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想起了儿子饽哥,自惭形秽,样貌家世权势样样无法与主君相提并论。
甜姐儿浸在富贵窠儿久了,被滋养的掌上明珠,有朝一日离开,能适应外面的生活吗?会嫌弃饽哥吗?
片刻,甜沁拂开谢探微的勺子,道:“吃好了。”
“挑食。”谢探微道,她筷子还没动几下。
他将一枚白玉双龙衔环璧佩戴在她腰际,捋顺流苏,自己腰间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无论成色还是玉质,肉眼可见的名贵。
甜沁顿时按住:“不要,这不合适。”
与主君佩戴一模一样的玉佩要惹多少闲话,叫咸秋见了矛盾定然加剧。
谢探微却笃定道:“戴着。”
他素来我行我素,不理会她人的死活。况且他给她戴玉佩,就是为了被别人看到的。
不单相同的玉佩,他们今日衣裳俱是淡虾青色的,压襟和袖口处暗绣着水纹。他强势渗透进她的生活,事事处处都要与她一样。
甜沁仅仅个被操纵的木偶,没有资格拒绝。华佩在她腰际增添了奢贵的光辉,也增添了束缚。即便珍珠做的网罟,到底也是网罟。
“说你喜欢。”谢探微在她颈窝咬了口,“快点。”
甜沁素白的手指并拢,内敛地重复:“喜欢。”
“嗯——”
他舒服长长喟叹,很受用于这谎言,乐此不疲。
二人共同府邸药房中去,谢探微将挑些草药做成香袋,挂在甜沁床的四角,以安躁动的情蛊,甜沁抱怨近来总睡不好觉。
孰料恰好碰到了咸秋。
自打失聪后,咸秋深居简出,同在一屋檐下也难见她的身影,生生活成了药罐子,出入最多的地方是药房和佛堂。
咸秋四处求医问药,不吝千金,希望右耳的失聪和石疾,但看起来失败了——甜沁乍然目睹咸秋时被吓了一跳,短短数日咸秋消瘦憔悴,眼圈黑沉沉的覆了一层死灰,莫说女人味,连人味也没几缕。
谢探微却见怪不怪。
咸秋矮身低声道:“夫君。”
谢探微颔首,随即二人擦肩而过,没有半丝夫妻温情。谢探微掌中牵着甜沁,仿佛甜沁才是他的妻子。
甜沁欲脱开而不能,双方暧然的拉扯,早被咸秋看得清清楚楚。
咸秋眸中闪过一丝嫉妒和防备的冷锋,绝尘而去,仿佛在隐隐警告甜沁:比拼还没结束,别太得意。你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
甜沁轻蔑地苦笑了下。
至药房,谢探微熟练取出各色药石,捣碎,割破自己的手掌以加血为引。她的情蛊只有他的心头血能解开,平日欲以药物克制情蛊,也须掺入他的血。
他对旁人残忍,对自己亦毫不容情,直取了半盂鲜血才纱布包扎了手掌。骤然大量失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刷白,指尖持续颤抖,直看得甜沁触目惊心。
“这里血腥味重,药配好了我拿去给你,你先回。”
许是察觉她紧蹙的眉头,谢探微道。
甜沁一阵熟悉的恶心,闷头闷脑地应下,暗暗夹杂着困惑。如此害人害己,他为何还要用情蛊算计她,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回到画园自己的卧房,喝了好几口冷薄荷水,腔中腻烦之意才渐渐散去。
傍晚时分赵宁前来送香袋,全是扎紧的,“主君叫您挂在床边,日夜嗅着,切莫受潮。”
甜沁凝视着那香袋,想起是用谢探微人血制成的,莫名沉重膈应。
这样的东西真的能安神吗?
怕是夜里会做噩梦。
夜晚谢探微很晚很晚才从户部归来,甜沁已睡饱了一觉,正在八仙桌边吃夜宵冰冻杨梅。见谢探微回来,她默了默,生硬地搭话道:“今日回来得这样晚?”
