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锦秀被当着苏曼卿的面呵斥，心里不舒服极了，可一想到舅舅来之前叮嘱自己的话，她又只能闭上嘴巴。
苏曼卿似笑非笑地看了这对舅甥一眼，顿了顿，才道：“陈副厂长，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厂里遇到什么技术难题了？”
陈志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变得苦涩起来。
他没想到苏曼卿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他们的窘境。
他叹了口气，也懒得再绕弯子了，苦着脸道：“曼卿同志，你…你真是明察秋毫。厂里现在…确实是遇到大麻烦了。”
他竹筒倒豆子般，把“洁白牌”的强势挤压，导致本厂产品滞销、仓库爆满、资金紧张，尤其是今天刚收到的那个要命的联合通知，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语气沉重，表情痛心疾首。
“曼卿同志，你是知道的，‘建设牌’是我们海岛自己的牌子，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现在被外来品牌这样打压，连上面的渠道都要被卡死了，我心痛啊！”
陈志平捶着胸口，“厂子要是垮了，几百号工人可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我…我这副厂长，愧对组织，愧对大家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发红。
苏曼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陈副厂长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一个早就离开日化厂的人，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帮得上！绝对帮得上！”陈志平听她这么说，顿时急了，“曼卿同志，你的技术能力，厂里谁不佩服？当初…当初是厂里，是我，有眼无珠，没能留住你这样的人才！我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抛出真正的来意。
“曼卿同志，我这次来，是代表厂里，真诚地邀请你回去！厂里决定，专门为你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由你全权负责！你的职位，至少是技术科的副主任，不，主任！待遇方面，工资翻倍，不，三倍！奖金另算！住房问题，厂里立刻给你解决最好的宿舍！只要你肯回来，带领大家把产品质量提上去，把‘建设牌’的口碑打回来，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陈志平说完，目光紧紧地盯着苏曼卿。
他相信，这么优厚的条件，对于一个失去正式工作的年轻女同志来说，绝对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甚至已经想好苏曼卿答应后，如何利用她来应付上面的检查和下面的供销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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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是他们完全无法企及的高度
曹锦秀也在旁边帮腔，语气努力显得诚恳。
“是啊，苏…曼卿姐，以前是我不好，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厂里现在真的需要你，你的技术，那是咱们厂的宝藏啊！回来吧，大家一起把厂子搞好，多光荣的事儿！”
为了厂子能起死回生，她且忍一忍吧。
等把洁白牌打倒，她舅舅把厂长的位置坐稳了，以后还能少得了自己的好处？
曹锦秀忍着憋屈道歉。
她和陈志平的想法一样，笃定苏曼卿无法拒绝这么优渥的条件。
可她歉已经道完了，苏曼卿却并没有如他们预料中露出欣喜的神色。
反而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法忽视的嘲弄。
“技术科的主任？工资翻三倍？最好的宿舍？”她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摇了摇头，“陈副厂长，曹锦秀同志，谢谢你们这么看得起我。”
她什么意思？
舅甥两人心头一个咯噔，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才这样想着，就听到苏曼卿话锋一转道：“不过，我离开日化厂的时候，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那里，不适合我。现在，我更没有回去的打算。”
见她真的拒绝了，陈志平愣住了，待回过神来，他急忙道：
“曼卿同志！你是不是还在为以前的事情生气？那些都是误会！是方佩兰！都是她在里面搞鬼！你放心，只要你回来，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厂里一定给你最大的支持和自由！”
“不是生气，也不是误会。”苏曼卿不为所动，“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化厂的问题，在我看来，从来不仅仅是技术问题。陈副厂长，请回吧。”
曹锦秀见她如此“不识抬举”，那股火气又拱了上来。
“苏曼卿！你别太不知好歹了！我舅舅好声好气来请你，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你摆什么架子？你以为你是谁？离了日化厂，你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工作？看看你现在待的这地方…”
“锦秀！你给我闭嘴！”陈志平气得脸色发青，再次厉声打断她。
他真怕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外甥女，把最后一点希望也给搅黄了。
压下火气，他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
“曼卿同志，你再考虑考虑！有什么额外的要求，你尽管提！厂里真的是诚心诚意…”
正说着，忽然，办公室的门被“哐”一声大力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
