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一次,劳烦你。”
谢探微恂恂道。
当然,她可以选择不喝,如果她想有孕的话。
甜沁颜色漾动了下,如刀似枪,闪烁锋芒,暗暗藏恨。最终她选择妥协,端起避子汤一饮而尽,呼吸紊乱险些被苦味呛到。
“姐夫不是说今夜在姐姐那里吗,如何又回来了,我都没给姐夫留灯。”
喝罢,她憋着满腔的愤懑,想到唾手可得的离府计划,暂时忍耐。
一开口才发现,她嗓子残余着靡色的哑,不堪入耳。
谢探微从月光照洒的方向转过脸来,并未正面回答这问题,一抹冷釉色的拷问,“你很希望我留在咸秋那儿?”
问题被抛回,甜沁慑住。
她绝不该希望。最后即便离府,也应该是他抛弃她,而非她巴不得离开他。
斟酌片刻,她低语个折中的答案:“我知道传宗接代是姐夫的责任,我不能那么自私独占。”
主君和主母圆房天经地义,她本是妾,怎敢不知天高地厚乱吃主母的醋。
谢探微饮了几口冰凉刺骨的茶,才感火气渐退,半披着衣裳曳地,淡淡解释:“我没留在她那儿,她身子还没好利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就是想和她解释,怕她乱误会。
见她半信半疑,他按住她手腕怦怦的脉搏,笃定道:“信我。有情蛊在,我无法骗你。”
情蛊。这二字如千斤重锤击在甜沁的脑壳中。
是啊,她怎么忘记了情蛊,他们之间有情蛊,那是一辈子的束缚,除非用他的心头血解,但同时他也死了。
所以,如何在有情蛊的条件下离开?
第106章 雨色:这是他最后一次失控。
谢探微昨晚固然来得突然,冷森森扼住甜沁的脖颈一副瘆人的样子,后续却绵情似水,恢复了他温柔本色,弄得甜沁舒舒服服的。
翌日一早,甜沁懒懒歪在榻上,芙蓉泣露,深幽妩媚,如同雨后刚被唤醒的睡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儿让人面红发痴劲儿。
这副模样朝露和晚翠这女子都看不下去,遑论主君一个春秋正富的男人,临走前依依不舍好生疼惜了甜沁一番。
甜沁无力被从榻上扶起,坐在妆镜台前,换了好片刻,才从睡意惺忪中缓过神。她支颐托腮,久久呆滞,氤氲着心事。
昨晚是主君和主母圆房的日子,抢了主母恩宠的她,却没有半分高兴。
谢探微抛下咸秋来找她,绝非好事。
一来代表他对她旧情难舍,滋生了些不该滋生的阴暗感情,使他在放手时不再干净利落,甚至有反水的风险。
二来,咸秋肯定恨透她了,置于死地的心都有,她处于各种舆论和算计的漩涡核心。
三来,提醒了他和她之间有情蛊,孽账没那么容易算清。
陈嬷嬷悄悄买通了秋棠居一个烧水下人打探消息,那下人说昨晚并没发生什么,主母备了暖酒,焚了暖香,沐浴更衣,满心欢喜等主君驾临,承接一血的白帕子也早早垫好了。
主君如期而至,关起门来和主母说了会儿话,对影成双,氛围极其融洽。又过了会儿,一等侍女吩咐他们开始烧水,灯熄了,主子们随时可能叫水。
然而柴火都没烧热,灯火便重新亮起来,主君猝然离开,一句话没撂下。全程安安静静的,绝无争吵之声,没有半分朕兆。
下人们怀疑主母石质未开,害主君白跑一趟,主君这才怫然而去。
慌忙入内,见主母衣裳整整齐齐,抱着被角哭泣,主君竟连碰她都没,莫名其妙就走了——
走去了画园,一夜没出来。
秋棠居上下同仇敌忾,皆认为甜沁使花招勾去了主君。
甜沁听罢,苦笑了声,深感冤枉。
谢探微的心思谁又能勘知,咸秋指不定触动了他哪根敏感神经,惹得他离去。
他身为家主,我行我素,与咸秋的那事想圆就圆,不想圆就不圆,全凭一时心情。咸秋与他鲜少贴身相处,自然不晓得他那副散漫的作风。
不过,他连咸秋衣裳都没脱就走了,确有诡异。
难道情蛊对他也有制衡作用,使他再碰不得其他女子?
若真如此……虽然甜沁很解气,理智分析,却绝不是谢探微缜密的作风。他比谁都明医理,也比谁都冰冷自私,事事预设,单肯做钳制她的事,绝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话又说回来,或许谢探微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作自受,百密一疏,用情蛊害她终害己。他未必真的算无遗策,他竟敢鲁莽用心头血做情蛊解药,将性命当儿戏,就是佐证。
甜沁思绪繁复,杂极乱极,百思不得其解,往哪个方向想似乎都有道理。
依稀只记得昨晚,她迷蒙昏乱质问他为何来画园,他捂住了她的嘴,深深吻住,道:
“别问那么多了,你不舒服吗?”
