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心里越堵得慌,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火在五脏六腑里烧。
忽然,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连忙捂住嘴,干呕了几声,眼泪都呛了出来。
院子里头,田贵梅正被儿子怼得哑口无言,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听见外头的动静,立刻调转枪口,厉声骂道:
“作死啊你!躲在外面偷听什么?!衣服洗完了吗,你就回来了?想回家躲懒?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若是往常,祝红梅少不得要顶撞几句,可此刻她心念急转,顾不上跟婆婆对骂。
想到自己这个月的月事…好像已经推迟了好些天了?
之前和彪哥…还有那次为了稳住吴大松…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如果她猜测是真的,或许能改变眼下困境的。
想到此,祝红梅扶着门框走了进去。
“娘!我…我好像…又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田贵梅一时没反应过来,没好气地反问。
“孩子啊。”祝红梅垂下眼,手不自觉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我这个月的月事没来,刚才又吐了…怕是…又怀上了。”
闻言,田贵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抹狐疑和审视,最后却变成了不耐烦。
上次祝红梅就假借怀孕躲懒,指使了她九个多月,结果空欢喜一场,让她白伺候了那么久。
“呸!少拿这套糊弄我!”田贵梅啐了一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祝红梅身上,“又想借着由头不干活?我告诉你,这次门都没有!除非你真给我生下一个带把的孙子,亲眼让我看见!在那之前,该你的活一样不能少!敢偷懒耍滑,看我不收拾你!”
她骂得唾沫横飞,压根没把这“喜讯”当回事,只觉得是祝红梅故技重施,想逃避劳动。
而坐在一旁原本抱头颓丧的吴大松,听到“怀孕”二字,也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脸上没有丝毫即将再次为人父的喜悦。
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询问或关心都没有。
他只是烦躁地皱了皱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噪音,随即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失意和无力中。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婴儿细细的的啼哭声,是之前祝红梅生下的那个小闺女醒了。
田贵梅给取了个名字叫招娣。
祝红梅不待见这个闺女,对于婆婆取的名字了,她不仅没意见,还每天招娣招娣的叫得比谁都欢。
吴大松更是不会关注这点小事,他甚至叫自己闺女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此刻小招娣的哭声传到外头,吴大松本来就烦躁的心情,像是被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他猛地抬起头,阴沉着脸,冲着祝红梅就吼道。
“吵死了!没听见孩子哭吗?!还不快去哄!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像一盆冰水将祝红梅浇了个透心凉。
她看着婆婆满脸的不信和嫌弃,看着丈夫冷漠厌烦的脸,再听着里屋孩子越来越响亮的哭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憋闷堵在胸口,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咬了咬牙,转身冲进里屋,动作粗暴地抱起啼哭不止的女儿,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和茫然。
这胎…真的能如她所愿吗?
就算生了,在这个家里,又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可一想到蔡菊香是个不能生的,她又释然了。
就算这胎没生中,她多生几个总归有个儿子。
不像蔡菊香,生二丫的时候坏了身子,就算嫁给章海望又怎么样?
她敢保证,她很快就会被甩掉的!
这样想着,她心里总算好受了不少。
吴家那点令人窒息的鸡飞狗跳,在家属院里激不起太大的水花。
很快,另一则更劲爆的消息,如同海风般席卷而来,迅速压过了章蔡二人即将结婚的热度。
这些天,水房边、晾衣绳下、合作小组车间休息的间隙,总能看见三五个军嫂聚在一起,头碰着头,压低声音,神色兴奋又带着点解气地议论着。
“哎,你们听说了没?就那个‘洁白牌’洗衣粉,出大事了!”黄翠萍嗓门天生亮,这会儿虽然压着,也透着一股子快意。
“洁白牌?哪个洁白牌?”有消息滞后些的军嫂还没反应过来。
“还能是哪个?就是京市红星日化厂那个,前阵子跟咱们‘海鸥’打擂台,到处送蛤蜊油,降价促销那个!”李春花在一旁补充,语气里也带着不屑。
“哦哦,那个啊!它出啥事了?前阵子不还卖得挺火吗?”
“火?”黄翠萍嗤笑一声,“那是烧到自家屁股了!听说他们那洗衣粉有问题!洗出来的衣服,看着是干净,可布料不经穿,新衣裳洗上几个月,稍微用点力一扯就破!跟纸糊的一样!”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听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事啊!衣服多精贵?一年到头每人就那么点布票,谁家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好家伙,几个月就给洗烂了,这谁受得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军嫂拍着大腿接话,“听说好多用了‘洁白牌’的顾客都找上门了,扯着洗坏的衣裳去供销社和百货商店闹!要求退货赔偿!现在啊,那些供销社和百货商店的负责人,也扛不住压力,都跑到红星日化厂销售处讨说法去了!闹得可大了!”