谢探微道:“临时出了点乱子。”
灯火暗淡,衬着他面容也清癯也暗淡,空余柔和的骨相。不知是否因为白日失血的原因,他今日有几分不属于他的疲惫和憔悴,严冷的微笑勉强挂在唇畔。
甜沁从没见过他脆弱的模样。
“吃什么呢。”谢探微随口问,摘下斗篷坐在她身畔。
甜沁答:“杨梅,朝露冻的。”
取了一颗让他,他乖乖张嘴吃了,评价:“好吃,但太甜了。”
甜沁埋怨:“哪里甜了。”欲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却被他额头的温度吓了一跳,好烫。
“你发烧了。”她诧异。
谢探微本是顶尖医者,焉能不知自己患病,苍白解释道:“是吗?着了点风寒,无妨。”
“那该好好休息。”
甜沁不疼不痒劝道,没就他发烧之事采取什么措施,甚至没叫陈嬷嬷拿来一块热毛巾。在她眼中他是麻烦,烧死了更好,哪有反过来关怀仇人之理。
“姐姐那边有郎中,姐夫也去看看吧,方便得很。”
她把他往外推。
谢探微目色迷离着,似罩了层月光的雾,仍染着他标志性的微笑。他懒懒靠在她肩头,似依赖,似无力,没拒绝也没认同她的提议,只是道:“不走,你陪我一会儿。”
已经是午夜了,甜沁准备吃完杨梅睡觉的,哪有时间和心情陪他。她试图将他往秋棠居那边推,又劝了几次,他像小孩子一样固执不肯离开。
甜沁无法,只得与他共同安置。本以为他的病气会过度到自己身上,烧热烫得她难受,没想到谢探微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非但不热,反而透着静得吓人的冷。
谢探微真病了。
甜沁在黑暗中默默想,他会死吗?因为一场烧病?不好说,毕竟人命脆弱,前世她就是因风寒咳血去世的。谢探微死了好,她就解脱了。可一想到和冷冰冰的尸体同床共枕大半夜,她瘆得慌,谢探微最好别死在她的榻上。
半夜,她侧耳捕捉到了谢探微的呼吸声,极轻极净,是他还活着的证据。
风寒果然是风寒,小病,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毛病就死。
凭他那高超的医术,救自己十次也够了。
甜沁叹息了声,睡下,停止了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的,却始终难安。
第103章 生病:“留下来陪我。”
甜沁翌日醒来,梳妆打扮完毕,见谢探微仍沉沉睡着没醒,日上三竿,早已过了上朝的时辰,极为反常。昨晚他发着烧,经过一夜未知情况如何。
晚翠和朝露无所适从,这么一尊大佛镇在画园,画园正常秩序皆被打乱。
朝露犹豫道:“小姐……”
主君若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
主君若在她们院子有个三长两短,秋棠居那边得把她们吃了。
甜沁清楚谢探微未必有什么事,请大夫实在多此一举,况且她和他是敌对关系,若真有事,她不愿滥好心救他。
思忖再三,甜沁悄然上前拨了拨谢探微,轻唤道:“姐夫?”
他睡着的英挺眉眼静美古典,肤色白极了,没有锋芒毕露的算计,反而有种典雅的书生气,月色般浑和柔淡。
甜沁连续推了他两次,见他毫无反应,心脏咚咚跳,颤颤巍巍去探他的鼻息,这时,他忽然睁开了那双恬静的眼,直视甜沁。
甜沁太阳穴猛然一跳,“你醒了。”
谢探微如石入深湖而没有回声,病气似削弱了他的思考性,半晌才慢悠悠答:“头有点痛,多睡了会儿。”
他嗓音是病人特有的沙哑而断断续续。
甜沁的手悬在他鼻息之前,似梦似醒,浮浮沉沉的反而像她。片刻,她迅速收回了手。
“她们都担心你,姐夫。”甜沁语无伦次,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烧了就好。”
她陈述着他的状态,自言自语。
谢探微撑着手肘靠在床头上,简疏的笑,神色故作遗憾,“失望了?”
他没病逝,她失望了。
甜沁一时心境无法变成语言。
没有?她昧着良心说不出这二字。
谢探微眼睛幽邃冥黑,深处骤然飘过一缕歧视,早已看透:“甜儿,别盼着我不好。”
这个家,这世道,是他在罩着她。
没有了他,她过得也会很艰难。
他们是共生的,互利纠缠的关系。
谢探微依旧无精打采,在榻上懒洋洋靠着。甜沁试他额温隐隐发烫,却比昨晚稍微好了些。
他不吃药,不处理公务,不整肃衣冠,倒像趁此机会好好歇息一下。
画园的这间卧房,被他全然鸠占鹊巢。
惹不起,躲得起。甜沁借煎药之名要遁走,却被谢探微攥住了手腕。患病之人力道仍那么深厚,他要求:“不用煎药,留下来陪我。”
甜沁有些沮丧,“为什么陪你?”
又不是小孩子,又没有危险,有什么好陪的。
他长睫微微阖下,清冷温柔:“……没有为什么。”
他想让她在身畔罢了。
他一直在凝视她,视线从她的殷红的口唇,脖颈,腰腹,滑到她藏着情蛊的心口。
她是他的,哪怕一记眼神也藏着占有欲。
他在意她,有比在意更深重的情感,在患病脆弱时希望有她在身畔。
甜沁被定住。
无它,药只能交给陈嬷嬷和晚翠她们去煎。
谢探微生病生得很斯文,不像寻常病人那样大声咳嗽呕吐,或气喘吁吁,高热狼狈。他的脸始终透着沁凉的白,靠着一动不动,清清静静的,呼吸声也很浅。
甜沁半点不觉得他文弱,也没有趁火打劫的念头,因为她的手腕被他利爪一样攥死,比任何镣铐都结实。其中簌动的冰冷和危险,松枝般青筋令人仰慕的力量感,始终涌动在她手臂。这无形中传递一个讯息,他并非真被大病击溃,而是生些无伤大雅的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