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这俩丫头的婚事对他来说举手之劳,他考虑的是,如何让自己最大程度官运亨通。
从前对谢家毕恭毕敬,因为谢门背倚太后,是最炙手可热的外戚。
而今新帝登基,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酸枝成了皇后,余家才是新朝最大的外戚,余家已经不需要拉拢谢家了,他甚至隐隐嗅到了谢家即将被淘汰气息。
余元将啜泣的甜沁拉起,慈祥道:“好了,甜儿若真心系许先生,爹爹就和你二姐姐说说,让苦儿去侯府服侍,成全你和许先生,好不好?不准再伤心了,嗯?”
甜沁轻巧纤长的手指尖儿擦擦泪,假装推诿,这才破涕为笑。
“甜儿都听爹爹的。”
余元肃然道:“但有一条——暮春对策,许君正必须取得功名。”
甜沁颔首,异常湿涩的声音:“女儿知道,希望他勤加勉励,不辜负爹爹期望。”
她今日是来试探余元的态度,反正嫁谁给许君正都一样,她想尽力争取一下。
苦菊日日哭得稀里哗啦,口口声声埋怨命运不公父母不公,甜沁能入侯府当贵妾,自己却要嫁给给其貌不扬的穷举人。
甜沁心想,她就当照顾苦菊妹妹了。把那位风神隽秀权势滔天的姐夫让给苦菊了,自己则嫁给“其貌不扬的穷举人”,两全其美。
争取到了余元的支持,她回去的路上心情才稍稍放轻松,忍不住笑着憧憬未来。
……
余家有意和许君正结亲的事,已经暗暗传扬了好几日了。
可惜余家下嫁的不是那位貌若天仙的甜小姐,而是苦小姐。
许君正内心痛苦纠结,辗转反侧,余家家大业大,愿和他这寒门联姻是天大的福气,他似乎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自从上次私会险些被主母撞见,他和甜沁再没见过面,梦里所见都是伊。
他浑浑噩噩,心里怪变扭的,几日都没心情好好读书,呆然若失,眼前浮现甜沁笑靥如花巧目盼兮的倩影。
若再见一面,折寿十年也舍得。
甜沁给他的那些笔墨纸他也舍不得使,当珍宝藏在柜子里,没事就瞧瞧。
每日清晨,他迫不及待最先批改晏哥儿的功课,期待甜沁又给他递了什么话。
可是最开始还有,慢慢的,甜沁好像不给他留字迹了,关系慢慢淡薄了。
难道余老爷有意嫁苦菊给他的事,被甜沁知道了,她气恼吃醋不再理他了?
更可怕是,听说余家全家过几日要去山上寺庙,远远离府,他再见不到她了。
许君正思及此,控制不住的慌。
在批改晏哥儿昨夜时史无前例地大胆,传递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的是甜姑娘,而非苦姑娘。
晏哥儿懵懂地收拾书箱下学了,许君正忐忑不安地等,生怕第二天见到什么决绝之语,或她干脆忽略一片空白。
最终,甜沁的答案叫他又酸涩,又失望,但痛苦之中隐隐含着一缕希望。
她拒绝了他的心意。
她的意思是说——“家中对我的婚事已有定夺,不敢和君私定终身。”
“除非,你策论成功考得功名。”
第10章 下下签:求佛不如求我。
春雪搓棉扯絮地下着,松柏被朔风吹得瑟瑟而颤的树梢挂着霜,雪化成雨,凉意逼人,今年春天比往年格外寒冷些。
甜沁披着厚厚的斗篷到府邸门口时,马车已就绪,细雪在头上撒了一把细沙。
余家人信佛,每年开春全家人都会去山上法慧寺住上十来天,诵经祈福,静沐佛法。
余元,何氏,咸秋,苦菊都陆陆续续上了马车,余烨和余晏因学业繁重暂留府中,说是功课还差些,过几日再追赶上来。
余家一行人冒雪上山,春雪洋洋洒洒如柳絮,不至于到阻塞山路的地步。
向导说春雪无妨,积压在山顶一冬的冬雪却有些可怕,山路陡峭,天气忽冷忽热,极易出事。不过,快速通过就是了。
甜沁被安排和咸秋坐在一马车上。
咸秋指着山间初春美景,握着她的手,柔声细语说了一路,笑声如银铃。
甜沁心不在焉,怔怔望着窗外残冬阴沉的天空,乌鸦惊翅,在雾凇中轻轻摇摆。
心绪,仿佛也凉丝丝的。
至法慧寺,和尚在外院安排了厢房。余府女眷多,内院是禁止入内的。
况且内院有谢大人正住着,出本次暮春对策的考题,有必要防止考题泄露。
余家人并不为考题而来,无甚在意,各自落脚,沐浴更衣,烧香礼佛。
和尚们跪在厢房里做功课,传来阵阵念经声,木鱼哒哒哒如暴雨敲得又急又响。
何氏与咸秋等人在膳房用素斋,为表虔诚,礼佛的这几天绝不碰半点荤腥。
朝露和晚翠怕甜沁用不惯寺里的清汤寡水,张罗着用玉兰花做春饼,因糖量起了分歧,吵吵嚷嚷。
甜沁劝她们不住,偷偷换了身皦白色的春衫,离开厢房,往宝殿佛祖面前焚香许愿。
法慧寺灵验,她希望真的应验。
