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没动,任她啃咬,嘴里冰冷的命令随之噎住了。
她咬他,或舔他。
甜沁啃咬了会儿,懒懒将沉甸甸的脑袋贴在那手背上,凉凉的,如同找到了一只舒服的玉枕,来回摩挲。她眼皮愈阖愈重,四肢舒适地伸展,说话间堕入梦乡。
“别睡。”谢探微话还没说完。
他掰开她的嘴巴,瓷白锐利的小牙齿折射着冷峻的白光。她整个人横卧着,如一枝被横截采摘下来的别枝春花。
谢探微叹息了口,无能为力。
柳如烟跟他信誓旦旦禀告,甜沁只与客人们喝酒,绝无其他肢体碰触。
饶是如此,他心头隐隐不悦,她与男客的对话不少是过火的。
甜沁已睡去,谢探微帮她摘卸了首饰和衣裳,擦拭干净身躯祛除酒味。她似只慵懒任摆布的猫,浑身上下柔得没长骨头,媚极了,谢探微怀疑她故意装睡。
从她近来屡屡放浪的举动中,他敏觉地察觉到挑衅的火药意味。
她怨恨他把她弄到勾栏,逃又逃不出去,索性堕落到底,整日与人喝酒。若非他绝对禁止她接客,恐怕她的入幕之宾早数不胜数,跪伏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趋之若鹜。
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她和旁的男子高声调笑,他嫉恨紧了,忍不住想重新禁锢她,让她暗无天日,连这座门都出不去,日日吃喝睡觉俱在他的监视下,只能见到他一个人。
但他目前还不想动她。
他想看看她究竟做什么,能翻溅起多大的水花。他是有底线的,希望她能识趣在他底线内蹦跶,别去不知死活地越雷池。
谢探微不冷不热摩擦着甜沁玉石般的颊。
翌日淡黄的晨光照射在面庞,甜沁睫毛翕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皮,正被柔软毯子包裹着,坠得人头痛的酒气已然散尽。
甜沁勉强支起酸懒的身子,发现谢探微正在。
谢探微背对着她,漱冰濯雪的白纱衣裳,浅青的晨光中色调极冷,正伏案勾画一些公文,笔走蛇龙。她一醒来,他也不回头,似长了后眼,温凉道:“醒了。”
甜沁揉着浑浑噩噩的脑袋,低低嗯了声。
关系似乎又尴尬了。
昨晚她做了越界的事,心知肚明。
“在窑子里办国家大事?”上来她就说了句极冒犯的话。
谢探微沉金冷玉,清笑曰:“为了你。”
“我?”甜沁干巴巴地讽笑,虚与委蛇:“别,你不喜欢就把酒拿走,我不喝了。”
谢探微撂下了笔,含义深深:“把窑子里的酒拿走,让你的心就能戒酒吗?”
甜沁充斥着刚睡醒的朦胧,墨发乱糟糟的,一时没听懂。摸着平稳跳动的心脏,心是不会喝酒的,只有嘴巴会喝酒。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榻上发愣着,神色木木,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谢探微忽而起身,轻袍缓带甩得簌簌轻响,双臂左右撑住,把她困在床榻狭小空间中。
他捏住她下巴,冷不丁道:“我老了?”
甜沁眼皮挑了挑,陷入困惑。
“什么?”
眼前的男人仪容标致,高出风尘之表,松月山风,时而是暖融融晒人骨骼的春夕阳光,时而又是倍感寒凉的黯淡秋光,变幻无常,但无论哪种仪态都和老挂不上边。
谢探微襟上兰花气息,淡淡的幽怨:“你有需求了,不找我而找旁人。”
甜沁睡意彻底消散,她与瓦匠喝酒的事定然已被他知晓。
“我说过,你不喜欢,我就不这样……”
“希望你能自觉一点。”谢探微打断,竖了根手指在她唇畔。他只是淡淡建议,并非强制性的要求。因为她一旦越雷池,他有的是办法把她掰回正轨。
甜沁顿了顿,推开他,难以言喻,默不作声穿好衣裳,梳妆打扮。
谢探微来此陪她过夜更像刻意警告,料理好公文便离去,连句招呼都没打。甜沁知道他或许已积蓄了怒气和不满,但没到发作的地步,留下这副温柔又冰冷的样子,如利剑锋利的剑刃悬于头顶,让人猜不透。
甜沁又独自发了会儿愣,脑袋团团乱麻,或许酒劲还在,麻痹得感受不出喜乐与悲伤。
故意气他?她没有啊,哪里敢。
她之所以这么做,让自己好受些罢了。每次醉倒,浑噩的酒意都像一堵厚厚的墙,把现实隔绝在外,钻进壳里,把她保护起来。
他占有欲作祟不允许她接客,她这不是没有吗,还要她怎样。
他若再不满意也杀了她好了,眼不见心不烦,一了百了真干净。
甜沁念头乱糟糟流淌着,晕乎乎摸索到桌边,又开始灌酒。酒剩下半盅,根本不够她喝的。不过无所谓,有多少算多少,剩半滴她都要喝干净。
辣辣的穿过喉咙,化作穿肠的泪。回头,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有种疏狂的美感,酒气的醇然让她的眼睛如同也流淌着。
大理寺家的李公子,出手阔说的王员外,对她情深不渝的富商贾氏,以及富商家里身体健硕的瓦匠……怎么办,她个个都好喜欢。
她趴在桌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畅想着邀请今晚,不知不觉杯就见底了。
甜沁不知不觉又睡着,再醒来时,柳如烟正在轻拍她,满脸担忧道:“莺歌姑娘,醒醒,到了用膳的时辰了,您的酒也喝得太多了。”
甜沁恍惚,没意识到又睡着。
“哦……”她只是暂时打盹儿。
“姑娘如今也真是嗜睡,酒该少喝些,伤身体。”柳如烟责怪着,一边命令下人布菜。
全楼最好的厨子单独给甜沁做饭,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
柳如烟是四面灵通的生意精,眼睁睁目睹了主母都给莺歌姑娘下跪,震愕之余更觉恐怖。她之前想要驯莺歌的心都收了起来,弯下身子板乖乖当莺歌的下人。
甜沁举起筷子,面对山珍海味毫无胃口。喝惯了酒,只习惯酒水的辛辣味,别的东西都觉得没味道。
简简单单吃了两口,她恢复了些体力,坐在妆镜台前上妆。黄昏了,日影西斜,街衢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收摊回家,而她五颜六色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近来甜沁常自己上妆,常嫌丫鬟上得不够浓,不够艳。红烛春风穿喉酒,丝竹锣鼓欢欢笑笑,她爱上了许多男人,彻夜与他们投骰子,妆容须得大胆泼辣些。
柳如烟在旁看得胆战心惊,这钱莺歌敢赚,她都不敢赚。
“姑娘,别,别这样……今晚没客人来。”
“为什么?”甜沁描眉的螺黛险些画歪,愕然扇了扇睫毛,“他不让了是吗?”
