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很深的疲惫感,这源于过去的反抗中,她毫无胜利的经验,一直无助。
反抗除了白费力气外,于事无补。她靠着强行扭曲自己的心念才活下来,丧失了人的感情,也相信自己确实软弱怯懦,须得由谢探微这样的一个人管住。
他处处限制她的生活,她也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天经地义。乃至于,她认为自己从前拼命想从谢府中逃出去念头,过于神经质了,天真愚蠢,纯纯有福不会享。
没有见过蓝天的鸟儿,住在笼子里是天经地义的,没有边界的自由意味着没有依靠,处处充满了危险。现在,她改变了自己的认知,宁愿缩在谢探微怀中卑劣地享受着。
对于从独立自主的姑娘完全沦为菟丝花,甜沁也不觉得有何可耻之处。谢探微比她有权有势得多,她被强迫地按在服从权威位置上。
她将自己的命运全权交给了他,他是她命运的主宰。过得好,她安然享受欢乐。过得不好,她也不必自责悔恨。因为她的苦难皆是他造成的,且带有极强的强制性,她可以将愤恨统统泄向他,而减轻逼向自己的压力。
许多时候,她的魂与身分离了。她的身与谢探微缠绵、依偎,她的魂解离在外,像旁观的第三者一样瞧着他们,投洒着不无冷酷的目光,因而,“甜沁”这副身躯的喜怒哀乐某种程度上与她无关了。
这是缓解痛苦极有效的方式,是她常年被浸泡在痛苦中熬炼,被逼出来的防御手段,免于自戕死亡的深渊。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人都是好逸恶劳的动物,追逐快乐、避免惩罚是天性。她顺从,就能得到安宁与富贵,宠爱与安全,她反抗,得到的一切统统摧毁,甚至付出血的代价,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尤其是近年来,她的温顺已不再因为畏惧惩罚,而是食髓知味,染上瘾头,有意无意地想去追求他给的奖励,无论是一件别出心裁的衣裙,一件价值连城的首饰,一次与陈嬷嬷她们见面的珍贵机会……被奖励催动的她,活得确实不痛苦,甚至很积极。
她被彻底改造了。
所以,此刻谢探微问她还想不想离开他,她认真思考了许久,摇了摇头,答案是:“不想。”
谢探微奖励地摸了摸她颊,满意。
“这是我听到最爽快的一次。”
甜沁亦笑着,淡淡的,比天边的云朵还淡,反握住他的手,贴着自己。她实话实说:“离开了你,我不知道怎样活着。”
“那就在我身边,我帮你安排得有滋有味。”他道。
甜沁嗯了声,温驯地躺在他的膝上。姜黄色的阳光晒得骨骼发暖,湖畔阵阵泥土的清香,头顶的鸟儿在树梢间啁啾,日子平静极了,是她想要的。
有时候痛苦只是源于自己不放过自己,不是吗?
人总被假想的苦难困住,一生一世扮演悲伤的角色。
这短短一辈子,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谢探微从腰间抽出一根玉箫来,放在唇下吹着。他为她而奏,曲声分外幽婉飘荡,沉浸在乐曲中,周围的景物仿佛都模糊起来。
甜沁本就宁静的心像冻住一样,长睫微阖。用语言无法表达的情绪和念头,他用不绝如缕的笑声送到她耳畔。她细细品味着箫声,仿佛听见了他的心。
超凡脱俗的境界。
两人各自以舒服的姿势荒废了整个下午,直到日薄西山,才收了箫,掸掸身上的草丝和泥土,携手回到温暖的爱巢中。
甜沁仰头望着月光,情绪不明。皎洁的月亮代表了崇高的自由,而她却被束缚在地面的黑暗中,永远触不到月亮。选择了安全,也就选择了束缚。
谢探微轻轻扼住她的后颈,制止她眺望的目光。不必徒劳去仰望冰冷漆空中的明月,如果可以,他愿为她的月亮,照亮夜晚强行的路。
“走吧。”
他说话缱绻又温柔,特有的深情感,令人无法拒绝。
甜沁深吸了口气,裹着谢探微的斗篷,走在谢府的石子路上。温暖的气息一点点散尽,冷风吹过,她骨子从里到外冒着寒气。
一对并肩的身影,终是消失在了黑暗中,被黑暗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