“啧啧,难怪呢!”有反应快的军嫂恍然大悟,“我说咱们合作小组最近机器怎么都快轮冒烟了,香皂和面霜都顾不上了,全在赶工生产洗衣粉,还老是供不应求!原来是‘洁白牌’自己作死,把市场给空出来了!”
“就是就是!咱家的洗衣粉咱们自己用着都知道,去污力强,还不伤布料,价格又公道。以前是被方彩凤使阴招泼脏水,销量才降了下来,现在好了,让他们好好的路不走,非要整那些邪门歪道的,现在报应来了吧?该!”
“对对对!这叫恶有恶报!谁让他们当初使坏心眼,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陷害咱们!”
军嫂们越说越兴奋,脸上都带着扬眉吐气的笑容。
之前“海鸥牌”面霜被诬陷“烂脸”,合作小组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委屈,此刻仿佛都随着“洁白牌”的自爆而得到了宣泄。
虽然不知道“洁白牌”具体出了什么技术问题,但竞争对手倒霉,自家产品重新获得信任和追捧,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消息像长了腿,很快传遍了整个家属院,合作小组里干活的军嫂们越发充满干劲,订单多了,她们的工分和收入也就水涨船高,日子更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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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扩建中的新厂房在阳光下初具雏形,砖墙砌得齐整,屋顶的框架已经搭好,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水泥的气息。
苏曼卿站在不远处,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连日奔波的疲惫被眼前这幅充满希望的景象冲淡了些许,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就在这时,黄翠萍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爽利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她走到苏曼卿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地道:“卿卿,你之前让我格外留意的那边…果然有动静了!”
闻言,苏曼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一凛。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特别注意她们,便朝黄翠萍微微颔首,低声道:“走,去那边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厂房后面一处堆放建筑材料的僻静角落,这里远离主干道,说话不易被旁人听去。
刚一停下,黄翠萍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
“果然不出你所料!‘洁白牌’自己屁股着火了,就想往咱们身上泼脏水,转移视线!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跑运输,他隐隐听到风声,说红星日化厂那边,最近对外放出的风声很不对劲!”
苏曼卿早已经猜到了方佩兰会有下一步动作,并没有多惊讶,就示意黄翠萍接着往下说。
黄翠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现在到处说,他们的‘洁白牌’洗衣粉一向质量过硬,这次出现的个别批次问题,是使用了咱们的原材料的原因…”
苏曼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有眸色越来越冷,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这确实像是方佩兰能做出来的事。她惯会用这种颠倒黑白,嫁祸于人的伎俩。当初给面霜下毒是如此,现在自家产品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不是反省自查,而是想着如何把水搅浑,拖别人下水。”
黄翠萍急道:“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他们往咱们身上泼粪吧?得想个法子应对啊!”
苏曼卿抬眼看向远方正在建设的厂房轮廓,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顿了顿,她才缓缓开口。
“应对?当然要应对。不仅要应对,还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黄翠萍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兴奋地搓了搓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卿卿,你的意思是…我们也给他们加点料?具体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吩咐!我黄翠萍别的本事没有,收集点消息,散播点风声的能力,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着她这副摩拳擦掌,斗志昂扬的模样,苏曼卿原本冷肃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黄翠萍这风风火火,爱打听爱说道的性子,用对了地方,还真是个“人才”。
“当然需要你配合。”苏曼卿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事,少了你还真办不成。”
黄翠萍一听,胸膛立刻挺得更高了,脸上写满了“快交给我重要任务”的跃跃欲试。
“你说!要我打听什么?散布什么?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苏曼卿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两人头碰着头,在堆积的建筑材料后,低声细语地商议起来。
另外一边,前几个月还风风光光的“洁白牌”洗衣粉,如今成了主妇们咬牙切齿的祸害。
“哎哟我的老天!我那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洗了三水胳肢窝就裂了!我男人为这跟我吵翻了天!”
水房边,一个嫂子捶胸顿足。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我家闺女的布拉吉更惨!洗几次颜色掉光,裙摆脆得跟纸似的!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信了那‘京市大牌子’!”
“谁说不是!全家衣裳都快洗废了!我家那口子差点没把我撕了,骂我败家!”
“现在可好,供销社都在退货,闹翻天!这哪是洗衣粉,是化骨水!”
懊恼和指责在四处蔓延。
当初“洁白牌”挤垮本地“建设牌”,销量有多猛,如今反噬就有多狠。
衣服精贵,布票难得,洗坏了全家行头,女人们压力巨大,家里男人也没好脸色,轻则斥骂,重则动手。
“哭什么哭!老子辛苦挣布票做的衣裳,全让你糟蹋了!”某户传来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啜泣,“那‘洁白牌’比‘海鸥’贵还比‘海鸥’烂!你是不是收了黑心钱?”
一时间,“洁白牌”成了过街老鼠。
悔青肠子的女人们纷纷转头,又想买回用惯的“海鸥牌”。
“还是‘海鸥’靠谱,去污强还不伤布!”
“对对,以后就认准‘海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