人还没站定，洪亮的声音就先到了。
“小苏同志！你在这儿呢！快，跟我走一趟，那边设备又卡壳了，老张他们弄了半天没整明白，非得你去看看…”
来人正是军工研究所的陈国辉同志。
他嗓门大，行事风风火火，一进门才看见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
目光扫过陈志平和曹锦秀，尤其是看到墙角那堆明显是礼品的物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咦？你们是…”
陈国辉看向苏曼卿。
苏曼卿站起身。
“陈工，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这两位是海岛日化厂的陈副厂长和他的外甥女曹锦秀同志。”
“日化厂？”
陈国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狐疑地打量着陈志平。
“你来这儿干嘛？”
才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黑，语气变得很不客气。
“哦！我想起来了！上次就是你们厂，把小苏同志这么好的技术人才给挤兑走了是吧？怎么？现在又找上门来了？”
陈志平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不行，忙解释道：“这位同志，您误会了，我们这次来是…”
“误会什么误会！”陈国辉是个直脾气，最看不得这种事，大手一挥，“甭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小苏同志给你们日化厂干活，那本来就是大材小用！你们倒好，还不珍惜，把人给气走了！现在厂子不行了，又想起人家的好了？跑来挖墙脚？我告诉你们，没门！”
说着，他像是护犊子似的挡在苏曼卿前面一点，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小苏同志现在是我们研究所预定的技术顾问！是我们好不容易请来的！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哪凉快哪待着去！”
“什么？！”
“研究所预定的技术顾问？！”
陈志平和曹锦秀同时失声惊呼，两双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曼卿，又看看一脸护短的陈国辉。
军工研究所？那可是岛上最神秘、门槛最高的单位之一！
里面都是顶尖的技术人员和专家！
苏曼卿…她竟然被研究所预定了？去做技术顾问？
这怎么可能？！
曹锦秀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刚才还在鄙夷这办公室的简陋，还在心里揣测苏曼卿过得如何窘迫，还在用日化厂技术科主任的职位来“施舍”对方…
结果转眼间，人家竟然搭上了军工研究所的线！
那是他们日化厂拍马也赶不上的地方！
陈志平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最后那点以为可以用高薪厚职打动苏曼卿的自信，被陈国辉这几句话砸得粉碎。
研究所的技术顾问…
那含金量，哪里是一个日化厂技术科主任能比的？难怪苏曼卿对他们开出的条件嗤之以鼻！
陈国辉却懒得再理会他们震惊失魂的模样，转头对苏曼卿道：“小苏同志，别理他们了，咱们赶紧走吧，那边等着呢！那台机器，离了你，他们还真玩不转！”
苏曼卿点了点头，对呆若木鸡的陈志平和曹锦秀淡淡道：“陈副厂长，曹锦秀同志，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们了。那些东西，也请带回去吧，我用不上。”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干脆利落地跟着陈国辉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志平和曹锦秀两人，脸色灰败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墙角那些他们精心挑选、原本以为能打动人的礼品，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和可笑。
他们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家属院，来时的那点算计和希冀，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
苏曼卿…她竟然走到了他们完全无法企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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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人一路无话，机械地蹬着自行车，沉默着回到海岛日化厂。
刚进厂门，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往常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已经停了，几个工人聚在仓库门口，望着堆积如山的洗衣粉，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这都堆成山了，什么时候能卖出去啊？”
“听说县供销社那边连最后一点尾款都拖着不肯结，说卖不动。”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都只认‘洁白牌’，京市来的货，价格还便宜，谁还买咱们这本地的土货啊？”
“唉，早知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闷闷地开口。
“早知道啥？早知道就该听苏工的话！”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工人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纷纷看了过来。
老师傅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带着懊悔。
“当初人家苏工咋说的？她提醒过咱们，京市红星日化厂的人没安好心，什么技术交流，就是来摸咱们底细的！她还说，光靠老方子不行，得抓紧改进工艺，提升品质…可咱们谁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