她虔诚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长睫紧阖,心神随着远山敲钟声在法相庄严的宝殿中回荡,许愿顺利摆脱谢家和余家。
风儿凉了,撒盐似的春雪更紧了。
乳白色的雾霭缥缈在苍山之间,寺间寂寂,日影淡淡,风里蜘蛛网可怜地飘摇,处处弥漫一色,清辉与雪光辉映。
谢探微走近的时候,甜沁正笔直跪在佛前抽签,神色专注,努力抽一支上上签。
袖筒里露出她细细的腕子,沐浴在佛光下,她的背影像米糕一样甜美,比春雪柔软,青山含翠,淡匀胭脂,像软糯糯的甜酒。
谢探微静静看了会儿,目光温暾和煦不自禁随她流转,只觉她寸寸生得符合他的心意,寸寸激起人内心最肮脏的欲望。
稍稍加以调教成妾,或丢到暗窠子里训练成专事取悦男人的歌姬,都是极好的种子。
她即便只能做玩物,也是最上乘的那类玩物,能让男人一掷千金那种。
她此刻跪在佛前一身清净白衣却写满了欲望的样子,几分可笑,佛祖不会谛听不虔诚的信徒的。
他一步步逼近她,影子又深又黑。
甜沁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朝露或晚翠,闭眼吩咐了句,无人应答,才猝然回过头,谢探微那杳然遗世风清骨峻的身影跃然于眼前。
她顿时吓了吓,失去血色。
“姐夫何时来的?”缓了会儿,她方镇定,酒涡浮现嗔怪,“……也不说一声。”
谢探微凝视她浓密深黑的鸦睫,几许意懒:“什么签还要偷偷摸摸的?”
甜沁下意识将签筒往裙间掩了掩,既拿捏着小意温柔又包藏防备:“都是女孩儿家的心事,姐夫不好多看,也不好多问。”
春雪沙沙,堂中佛光微茫,宝殿中除了泥塑雕像就他们二人,空荡冷肃。
佛门四敞大开着,四面灌进冷风,给予醒人的阴凉之感,雪庭压春,静无鸟喧。
甜沁再度陷入与他独处的困境,欲找个机会离开,可谢探微不偏不倚刚好立在宝殿的门槛处,肩头落满了绒软潮湿的春雪。
还记得前世有一次也在佛寺,他将她摁在香案上,嘴里呢哝着柔情密语,可怕的节奏却弄得她几近濒死,揉碎入骨头。
她陷于窒息的包围中,所有的无助都被侵吞,唯有失控抽搐着承受。
是噩梦,也是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甜沁努力驱散噩梦,乍然抬眸,见谢探微目光犹浇了冰淋淋明亮的冷水,似能穿透她的心。
选妾的事,他就是故意的。
与钟情无关,她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心计,他就偏要为难她,锁定她,无情毁掉她重生以来苦苦营造的东西。
她若乖乖做妾还索然无味,他要的就是猎物挣扎,享受玩弄与捕捉的快感。
“我会解签。”
谢探微弯腰欲抽过她的签筒,却被她再度制止,瘫坐在蒲团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给我看看。”
她推诿着:“姐夫也信佛吗,还以为姐夫是纯正的儒生。”
他的手空荡荡悬在半空,轻声开玩笑:“佛道儒原是一家,你瞧我的样子,是个善男信女。”
她暗呵,善男信女?
蛇蝎心肠。
谢探微见她抗拒,撩袍同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泛着得体却冰冷的微笑:
“怎么,三妹妹不敢吗?只敢和佛祖祷告却不敢和姐夫讲。”
“妹妹的心愿,告诉姐夫或许实现得更快。”
甜沁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靠得这样近,她的任何小动作都被对方清晰收于眼底,哪怕一个屑小的鄙夷。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细微的潮雪气息侵入她的鼻窦,扰乱她的神经。
她只好缓缓松开手心,露出一只下下签,刚才问的是姻缘。
谢探微若有所思:“妹妹姻缘不畅呢。”
不畅也拜他所赐,甜沁暗暗腹诽,到嘴边却平和道:“甜沁福薄。姐夫的姻缘呢,和二姐姐伉俪情深,必定十分美满吧。”
他和咸秋的恩爱融洽是有目共睹的,堪称楷模夫妇,前世今生她一直看在眼里。
否则,他不会在咸秋陷害她和朝露偷盗时,问都懒得问就不遗余力向着咸秋。
因为咸秋不喜欢,多年来他就没让她见亲生孩子的面,连炭火都不给难产后奄奄一息的她,死前,她饱含无尽的遗恨。
甜沁满以为是,谢探微却摇头:“你姐姐常年多病,算不得姻缘美满。”
甜沁差点忘记他与咸秋不能有子,补充道:“姐夫莫忧,姐姐慢慢调理会好的。”
他颔首,对于咸秋,他并没有多少谈性,反而将更多的兴致放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