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举起手。
是刚才那个说“白河厂配方改良是真有东西”的人。
他跟主持人要过话筒，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曼卿：
“苏厂长，你刚才说的这个…生命周期和需求更替，我有点明白了。但我想问，我们这种老厂，底子厚，包袱也重，想转型谈何容易？你有什么具体建议吗？”
苏曼卿微微一笑：
“这位同志问得好。”
她走到黑板上那条曲线旁边，用粉笔点了点“成熟期”那个点。
“很多老厂现在其实还处在成熟期，产品还能卖，利润也还行，所以没有危机感。但成熟期的后面是什么？是衰退期。”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
“转型不是明天就要把生产线拆了重来。而是从现在开始，就要做准备。比如说，拿出一点点利润，搞研发，搞市场调研，了解新一代消费者在想什么。再比如说，不要只盯着老渠道，可以试试新的销售方式。”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坐下了。
又一个人举起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苏厂长，我是羊城日化厂的，我们厂一直想开拓年轻人市场，但总摸不准门道。你说的那个需求调研，具体怎么操作？”
苏曼卿笑了：“这个问题很实际。”
她干脆走下讲台，站到过道里，和提问的人面对面：
“调研不一定非要大张旗鼓。你们厂在羊城，羊城的百货商店、供销社，每天有多少年轻姑娘去逛？你们有没有派人在柜台边上站一天，听听她们聊什么？她们抱怨什么？她们夸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
“还有，”苏曼卿继续说，“你们厂生产的洗衣粉，有没有送给亲戚朋友的年轻闺女试用？用完问问她们感觉怎么样，哪里喜欢，哪里不喜欢。这就是最真实的调研。”
又一个人举手，是金陵日化厂的销售科长：
“苏厂长，你刚才说包装也重要，这个我们还真没想过。洗衣粉嘛，不就是一袋白粉，包装能有什么讲究？”
苏曼卿笑着摇头：“那可不一样。”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同样是洗衣粉，一个袋子皱皱巴巴、印刷模糊，一个袋子挺括平整、颜色鲜亮，你让年轻姑娘选，她选哪个？”
台下有人笑起来。
苏曼卿继续说：“包装不只是包东西，是你跟消费者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印象不好，人家凭什么买你的产品？”
笑声停了，很多人开始在本子上记。
“还有规格。”苏曼卿又说，“我们调研发现，很多年轻姑娘刚结婚，或者还没结婚，一个人住，买那种五斤十斤的大包装，用不完，还占地方。我们海鸥牌就专门出了一斤装的小包装，卖得特别好。”
这下，连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厂长都开始掏本子了。
接下来，场面彻底变了。
一只只手举起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
“苏厂长，你们怎么跟华侨商店搭上线的？”
“苏厂长，你们厂是怎么调动工人积极性的？”
“苏厂长，新设备引进有什么注意事项？”
“苏厂长…”
苏曼卿站在过道里，一个一个耐心解答。
起初只是几个人问，后来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够不着，干脆站到椅子上。
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被人群挤到后面，踮着脚也看不见，急得直跺脚。
她拉住旁边一个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的人：“哎，她说什么了？讲什么了？”
那人兴奋地晃了晃手里的本子：“讲了好多！都是干货！我得赶紧回去给我们厂长看！”
胖女人愣了愣，又拉住另一个：“真有东西？”
“那可不！人家是真懂！我刚才问了个问题，人家几句话就给我点透了！白河厂那个张科长也挤在里面问呢！”
胖女人的脸开始发烫。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大本事？”“肯定是背后有人。”
现在人家被围在中间，一个接一个地解答，那些她以为有本事的人，都在认真听，认真记。
而她呢？
连挤都挤不进去。
旁边那几个和她一起议论过的人，脸上的表情也精彩得很。
有的低着头假装整理笔记，有的四处张望不敢往人群那边看，有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那个…咱们也去听听？”有人小声说。
没人应声。
台上的主持人连喊了几声“大家回到座位上，会议还没结束”，可根本没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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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碰上陆斯年
苏曼卿不知道的是，会场后排的角落里，还坐着两个她并不想见到的人。
红星日化厂的厂长肖向党，从始至终没有起身。
他就坐在后排最不起眼的位置，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身影上。
她站在过道里，周围是一张张热切的脸，一只只举起的手。她一个一个解答，不急不躁，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肖向党忽然觉得，她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咄咄逼人的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从容的光。
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静静地散发着内敛的光泽。
他想起自己厂里的那些事。
方佩兰偷配方被反噬，红星日化厂名声扫地，订单锐减，工人们走的走散的散。
他作为厂长，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海鸥牌洗衣粉卖得那么好，完全可以趁机扩张，抢占市场，把同行都踩在脚下。
可她呢？
却站在这里，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经验，耐心地解答每一个人的问题。
什么生命周期，什么代际更替，什么调研方法，什么包装规格…
她把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肖向党的脸忽然有些发烫。
他想起当初方佩兰去海岛偷配方的事。
虽然不是他授意的，可方佩兰是他厂里的人，出了这种事，他这个厂长脸上有光吗？
人家把自己的经验无偿分享，他们厂的人却去偷人家的配方。
这差距…
肖向党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笔记本，指节泛白。
而在另一个角落里，还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陆斯年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穿过人群，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女人。
他今天来，本来只是想看看热闹。
看看那个当年差点被他得手的女人，现在混成了什么样子。
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幕。
她站在人群里，从容不迫地解答着问题。
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厂长科长们，现在像小学生一样围着她，拿着本子认真记录。
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眉眼舒展，嘴角带笑，整个人像一株盛开的荷花，清雅又耀眼。
陆斯年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年不见，她比以前更美了。
不是那种青涩又带着几分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沉淀过的从容不迫的美。
那种美，让人挪不开眼，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那一身藏青色列宁装上。
衣服剪裁得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陆斯年的喉结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浓厚的兴味。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味道。
他舔了舔嘴唇，狭长的眼眸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人群终于慢慢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