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锦秀把手里的文件往他桌上一放,声音都发着颤。
“刚刚…刚刚县里商业局和供销总社联合下发通知,要求各级供销社、商店,优先采购和销售‘质量优、品牌响’的产品,还…还点名表扬了京市‘洁白牌’的先进经验!这…这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建设牌’往死路上逼啊!我听说,好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县,看到这个通知,直接就打电话来取消所有后续订单了!”
“什么?!”
陈志平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那份通知,飞快地扫视起来。
越看,他的心越沉,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通知措辞冠冕堂皇,但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有了这个官方指导意见,下面那些供销社更有了理由抛弃他们这个“本地弱势品牌”!
这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之前还只是市场竞争,现在连官方渠道都开始倾向性排挤了!
厂子的生路,几乎被彻底堵死!
陈志平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完了!彻底完了!除非…除非出现奇迹!
忽地,想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
“走!我们去找苏曼卿!”
“什么?!”
听到这话,曹锦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声叫道:“舅舅你疯了?!去找她?怎么可以?!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走的?我们…我们可是…”
她话没说完,但脸上那心虚和难堪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当初方佩兰打压苏曼卿,她和陈志平可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散布过一些对苏曼卿不利的闲话。
“不去也得去!”陈志平低吼道,眼睛布满血丝,“厂子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仓库快爆了,资金链眼看就要断了,现在连上面的路都给咱们堵死了!再这样下去,别说你的工作,整个厂子都得关门大吉!到时候,你我,还有厂里几百号工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曹锦秀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讷讷道:“真…真这么严重?”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陈志平咬牙切齿,“方佩兰那个贱人,过河拆桥,把咱们往死里整!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苏曼卿手里可能还有的技术底牌,或者…哪怕她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指条明路!她是技术上的天才,也许能有办法改进配方,哪怕只是稍微提升一点,咱们也能有个由头去跟上面争取,去跟下面说道!”
说着,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曹锦秀。
“你跟我一起去!待会儿见到她,你态度放低点,好好跟她道个歉!毕竟你们以前也算同事,有些话说起来方便!听到没有?”
曹锦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让她去给苏曼卿道歉?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看着舅舅那濒临崩溃的狰狞面孔,再想想自己可能丢掉的金饭碗,她咬了咬牙,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我去。”
——
家属院旧仓库改造的“生产小组”试验点里,此刻正是一片热火朝天。
虽然条件简陋,墙壁斑驳,地面只是简单夯实,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苗凤丽、春草等七八个被挑选出来的军嫂,正围在苏曼卿身边,听她讲解设备操作要点和第一道工序的注意事项。
她们并没有像日化厂一样穿工装,而是穿着各自的衣服,脸上满是兴奋和新奇,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曼卿,这个阀门往右拧是开,往左拧是关,对吧?我记下了!”
“这个搅拌的速度有要求吗?是不是越快越好?”
“曼卿,咱们第一步真的先做那个‘海藻提取液’?腥不腥啊?”
苏曼卿耐心地一一解答:“对,凤丽嫂子记得没错。搅拌速度要适中,太快容易溅出来,太慢混合不均匀。春草嫂子,海藻处理好了腥味不大,而且这是咱们的特色,关键步骤。”
她看着这些昔日为生计发愁,如今眼里闪着求知和希望光芒的嫂子们,心里也充满了干劲。
就在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尝试第一次预演操作时,仓库的门被推开了。
邱慧珍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曼卿,”邱慧珍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微妙,“你出来一下。”
苏曼卿见她表情不对,心里微微一沉。
难道出什么岔子了?
她让苗凤丽等人先自己熟悉一下设备,就跟着邱慧珍走到仓库外的僻静处。
“邱大姐,怎么了?是原料出了问题,还是…”
邱慧珍摇摇头,眉头微蹙。
“不是咱们的事。是…海岛日化厂的陈副厂长,他找到家属院来了,指名道姓要见你。现在在我办公室等着呢。”
苏曼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志平?
他还有脸来找她?
“见我?”苏曼卿语气平静,“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具体,只说是关于厂里技术发展的重要事情,想跟你当面谈谈。”邱慧珍打量着她的神色,“我看他拎了不少东西,态度…倒是放得挺低。你去见见吗?要是不想见,我就帮你回了。”
苏曼卿略一沉吟,摇了摇头。
“见,为什么不见?我也想知道,咱们的陈大副厂长,这次又想唱哪一出。”
要知道当初自己离开,他那高兴劲,掩都掩饰不住。
“那行,你去吧,这边我先看着。”邱慧珍点头,“说话留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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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是我有眼无珠
苏曼卿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陈志平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而曹锦秀在出门之前重新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光鲜亮丽的。
她时不时朝办公室门外望去,目光看起来很是复杂。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曼卿迈步走进办公室。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裤腿扎进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里。
这身打扮,在曹锦秀看来,简直朴素得近乎寒酸,连厂里最普通的女工都不如。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苏曼卿脸上时,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子先入为主的优越感瞬间冻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憔悴和黯淡,更没有她预想中那种被生活磋磨后的窘迫与怨气。
相反,苏曼卿面色红润,眼眸清亮有神,头发乌黑柔顺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洗涤过一样,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沉静和淡然,甚至比在日化厂当技术员时,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明丽光彩。
那种光彩,并非源于衣着打扮,而是一种精神状态的自然流露。
曹锦秀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尼龙提包带子,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像是嫉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陈志平也看见了苏曼卿。
他同样愣了一下。
苏曼卿的漂亮是有目共睹的,可眼前的她,除了漂亮,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让他这个“前领导”都有些不敢直视。
“咳,”陈志平最先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僵硬但却足够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曼卿同志!哎呀,可算是见到你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苏曼卿微微点了点头:“陈副厂长,稀客。”
她的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没有半点要握手的意思。
陈志平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他讪讪地收回手,转身指着放在墙角的一堆东西。
有麦乳精、水果罐头、铁盒饼干,还有两条用报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腊肉的东西。
“你看你,离开厂里后,我们一直也没机会来看看你。这不,今天正好有空,带点东西,一点心意,一点心意!”
陈志平搓着手,语气带着刻意放低的姿态,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吧?”
苏曼卿走到办公室那张旧木椅旁,自顾自坐下,才抬眼看着他们,语气疏淡,
“托陈副厂长的福,还能过得去。两位坐吧,站着说话不方便。”
曹锦秀看着她这副反客为主的镇定模样,又瞥见舅舅那副低声下气的态度,心里那股憋闷更重了。
她撇了撇嘴,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这间简陋的办公室。
墙壁灰扑扑的,桌椅都是旧的,连个像样的暖水瓶都没有,窗台上还放着几个破旧的搪瓷缸子。
这环境,比她在日化厂宣传科的办公室差远了!
苏曼卿也就表面光鲜,内里还不知道怎么艰难呢!曹锦秀这么一想,腰杆似乎又挺直了些。
陈志平也坐下,酝酿着怎么开口。
苏曼卿却没给他太多铺垫的时间,直接问道:“陈副厂长百忙之中过来,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应该不只是为了问我过得好不好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听着她毫不客气的话都曹锦秀没忍住,脱口而出。
“苏曼卿,你怎么说话的?我舅舅好歹是你以前的领导,专程来看你,你就这态度?”
“锦秀!”陈志平厉声呵斥,狠狠瞪了她一眼,“怎么跟曼卿同志说话呢?没规矩!我们是来谈正事的,不是来耍脾气的!”
说着,他又转头对苏曼卿赔笑,“曼卿同志,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年纪小,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