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遂绝了攒钱的念头,自暴自弃,开始沉沦地享受那些富贵,再不想着拥有。
“带染了风尘的东西回去,怕玷污大人家门户。”
甜沁不阴不阳地讽刺,似真似假道:“我计划中途在街上大闹一场,嚷嚷当世大儒强抢民女。”
谢探微闻此俯下身,泛着危险的气息:“哦,真的?”
“瓷器沾了泥土洗净便好,为此砸了名贵的瓷器,得不偿失。”
他慢慢刮了下她的下巴,浮在背光处深深的暗影里,懒懒的笑:“但我劝你老实点,不然还得把你绑着,影响多不好。”
甜沁一撇头。
“谢探微,来世你莫为女子。”
她恶狠狠诅咒。
否则,女子的种种苦楚必叫他一一尝透。
谢探微春山如笑,储满了阳光:“傻话。”
门外隐隐人声,人影互相推搡着窃窃私语着,是羡慕嫉妒恨的姑娘们,莺歌能有这般造化只在勾栏住了短短时日、连接客都没接就被客人高价赎走,以后做豪庐贵太太了。同在一幢楼里,她们的境遇天渊之别。
谢探微状似善解人意:“不跟她们说声再见?”
甜沁淡漠:“没什么好说的,左右这辈子不见。”
他笑笑:“偏你想得开。”
柳如烟过来驱散了看热闹的姑娘们,一切准备就绪,恭请贵人移步座驾。
谢探微遂朝甜沁伸出手,十指交握。
甜沁在男人的揽抱下步步走下木阶,连面容都遮住,和其他被买走的瘦马无异,是衣冠缙绅见不得光的私有物。
外界,阳光刺破视线,在枝叶间穿梭戏谑,禁不住令人眩然。
当初她也是在这样晴朗的日子被赶出谢府的,满以为从此天高海阔自生自灭,没想到,复有枷锁横身被谢家家主亲自押回的一日。
短暂的自由时光里有苦有甜,颗颗历历可数。南风涤荡身体,余生,大抵她得在高墙大院里靠回忆活着了。
甜沁脚步虚浮,慢丝丝的,谢探微外宽内深的性子却容不得她犹豫,笃然攥住她的手,扣住她的腰,只能往他规定的方向去。
来时痕迹全无。
甜沁忽然感到无比倦惰,上了车便懒洋洋靠在谢探微肩头假寐着,毫无往外张望的兴致。街衢上小贩的人间烟火气飘荡,钻入她的鼻窦,热闹繁华的人世间,她确实该珍惜,这是她最后一次身处高墙之外了。
谢探微将一柄伞塞入她手中,甜沁一看,正是被典当掉的那把。
“你跟踪我?”
她记得这柄竹骨伞明明以四十五两的价格卖给了当铺的胖老板。
谢探微一笑了之。
作为当朝第一权臣,整座国家整个城市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大到律令税款的更改,小到文人墨客私下悄悄交换的讽诗,再小的事瞒不过他手下细作的火眼金睛。
事实上,她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她在外面吃够了苦,才知道在他身边有多好。
“姑娘家的东西,落到旁人手里总不妥。”
所以她前脚刚走,他的人后脚就从当铺赎回了竹骨伞。
甜沁垂睫默默摸着冰凉的伞骨,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她沾过的东西都不容其他男人持有。他满以为庇护的网收得越紧,她越觉得勒脖窒息。
“我当时走投无路,想卖了伞能换点吃的。陈嬷嬷家里很穷,晚上我们一家人拥挤在漏风的小茅屋里,天不亮就要各忙各的,做饽、浆洗。”
甜沁静静疏离地道:“你这种云巅之上的贵人,永远不会懂。”
谢探微拂了拂伞,似将伞上和她心底覆积的灰尘一同抹去。他同情地沉下了眉,眼神透着冰冷,圈住她认真道:“所以我把你找回,给你更好的生活。”
他转移了概念,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他生来冷血之人,不会真有怜悯之心,一切话语和动作都为他自己。
甜沁阖紧了目,不再吱声。
马车走得快缓适度,细微的颠簸。
甜沁想探出头朝外大喊救命,玉石俱焚,想了想还是自嘲地放弃了。白白浪费力气,还要遭到一场恶毒的惩罚,何乐而为。
“冷吗?”谢探微察觉她肌骨在发抖,似秋日裹着绒毛刚出生的雏鸟。
盛夏了,按理说不应该再冷。
阳光晒在身上,像午夜阴寒的月光。
甜沁摇摇头,却又点点头:“有点。”
身体在热烫,心阴寒阴寒的。
谢探微的目色亦如缭乱的冷月光,唇触贴在她的额上,她的额温远不及他唇的烫丝丝,故而她的冷并非发烧造成的。
她的心寒,失望,他懂。
任何人遭遇了上上下下的波折都会心寒,尤其当日是他亲手把她赶出去的。如今强制又叫她回府,出尔反尔,实在很苛刻。
可岁月很长啊,他会证明给她看他的认真,他对她一生一世的好。
她要给他机会,人非圣人孰能无过,她不能将他一棍子打死。
“看着我。”谢探微捧住她的脑袋。
“唔…”她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还冷吗?”
