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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饽哥总是满怀希望掏出画像,又心灰意冷地卷起,希望几乎磨尽。
朝露和陈嬷嬷在一商贾人家倒最苦最累的夜壶。
或许她们的执著感动了上天,在朝露和商贾那浪荡好色的少爷睡过一夜后,那公子哥儿无意间吐露:“醉流年那位神秘天仙,长得有几分像你的画像。”
朝露忙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询问情由。
那公子哥说醉流年有一位赛西施,但神神秘秘深封在阁楼之上,豪掷多少钱都无缘见其一面,据说被朝廷权势更可怕的老爷包了。
他也是趁着赛西施喝酒时,掀开帘幕的一瞬间,偶然瞥见那绝世容貌。
“叫什么名字?”
“莺歌喽,甜蜜蜜嗓音如莺鸣。”
“那位花魁是不是被掳来的,有没有整日喊救命?”
“喊什么救命,傻话,花魁芳容千人想睹,清高风流得很,快活还来不及。”
朝露如获至宝,将这一讯息告知陈嬷嬷。
陈嬷嬷又喜又悲,喜的是失踪多日的甜沁终于有了下落,悲的是甜沁竟已沦落风尘。那蛇窝蝎巢的风尘之地,他们只是平头百姓,拿什么救甜沁?
不可以告诉饽哥,绝不可以。否则饽哥定会不顾一切冲进醉流年,鲁莽地豁出性命。
饽哥的牺牲于事无补,秦楼楚馆打手众多,他一个跛脚的汉子即刻会被拿下。
陈嬷嬷恳求朝露保守这秘密,朝露万般为难。知道了小姐沦陷的所在,却生生救不了。
“嬷嬷,难道我们不救小姐了吗?小姐肯定是被逼的,她在受苦啊。”
朝露迫切抹着泪。
陈嬷嬷的心杂乱无章,没个主意。
“我们要怎么救小姐啊,那可是醉流年,我们不能白白送死。”
她们晚上归家,饽哥正搓绳上吊。
今日他又被客人为难了,给刁钻的客人下跪,甜沁的画像也被客人狠狠泼湿酒。
饽哥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苦海无边,完全没有活着的滋味。
“娘,你们别拦我,行行好让我去了吧!”
麻绳已将他的脖颈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是要为娘的命啊!快下来,你疯了不成?”
陈嬷嬷泪吼涟涟,拼命阻拦。
拉扯推搡之下,陈嬷嬷只得将甜沁隐约的下落告知饽哥,化为他活着的希望。
饽哥得知她竟被送进妓馆子,愤懑的血泪如雪山喷发崩裂而出,滔天的暴怒使他生生咬碎了一颗牙齿,恨不得从未活在世上。
“畜生,畜生!”
他视死如归,喉咙像吞下了热炭,决意与那些畜生玉石俱焚。
正如陈嬷嬷所料,饽哥连夜去醉流年门口要人。他一无钱二无权,甚至连入楼的资格都无,空喊着自己是花魁的丈夫,当然遭打手们一顿毒打。
柳如烟听他口口声声喊莺歌的名字,怕节外生枝,本叫是打死的。陈嬷嬷和朝露及时赶来,慌张之下竟抬出“谢探微”的名字,声称她们是谢府的人,才勉强保住饽哥一条性命。
饶是如此,饽哥遍体鳞伤,半死不活,口吐白沫呈抽搐状,可怜兮兮的,再无反抗能力。
“先把他们关进水牢里去。”
柳如烟是做生意的人,最怕耽误生意,吓跑了客人,对几个闹事的人恨之入骨。
第一时间飞鸽传书报给谢大人。
莺歌姑娘的旧情人,是死是活该由谢大人主宰。
莺歌事关紧要,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
春雨霏霏,池塘春涨满,零星洒落几枚青钱,斑斑驳驳的春影。
放晴的东天依旧阴郁,几缕颤动的阳光穿裂云层,老树沙沙,泥土中的绿意醒绽,一盆盆挂着露珠的幽兰摆在露台上,剪裁得当,泛着春天的气息。
甜沁宿醉刚起,慵慵懒懒,意志消沉,用玫瑰水漱口净面之后,两个侍女在铜镜前为其梳妆,头发丝透着精心养护的光泽。
如今她作为人人瞻仰的神秘花魁,早习惯了秦楼楚馆里的节奏,若隐若透轻薄纱织的风尘衣裳反倒比轻快,寻欢作乐的琵琶声反倒有助于安睡。
她拿起巴掌大小的镜,雕镂了繁密复杂的花纹,还昨日柳妈妈送来的波斯上等货。镜照人面很清楚,眉毛的毛流根根分明。
百无聊赖欣赏着,正琢磨着一会儿喝什么酒,镜中蓦然浮现一墨衣的影子。
甜沁扣下了铜镜。
回头,是谢探微。
对于他的乍现,她很诧异,他说过要外巡几日的,不会来她这儿。
不过她也没那么诧异,他性情冷暖不定,改变主意是常有的事。
空气中飘动着甜润桂花,浓郁的白山茶,还有泡茶的柠檬香茅。
谢探微过来剐了下她爽净的耳轮,口吻不喜不怒:“在上妆?”
