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香气如今在方佩兰闻来,比任何香水都要美妙。
她穿着一套崭新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敷着薄薄的雪花膏。
走起路来,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哒”声。
腰杆挺得笔直,嘴角的笑意如同刻上去的一般,压都压不住。
“方主任,早!”
“方主任,这份是海西省刚传回来的销售报表,势头非常好!”
“方主任,厂办通知,下午的生产协调会,书记请您务必参加。”
一路上,不断有职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汇报工作,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恭敬和讨好。
方佩兰微微颔首,矜持地回应,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
“洁白牌”洗衣粉的横空出世与火爆销售,让她一跃成为厂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当初力排众议,坚持要与海岛日化厂深度交流,并最终成功拿到对方配方精髓。
这一系列操作,如今都被视为她眼光独到和手腕高超的明证。
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方佩兰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都是各地传回来的销售捷报。
尤其是看到关于海岛市场的部分,她的笑容就更深了。
“海岛日化厂仓库积压严重,资金周转困难,工人情绪低落…”
销售科的人汇报时眉飞色舞。
“方主任,咱们‘洁白牌’一过去,简直就是摧枯拉朽!他们那个‘建设牌’,根本不堪一击!听说他们那个陈副厂长,都急得去求以前被他们挤走的技术员了,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哈哈!”
方佩兰听着,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求苏曼卿?
那个不识时务又清高得要命的女人?
真是病急乱投医!
就算苏曼卿有点小聪明,难道还能逆天改命不成?
在绝对的价格优势和品牌声势面前,任何技术改良都是徒劳。
更何况,她早就打听过,苏曼卿离开日化厂后,似乎就窝在家属院里,能有什么作为?
“他们本地供销社和商店,现在都抢着要咱们的货,海岛日化厂那边,听说连工资发放都成问题了。”汇报的人继续道,“估计啊,撑不了几个月了。”
“嗯,”方佩兰放下茶杯,用指尖优雅地拂了拂文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咱们的产品质量过硬,价格实惠,受到群众欢迎是必然的。海岛那边…毕竟地方小,竞争意识弱,被淘汰也是市场规律嘛。”
她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清楚得很。
把“洁白牌”卖到海岛,长途运输加上给经销商的优惠,其实利润微薄,甚至可能不赚钱。
但她不在乎。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彻底打垮海岛日化厂这个潜在的对手,顺便报复苏曼卿当初对她的不敬。
现在看,效果出奇地好。
“书记那边,对咱们海岛市场的开拓,也非常满意。”汇报的人压低声音,带着奉承,“书记私下说了,等这次年终总结,一定要给方主任您记头功!升生产科长的事,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方佩兰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矜持地摆了摆手。
“都是为厂里做贡献,都是书记领导有方,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个人,微不足道。”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生产科长的办公室该怎么布置,手里又能多出哪些权力了。
至于那个海岛日化厂?
只不过是她成功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罢了。
下午的生产协调会上,周书记果然点名表扬了方佩兰。
与会众人纷纷向方佩兰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方佩兰头微扬,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接受众人瞩目的眼神。
散会后,方佩兰踩着更加轻快的步伐回到办公室。
这会的她,只觉得天是蓝的,风是柔的,就连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叫声,都格外悦耳动听。
拿起电话,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海岛那边,再加一把火。跟那几个大的供销社说,只要他们保证接下来三个月主要陈列和推销‘洁白牌’,我们可以再给一个点的返利…对,就是要让他们本地厂子,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挂断电话,方佩兰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货车,志得意满地笑了。
一想到苏曼卿现在不仅失去了工作,就连配方都替她做了嫁衣,方佩兰心中就痛快得不行。
不愧是曲文茵的女儿,母女俩都如出一辙的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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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你听说了没?供销社新进了一种洗衣粉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月底。
海岛也终于成功的入冬了,咸湿的海风席卷而来,虽然比不上北方凛冽,但那股子阴冷潮湿,也足以让人缩手缩脚。
而海岛日化厂里,更是一片萧瑟。
原本要早晚班轮流开动的机器,早已停了大部分,只有包装车间还有零星的动静,处理着最后一点积压的“建设牌”洗衣粉。
仓库依旧爆满,那些黄扑扑的包装,刺痛着每一个工人的眼睛。
就在大伙唉声叹气的时候,厂里传出了令人不安的流言。
“听说了吗?厂里…要开始裁人了。”
“真的假的?我的天,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不裁人等着一起饿死?”
消息一出,整个厂顿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果然,没几天,厂办贴出了第一批精简人员的名单。
工人们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出现在名单上的人,哭天喊地说要去找领导求情。
侥幸没有被裁员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厂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搞不好自己就会出现在下一批裁员的名单里。
工人们当初有多骄傲他们能跟京市日化厂交流,这会就有多后悔。
而那个组织交流的方佩兰,更是被工人们翻来覆去的咒骂。
裁员名单前,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有人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是我看错了吗,怎么名单上面一大半都是部队那些军嫂?”
话落,众人仔细一看,果不其然,出现在名单上了基本上都是军嫂。
见厂里优先开掉军嫂,工人们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们都是新来的,哪里比得上咱们这些老手?被裁也正常。”
“就是!要我说全把她们裁了才好呢!一个个都铁石心肠的,厂都这样了,也不想办法劝劝苏曼卿,还跟厂长顶嘴!”
“活该!当初要是她们肯低个头,去把苏工求回来,说不定厂子还有救!现在倒好,大家一起倒霉!”
“就是,一点集体观念都没有!厂子好了大家才能好,这个道理都不懂!”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一副工厂会有今天,全赖这些军嫂的架势。
不过他们也只敢小声的议论,毕竟军嫂们有多泼辣,他们都是见识过的。
想到此,工人们又忍不住有些担忧,这些军嫂要是看到裁员名单,会不会当场闹起来啊?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们如临大敌的等了一整天。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得知消息的军嫂们,并没有冲到厂办质问,更没有像其他被裁的工人那样聚在一起抱怨咒骂。
下班时间还没到,黄翠萍就第一个从车间里走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她自己的饭盒、搪瓷缸和一件旧工装。
接着是李春花,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她大布跟在黄翠萍身后。
朱二妮和李秀英结伴出来,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朱二妮还拍了拍李秀英的肩膀,然后也快步离开了。
一个,两个,三个…名单上的军嫂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了自己的个人物品。
接着,她们穿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热闹的人群,沉默地走出了日化厂的大门。
“她们…这就走了?”
看着军嫂们远去的背影,有人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
“怪安静的哈…”
“心里有鬼吧?指不定早就找好下家了?”
“下家?现在哪还有下家?国营厂子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远处,听到这话的陈志平,心一点点沉下去。
找好下家?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