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如此类,事无巨细,蝇头小楷记录,细致得堪称恐怖,哪怕甜沁错一次眼珠。
纸簿险些摔在地上。
谢探微层层设防无隙可钻的手腕儿,亲眼目睹,被吓了一大跳。
原来她在他眼中不是人,而是可供处分的物件,毫无秘密可言,婢女严丝合缝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温馨暖软布满鲜花的卧房,恍如一座透明的牢笼,狱卒无时无刻不在巡视,她承受巨大孤独寂寞的同时,也遭受了人格的丧损。
甜沁心脏怦怦剧跳,冒出冷汗,不动声色将那纸簿放回原处。
她难以言喻的羞怒,却无处发泄。
幕后始作俑者是她无法对抗的人。
多亏机缘巧合,盼春对她不设防,她方有机会见到纸簿,否则她还被蒙在鼓里。
甜沁一阵后怕,慌冷交加,幸好,她没急于打探陈嬷嬷一家。
“夫人,药来了。”
盼春关切端来一碗汤药,“要不要紧?奴婢禀告主君一声。”
甜沁深深吸了口冷气,佯作无事:“别,葵水闹的而已。”
盼春欲言又止,显然没有知情不报的权力。
甜沁处于巨细靡遗的监视中,有意表演,不让内心的情感泄露出来。
越阻止越显得刻意,她索性闭目养神,靠在榻边歇息,任由盼春去告密。
她以为嫁了他,他的掌控能会放松,大错特错了,恶人永远没有良心发现的一幕。
谢探微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染着书房的墨香,神情未见半点可疑:“身体不舒服?”
甜沁竭力遏制冷汗,捂住腹部:“无妨。”
谢探微从盼春手中接过药,吹了吹凉:“喝些,我喂你。”
甜沁推辞道:“凉了,苦得很。”
谢探微挑眉,药温正好,不存在凉的问题。他撂下汤匙,施施然笑了下,抬起她蓄意躲藏的面孔:“甜儿,你又打什么主意?”
甜沁两颊灼热。
他似将她洞穿。
转瞬间,她脑海闪过数种选择,忍气吞声,状若不知此事,继续陪他玩这场虚伪的温情游戏;或与他撕破脸,直诉他变态的监控,她受够了。
区别是后者会遭遇严厉的处罚,他灭绝人性的行为不会因她的愤怒而停息。
她直接发火是以卵击石。
若放以前,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擅使小聪明,敢犯忌讳搏一搏,直面风浪。
可现在,一听他音调上升,她的心便下意识揪成一团,疲惫而沮丧,不敢也不愿与他对峙,累得个心脉受损。
她懦弱了。
“我能打什么主意,你太多疑了。”甜沁适时软下语气,明哲保身。
人被困在大宅里,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谢探微不置可否。
很多事情,他亦不愿戳破。
戳破对他有什么好处呢,除了惹来一场无谓的争吵。他们已经成为夫妻了,这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图的是和谐安稳。鸟雀尚不愿在倾轧之檐作巢,何况七情六感的人。
“喝药。”他重新握起汤匙。
午后阳光一闪一闪在肩膀跳跃,甜沁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他的关心是带刺的荆棘,程度越深,荆棘越扼紧她的咽喉,扎得她疼痛流血。
药喝完了,才发现他在碗底悄悄放了颗蜜饯,苦药弥漫着丝丝甜。
他时常有这等小巧思,但她不要这虚伪的甜蜜,她有权体味真实的苦与甜。
“你连我的呼吸都要管,”
甜沁道,扭过头,有些不领情的,“给我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就那么难?”