柳如烟欲言又止,心照不宣。
甜沁自嘲地笑了下,依旧给唇染了红。
无所谓啊,没有男的,她就和女的喝酒,至不济还能自己喝酒,照样醉生梦死。除非他把她囚禁在黑暗的屋里,不给她酒喝。真那样的话,那她离上吊也不远了。
柳如烟深感棘手,若大人撂下明确命令来还好说,关键是大人一声不响离开了,她限制莺歌也不是,不限制也不是,夹在其中进退维谷。
这些日她隐约也猜到了莺歌和大人爱恨交织,复杂如深渊,不是寻常的主人与妾室。柳如烟哪边都不敢得罪,只得在旁模棱两可劝,但愿神仙打架别殃及池鱼。
甜沁出来自己的屋,才发现被柳如烟骗了,外面有数不清的客人等着她。
妙啊,真是妙。山呼海啸的喧闹声和纸醉金迷的靡靡之气,驱散了白日里的颓靡,让她好似活过来了。
她情不自禁长笑起来,随便扫了眼,便发现之前与她喝酒的几位客人都在,以更狂热的声势追求着她。她悲喜莫辨,竟有些感动起来,眼眶莫名其妙湿湿的,在无比热烈的欢迎声中,与她爱的人们一同跌入迷醉的海洋,不醉不归。
溢美之词塞着她的耳朵,分不清云巅和人间。
柳如烟劝不住,心胆俱裂,刚要派更多的人手看住莺歌,谢探微鬼魅般的身影却忽然出现了。
他浑身散发着阴森森冷冰冰的气质,是莺歌所有客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而且今晚,他不准备浅尝辄止,决定动点真格的。
谢探微悄然招了下手,吩咐柳如烟过来。
第133章 对峙:可怜可怜她。
甜沁醉兮兮伏在桌上,心脏有雷声般的鼓点掠过,被酒气麻痹太深的缘故。她并不感觉痛苦,相反无比的快乐,所有痛苦都被稀释了。
有富商向她表明心迹,声称要替她赎身,娶她回家做妾,她含笑答应了,比春花更灿烂,奖励那富商多喝了杯酒。
她伸手:“银子呢?光说嘴不给钱?”
那富商忙不迭掏出银票,甜沁怅然清点,遗憾道:“不够啊,这么点钱。”
那富商表示随身就带这么多,会立即回家筹钱,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甜沁笑得妖娆:“那我会等你。”
富商被她一记眼神迷得神魂颠倒,乐滋滋伸出手,想亲吻亲吻她的手背。甜沁却倏然收回,狡黠笑着,银两没到位免谈。
天色即将鱼肚白,醉流年的客人渐渐散了。
柳如烟今晚没有絮絮叨叨,人间蒸发了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
甜沁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温水澡,热水烫得她舒舒服服的。随即她更衣,卧房中坐着熟悉的身影谢探微,见他那孤寂黯淡的样子,整整等了她一整夜。
甜沁默了默,浓重不祥的预感吞没了内心,故作淡定:“你还没睡。”
谢探微声色懒懒,不温不火地抬头:“你也没睡。”
“我准备睡了。”她开始宽衣解带,自顾自说:“你若上朝就赶紧去吧。”
甜沁坐在床沿边,长长打了个哈欠,衣裳褪了大半。甫要躺下,谢探微却捧住了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滩秋水:“先不忙睡。”
他像有备而来。
“有什么话?”她隐隐警色。
谢探微温凉一笑,从神色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她还是那样天真可爱。
“你不明明不喜欢与勾栏的人同流合污,却夜夜笙歌,自暴自弃。喝酒喝到吐赶紧醉死,消耗身体,死了一了百了。”
他面容温和条理清晰地指出:“当所有办法都被堵死时,消极应对也是一种应对。你用你的方式表达不满,在隐秘地对付我。”
他的平静中透着股压抑,微笑也令人毛骨悚然。甜沁渐渐从酒意中醒过来,有些无力,莫名挫败感,不悦地辩驳道:“我没做错什么。你的底线,我一直有遵从。”
谢探微颔首:“诚然,你一直遵守规则,呆在勾栏,没有试图逃跑。”
甜沁冷冷:“那你还啰嗦什么。”
他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情感,同样冷的声调:“但我仍然惆怅,表面上你待在我身边了,实际上我并没得到想要的。”
甜沁听他逐渐危险的口吻,觉得他在给她设陷阱。
她沾了烦躁:“那你要怎样,把我绑住再关起来?悉听尊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