。
“老陈,话不能乱说。京市厂技术力量比咱们强,研发出更好的产品也不奇怪。”
赵进强一直在冷眼旁观,此刻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副厂长,我记得方特派员离开之前一直是你负责接洽,她回京市以后,你还跟她打了不少电话,还有那设备…你是怎么说服她同意帮忙购买的?”
话落,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陈志平。
陈志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强笑道。
“赵厂长说笑了,方特派员这不是为了照顾咱们兄弟单位吗?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应对市场竞争。”
他有意岔开话题。
书记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摆摆手。
“现在追究这些没意义。当务之急是,咱们的产品竞争力不如人家,市场在丢失,怎么办?大家都说说。”
生产科长愁眉苦脸:“降价?可咱们成本不低,再降就没利润了。”
销售科长:“降价也不一定有用,人家质量更好,稍微降点价咱们还是拼不过。除非…除非咱们也能尽快改进配方,生产出更好的产品!”
这话一说,大家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技术科老陈身上。
老陈压力山大,擦了擦额头的汗。
“改进配方…谈何容易。咱们之前试过很多次了,效果都不理想。除非…除非能找到替代那种特殊催化剂的方法,又或者…”
老陈欲言又止,目光闪烁,“除非…能有更了解原配方,甚至懂改进的人来帮忙。”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的人精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
更了解原配方的人,除了已经辞职的苏曼卿,还能有谁?
当初“建设牌”洗衣粉可是苏曼卿一手搞出来的!
她后来还一直在实验室里琢磨改进,只是没等出成果,就被方佩兰和厂里给气走了。
会议室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去找苏曼卿?
且不说人家愿不愿意,他们这些人,当初可或多或少都对苏曼卿的遭遇保持了沉默,甚至有人私下觉得她小题大做。
现在厂子有难了,又想起人家的好了?这脸往哪儿搁?
书记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他干咳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生产车间主任,一个叫王大山的中年汉子,忽然迟疑地开口。
“那个…我听说,苏技术员虽然走了,但她以前带过一个徒弟,手把手教过的。就是现在调去包装车间的蔡菊香,不是跟苏技术员关系挺好吗?她会不会…知道点啥?哪怕不是完整的配方,有点思路也好啊?”
蔡菊香?众人一愣。
随即表情又更加尴尬了。
当初苏曼卿离职,赵进强为了减弱军嫂们对工厂的影响,直接把蔡菊香调去了包装车间。
王大山见领导们神色各异,硬着头皮继续说。
“菊香同志虽然调了岗位,但工作一直认真负责,没出过差错。她跟苏曼卿同志关系好是事实,或许…真能提供点线索?”
书记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现在这局面,死马当活马医吧,任何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他看向赵进强。
“赵厂长,当初岗位调动是你经手的。你看…是不是由你或者王主任,去找蔡菊香同志谈一谈?注意方式方法,主要是诚恳请教,看看她是否了解一些苏曼卿同志以前的技术思路。”
赵进强心里不太情愿,但书记发了话,他也只能点头:“…好吧,我去找她谈谈。”
会后,他找了个午休时间,让车间主任把蔡菊香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蔡菊香穿着整洁的工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劳动后的红润。
她走进厂长办公室,不卑不亢地站定:“赵厂长,您找我?”
赵进强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菊香同志,坐吧。找你过来,是想了解一下你最近在包装车间的工作情况,还适应吗?”
蔡菊香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脸上看不出半点被人从研发岗位调到包装岗位的怨怼。
“谢谢厂长关心,我适应得很好。包装工作也是生产的重要一环,我会认真做好。”
可赵进强看着她神色平静的模样,心里反而没底了。
他斟酌着开口:“菊香啊,厂里最近遇到点困难,京市的洗衣粉冲击很大…技术科改进配方遇到瓶颈。想到你以前跟苏曼卿同志学过,关系也好,不知她以前改进配方时,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方向?或者,你有没有见过她什么技术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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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威胁
蔡菊香听完,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缓缓开口。
“赵厂长,我跟着曼卿同志那段时间,主要是打下手,学基础操作和记录数据。配方具体的核心比例和关键添加剂的选用和反应条件,她没详细教过我。她说我基础还不够扎实,不能好高骛远。后来我去京市交流学习,回来就调到包装岗位去了。”
她这话,把球轻轻踢了回去。
赵进强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略显尴尬。
毕竟将她调离研发岗的人是自己。
“你跟在苏曼卿身边时间不短,她有没有私下跟你交流过一些想法?比如,除了常用的那些原料,还可能需要加点什么特别的东西?她有没有提过,有什么东西是‘画龙点睛’的关键?”
他紧紧盯着蔡菊香,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蔡菊香垂下眼帘,似乎在认真回忆,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半晌,她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曼卿同志做事很严谨,技术上的事情,尤其是没完全验证成功的想法,她不会轻易跟人说。‘画龙点睛’…她倒是提过,说技术改进有时候像找钥匙,钥匙可能很简单,但要找到对的锁眼。但她没说具体是什么钥匙。我那段时间…心思也多在家务和孩子上,没往深处想。”
她这话半真半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毕竟一个离了婚又独自带两个孩子的女人,能有多少精力深究技术?
赵进强却没那么容易放弃。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气沉了些。
“菊香同志,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现在厂子到了关键时候,关系到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也关系到咱们军属的稳定。你是厂里的老人了,也是军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厂子被挤垮?到时候,工作没了,工资发不下来,受影响的可是所有人,包括你自己,还有你两个孩子。”
他开始施加压力,点明利害关系。
蔡菊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赵厂长,厂子的困难我理解。但我确实不知道更多了,曼卿同志离职后,我也没再接触研发的活,现在的工作跟技术上的事情隔得更远了。”
“调岗是工作安排。”赵进强声音又沉了一分,带着明显的暗示,“工作安排是可以调整的嘛。菊香同志,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厂里的工作对你,对孩子,都很重要,对吧?”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不配合,连包装车间的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蔡菊香眉心一跳,目光直直地看着赵进强。
她听懂了。
两个孩子是她最大的软肋。
离婚后,她全靠这份工资养活孩子和自己。
如果失去工作…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刺耳。
赵进强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知道击中了要害,心中稍定,放缓了语气,带上利诱。
“菊香啊,你别紧张。厂里是讲道理重人才的。如果你真的能为厂里解决这个难题,那就是立了大功!别说保住工作,调回技术科,甚至给你更好的岗位,都是应该的!到时候,你收入高了,孩子也能过得更好,是不是?”
他描绘着美好的前景,试图撬开蔡菊香的嘴。
蔡菊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脑海里闪过那些日子厂里人对苏曼卿冷嘲热讽的话,还有军嫂们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苏曼卿信任她,也确实跟她探讨过更深入的东西,包括那种利用本地海藻和矿石的增效思路,甚至给过她一些处理好的样品让她研究。
蔡菊香自己也琢磨过,有了一些改良的想法。
这些东西,如果拿出来,或许真能帮厂子渡过难关。
可是…凭什么?
当初苏曼卿为厂子立下汗马功劳,结果呢?
被排挤,被猜忌,最后心灰意冷离开。
她蔡菊香自己,因为跟着苏曼卿,也被轻易调离了热爱的技术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