“……”
好像更冷了。
甜沁被引导着张开五指,与他的扣住。
马车到达了熟悉的谢府,说是熟悉,又不那么熟悉。
大体的营建布局依稀如旧,细节却大大变样了,完全消泯了主母咸秋住过的痕迹,仅挂了几盏居丧的白灯笼。
至于咸秋住过的秋棠居,完全被铲平重建了。
近来雨水霏霏,洇得青砖石缝潮湿生苔,如米小的苔花,古意盎然。除了秋棠居,书房,物我同春,画园统统都是原来的样子,纤尘不染,时间宛若被冻住,让人产生错觉——甜沁只是随便出去玩一趟,从未离开过这座古意森森的大宅。
可甜沁记得脚下生痕的砖石,她被赤裸裸赶..出时,狼狈踏过。那时她想多留一刻是奢望,她是垃圾,主人家的抛弃之物。
甜沁涌起不知名的凄惘,耷拉着双手站在原地。
谢探微问:“怎么了?”
她流露恨意,转身就要走。
谢探微及时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态度决绝而毋庸置疑。
“我要你回来。”他一字字说。
大宅清空了,他只要她。
“如果我偏偏不愿意呢?”甜沁布满血丝,情绪失控。
她的手臂以夸张钝角被他拉悬在空中,一方极力远离,一方极力挽留。
谢探微神色铁青,默了半晌没吭声,径直揽过她的肩膀,施加了很大的力道将她带到她应有的囚笼——画园,几乎是强掳,她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完全是被强迫的。
画园中甜沁的房间维缮得更精洁,她走前用到半截的香蜡,半敞的抽屉,桌上的梳子,还都保持原样。这么长的时间了,半丝尘埃也不见。
花瓶,帘幕,盆景,挂在壁上的书画,玉枕,团扇……她离开时,他不让她带走半件物品,原是他给自己留余地,预感有朝一日她会回来。
谢探微将甜沁按坐短榻上,加诸于她膝盖的力道如五指山。
“这是你的家,”他第一次凶狠的语气,“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在。”
说罢他倾身将她的身子里里外外缠死,揉碎了她掺进自己骨血似的,心锚沉入窄小的河沟,抱得认真,珍而重之,仿佛抱的不是实实在在的她,而是一缕随时消逝蒸发的空气。
甜沁险些溺死。
谢探微终究是谢探微,真情流露只有一瞬间。待甜沁好不容易调匀呼吸,从他怀中挤出一丝罅隙时,他已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你要么住在画园,要么搬来物我同春与我同住。”
谢探微的话撂得理所当然。
甜沁不悦地蹙了蹙秀眉,想要说什么。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他都不会听。
“别再以卵击石了,我真的会控制不住。”
谢探微不会忘记她走后多少个漫长夜晚,他独自坐在画园冷清的榻上,近乎贪婪嗅着房室内淡淡她的气息,孤身入眠。
往昔他们共渡的酸甜苦辣,点点滴滴,走马灯般不停在脑中重演,折磨他的心神。
当他终于发现屋内她的气息在渐渐变淡时,滋生了恐惧。命运生生从他手里夺走她时,他才醒悟他是离不开她的。
他再经受不起那种煎熬。
只要他想,她完全可以再回到他的身畔,摆脱灰暗煎熬的日子。
他想。
虽然她视此为坐牢,这牢房她坐定了。
甜蜜的牢笼——希望能给她带来慰藉,这牢笼虽是牢笼,用关心和爱铸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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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月底正文完结~么么
第138章 囚徒:“我不给你做继室。”
厚厚的门板被牢牢锁上。
甜沁独自在熟悉又陌生的画园卧房中,一阵阵恍惚,觉在梦中,充满了不现实感,掐一掐自己的胳膊仿佛噩梦就会破碎。
画园一如往昔,陈嬷嬷和晚翠朝露的音容笑貌翩然在耳。她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冰着双手去触摸,摸到的是黑暗和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