甜沁平平道:“你来了。”
谢探微的视线盘落在她的细腰上,不盈一握。搂起她,她乖乖的配合,如被驯服的小动物般,又好像掏空灵魂塞满棉花的布偶。
“学乖了。”他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点评。
她齿然:“我有的选吗?”
“早这样就没事了。”谢探微用手冷淡地摹写她的唇形,含而不露的微笑,“看你这样乖,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
甜沁兴致缺缺,目光垂落着,“什么。”
她想不出时至今日还能有什么好消息从他嘴里说出。
“饽哥和陈嬷嬷来救你了。”
谢探微丢了枚荷包在她面前,又脏又破,正是陈嬷嬷惯戴的,上面染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以血迹的浓稠和腥味来看,主人垂垂危矣。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轻淡笑了笑,“对不住,柳如烟没叫手下控制好力道,不过人还活着。”
甜沁晴天霹雳,怔怔拿起荷包,指尖深深嵌入掌纹,射出郁悒的光:“放,了,她!”
谢探微耸了下肩,“放。他们不肯走,声称来寻妻的。饽哥被拖入水牢中口口声声喊着你的名字,说你是他的娘子,他们卖房卖地攒了二十两银子,要赎你出去。”
甜沁满怀敌意:“那你答应了?”
谢探微眺了眼周遭高厚的望风墙,慢幽幽的嗓音:“当然没有哦。”
“你说他们可不可恶,区区二十两就妄图贱买你的身价。妹妹在我心目中是万金不换。你心里已经没他了,他却还来蹬鼻子上脸,当初可是他们先逼婚的,趁你落难乘火打劫,道德绑架你下嫁给他们那贫贱之家。”
他洋洋洒洒说着,满蕴着温柔,淡而且深,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毕竟他们是来找你的,要来问问你的意思。”
“若你愿意被‘买’走,我自然尊重。但我曾为你姐夫,也算半个长辈,不愿你被当成商品换来换去的,尤其是这样廉价的买资。妹妹虽沦落风尘,我却从没把你当风尘女子看待。柳如烟照顾你时,我只吩咐她们要恭敬有礼,不准逼你接客。”
谢探微顿了顿,意味幽邃,深藏着内心的占有欲和嫉妒,一句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若你接受了‘被买’,就真成了风尘女子了,我便也能用更高价格把你买回。”
甜沁鄙夷地撇过头去,耻于面对他伪善的面目。多少次了,他对考验她的游戏乐此不疲。
她根本没有选择权,也根本走不出这座醉流年。时至今日,枷锁将她死死锁住,堕入十八层地狱,并不希冀能活着全身而退。
他作恶,还期望得到她的谅解,她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我不走,我会留下。”
甜沁斩钉截铁撂下一句,像跟他发誓。
“留下来,做什么?”
谢探微穷追不舍地森寒逼问。
“陪你。”甜沁正视他可怕的眼睛。
“伺候你,与你相伴一生一世。”
“放了他们吧,把他们赶走,赶到视野外去,别杀了他们脏了你的手。至于我,你把我锁住,我会永远留下。”
她与他谈条件,说出了近日来最委婉最真诚的几句话,蕴藏极大的渴求,将她那双素白的细腕交到他面前。
谢探微弯了弯唇,这是他拐弯抹角想达到的效果,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
“我没什么强迫人的癖好,希望你是自愿的。”
谢探微轻幽幽一声笑,乍阴乍阳的,信手撩弄她翘挺的鼻尖,慢条斯理:“强扭的瓜不甜,老言古语是这么说的,你也要这么做。”
强扭的反义词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甜沁不知他怎么说出这等无耻之语的,强迫之事他还做得少了。
她为了保住陈嬷嬷一家性命,只能顺着他,白开水似的寡淡:“全依你的。”
谢探微心如明镜,颔首。
第136章 书信:“长痛不如短痛。”
交易达成,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对方吃亏,生怕对方反悔。
谢探微要的越来越多,不仅要她的身体,更要她发自内心的顺从与忠诚,要除去高墙和枷锁后,她依旧愿意留在他身畔的惯性。
他的存在要化为她的呼吸,像呼吸一样自然,离开了呼吸就会死,这般的重要性,死死绑定。因为,她已经是他的呼吸了。
他本可以直接杀了饽哥和陈嬷嬷,却要给她一个亲手拯救的机会。
他要让她明白她不是一个人,任何屑小的异动都会给周围人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他要渐渐渗透她的生活,让“我留下陪你”这句从最开始她嘴里的谎言,慢慢说得习惯,成为口头禅,改变她的认知,身体力行,最终谎言变成现实。
甜沁木然盯着陈嬷嬷带血的荷包,要将其丢入火中烧掉,谢探微却按住她手背:“留着当个念想吧。”
她抬眼,看穿他道貌岸然外表下险恶的内心,“那你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