他从她身上索取的同时,她同样也得到了极致的快乐,骗不了人。
一时舒服便够了。
……
书房。
不同于甜咸二女的焦灼,谢探微安然立于桌案前,长目水影深黑,如同静掩的窗子。虽是罪魁祸首,府中的纷争宛若与他无关。
湘管墨迹未干,宣纸上笔致淋漓的“甜沁”二字。
他独自一人凝视了很久,思量深深。
肃穆深幽的书房,难得射进一隙阳光。谢探微伫立在一逝不返的天色中,强大的逆光糊黯了他的神色,整个人滑入阴沉灰色深渊。
片刻,他将写着“甜沁”二字的宣纸揉皱,丢开了。纸团恰好落入炭火盆,边缘被零星的火星点燃,渐渐烧起来蔓延,化为灰烬。
并非出于情绪宣泄,而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合理的取舍。
余甜沁一直在追问他何时腻,他也自己也在等待。现在东风来了,时机就是此刻。数年来他占据了她的身子,肆意索取,一遍遍探寻,那些眷侣之间的亲密举动也悉数遍了,无憾无悔,她在他面前确实再无吸引力。
舍弃甜沁,是他一开始便做的决定,也是一定会做的决定。
不单因为咸秋是正妻,撑门面,人稳重,更因甜沁本身有缺陷。
咸秋永远在他掌控之中,永远激不起他任何情绪波澜,他的神智时刻能维持在清醒锋利的状态,在官场中纵横捭阖进退自如,是合格的妻子。
反观甜沁,近来他因她失控的次数越发频繁,她的一颦一笑似乎能在他心湖抛下石子,荡漾涟漪,使他失去引以为傲的理智色彩,这对风口浪尖的人臣来说是极其危险的。
孽缘,确实是孽缘。
他会在意甜沁,他知道,所以更应该舍弃甜沁,选择更有利于理智的咸秋。
如果他没动心,贪恋甜沁身子那点美妙,舍弃都没这样决绝。罪就罪在他动心了,这极不应该,必须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反正尝过了彼此身体的滋味,腻也腻了,相见争如不见,她心里也盼着分开。他的苦苦执着倒像求她,白白执著无益,如她所愿。
幸好陷溺不深,他和甜沁更多是肉身关系,此刻抽身而退不会痛。但使余生不再相见,渐渐的便忘记彼此了。
遥想昨夜,他要碰咸秋时,竟出现了生理性抵触。咸秋含泪渴望着他,他却没有任何念头,冷寂得像一片冰封的湖,冰封之下念想着另一个女人。
甜沁。
并且这种渴望呈燎原之势,疯狂滋长,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他中途去画园找她了。
他向自己保证,这是他最后一次失控。
他的仕途走到这一步来之不易,不容许任何人将其毁掉,包括甜沁。甜沁很好,和他不合适。为了使他重回从前的冷静,他不吝于亲手将她逐出自己的心湖,哪怕她已长在了他的心上,他也要血淋淋地剜掉。
……
画园宁静的小天地里,甜沁正拉着朝露的手,聚精会神给她涂蔻丹。
朝露如坐针毡,不好意思:“奴婢是奴婢,怎么好让小姐帮忙涂蔻丹,再说淘米干活也不方便。”
甜沁笑道:“那有什么,叫晚翠帮忙淘一下好了,再不成我亲自淘。”
晚翠顿时哼起小嘴,不满地道:“小姐净会疼朝露欺负我,明明人家手指也修长纤细的,喜爱蔻丹颜色,小姐却不给我涂。”
朝露越加忐忑,甜沁固定住她手,换了换颜色,扭头笑颜开花对晚翠道:“知道了,我错啦,一会儿就给你涂还不行。”
陈嬷嬷做着针线活,亦插口笑道:“小妮子们一个个拿乔上了,别累着小姐。指甲涂不涂有什么所谓,外面春花开得多灿烂,摘几朵戴上鲜艳好看。”
晚翠嫌大红大艳的春花俗气:“要带嬷嬷自己戴去,我偏要小姐涂指甲。”
众人不禁联想到陈嬷嬷鬓间插花的样子,像极了媒婆,一阵捧腹大笑。陈嬷嬷气恼,又急又笑,捉了晚翠抬起鸡毛掸子要打。
主仆几人正闹着,甜沁忽咳嗽了声,撂下手中染色的凤仙花,神情肃穆。余人亦后知后觉,很快停止了逾越的举动,俛首而立,原是主君到了。
“姐夫。”
甜沁起身,低声招呼。
谢探微瞥了眼桌上散落的蔻丹,她们主仆有没规矩了。不过他懒得计较,她的下人想怎么约束怎么约束,那几个下人的身契甚至都不是谢家的,而是余家的。
外面织着蜘蛛网的春雨,他刚下朝,青山的春雨洒到树梢,且到她这儿避雨。甜沁踮起脚尖摘下他湿漉漉的斗篷挂在衣架上烤干,奉了碗热茶。谢探微饮了口,周身寒意被冲散了七八成。
“有劳妹妹。”
甜沁唇角弯起:“侍奉姐夫是应该的。”
谢探微嗯了声,轻轻揽了甜沁的肩膀。
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受过主君的治,如老鼠见到猫,一个个在主君面前敛气吞声,规矩得不像话。眼见主君与小姐亲近,埋首知趣儿地退了出去。
谢探微道:”你对下人倒挺好。”
甜沁被他说得心惊,本能回避道:“哪有什么好不好的,给她们些小恩小惠,她们也好念着主子恩情,办事更用心。”
谢探微道:“是这个理。”
雨声簌簌,熏香袅袅,氛围寂寂。雨影与蜡光交织,谢探微眉眼墨线画一般清晰,悄然凑近,捏起她的下颌吻起来,阖上了双目,清醒地沉沦其间。
濛濛虾青的雨色映衬中,甜沁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抵在身前的手渐渐软糯了,顺应他的力道和节奏,一同步入旖旎的网中。
他来找她,没别的事。
矗立在门外的朝露三个战战兢兢,悄然商量:“……烧水吗?”
晚翠望了望昏沉的天色,虽然这不是夜晚,“大白天的。”
陈嬷嬷哀伤道:“咱们小姐性子软,主君对她好,她也得对主君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