她已经嫁给他了,不会凭空人间蒸发,他该当放下神经兮兮。
他说不会困她一辈子,可现在就是困她一辈子。
谢探微凝然,并不认可她的话,自有主心骨。他话语极具欺骗性:“我在竭力对你温柔,暖你的心啊。”
他对咸秋才是真正的不管不顾,咸秋过得很痛苦。自由是活在她幻想中的美好,实际上并没那么美好。
他撒手不管时,她沦落穷乡僻壤,连口粥都喝不上,她的性命和眼睛全是他救回来的。他慷慨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所以,她理应属于他。
甜沁纤手几乎捏碎,骨鲠在喉:“你把我逼得越紧,我越想逃。”
如今她早不计较前世的事了,凭他这等自私行径,女人爱上他很难。
谢探微蜻蜓点水浅吻她的额头,笃定而病态:“错,你已经不想逃了。你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很累了,心气也耗净了,再说我也不会给你这机会。我们绑定了世俗最牢固的枷锁——婚姻,你已经认命了,觉得这样也凑合。你频频叹息,盯着摹贴上的‘离’字,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空空幻想,不敢付出行动。”
虽然谢探微不像其它狂躁男人一样吼叫,暴跳如雷,直接施予暴力,但他所谓的温柔枷锁更致命,用爱和关照包裹,更隐蔽的方式将她控制起来,摧毁心脉,耗干心气,从根源上杜绝她再次挣脱的可能。
一个人如果心气都没了,那可就真完了。
“你的温柔比铁链还可恶。”
甜沁恨屋及乌,言语间浸透杀气。
她无法形容他的恶,也无法形容自己有多恨。
谢探微冷色地笑笑,笑她,也笑自己。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个问题不必多争辩。
“那你要我怎么对你?”他在意她,一切都依她,虚伪的温柔也好,真实的暴力控制也罢,任由她选,他可以扮演任何取悦她的样子。
甜沁淡淡说着心里话:“离我远一点。”
谢探微懒洋洋摇头:“这却恕难从命。”
他看她像装病,有了病还理直气壮和他抗衡。起身,风凉地剐了下她耳垂:“自己玩一会儿,我先回书房料理公务,晚些来陪你。”
接受了她不爱他的事实后,谢探微不再纠结,我行我素,活得和从前一样潇洒。
幸福属于知足的人,他愿意做那个知足的人,反正她已经困在他身畔了。
甜沁流下一行泪,摘下手腕价值连城的翡翠手镯,摔在地上稀烂,心房的血痂被活生生撕裂开,汩汩流着鲜血。
她复又醉生梦死了几天,全然不顾主母的责任,像个赌输的赌徒。唯有酒的重度麻痹和一连几日深不见底的睡眠,让她稍感精神上的松弛,偷来的慰藉。
同时,她也变得刻薄,对于那些敢于顶撞她的下人又打又骂,滥用主母的威风,毫无顾忌,哪里有做甜小姐时的温和。
倚老卖老的老奴刁奴本想欺欺新夫人,甜沁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使她们又惧又恨,不敢心存轻视之意。
关键是,主君什么事都向着新主母,完全混淆事情黑白。什么事只要甜沁做的,那一定是她对,哪怕主君自己错。
主君这是溺爱。
众人对新夫人有了新的认知,暗暗敬畏,夹着尾巴做人。
盼春、盼夏等人依旧每日记录甜沁的言行,防止她生些妄念。
那日,盼春失手将纸簿从袖中掉出,当着甜沁的面,本以为要挨上一顿斥责。谁知甜沁仅仅空洞地瞥瞥,古井无澜,继续抹着手指的玫瑰香油。
盼春提心吊胆地捡起来。
甜沁漠然道:“你去歇着吧,我不做什么。”
为了盯梢,盼春等人可谓十分辛苦,常常焚膏继晷连轴转。
盼春难堪道:“夫人,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主君对您很关怀的。”
甜沁摆摆手,事情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左右谢探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监视她多累啊,纸簿给她,毛笔也给她,她自己记录。
盼春还以为甜沁说气话,未料她真的拿起了毛笔和纸簿,赌气地自己写起来。
第145章 麻木:麻木如尸。
甜沁成为谢氏宗妇半年,日子平平无奇。
她接触到的一亩三分地,每日上演同样的戏码。起床,洗漱更衣,早膳,到庭院看一会儿花,无聊地划划账本,午膳,午睡,晚膳,看月亮,就寝。
真要说区别,那就是以前有盼头,现在没了。
她常常盯着一处发呆。
树梢的鸟儿,瓷盏的冰裂纹,博山炉的香烟……极尽无聊,她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动也不动,呼吸静默,除了偶尔生理性的眨眨干涩的眼皮外,像个死人。
视线被冻住,胶着,越来越模糊,却仍挪不开。她陷入漫无目的的神游中,空洞洞,犹如秋蝉死寂的躯壳。毫无目的,也毫无思考,纯粹坐着不动熬时间。
神游时,她甚至不怎么需要呼吸。
容色黯淡,形容枯槁,躲在背光的霉苔。
盼春和盼夏甚为担忧,主君是禁止她出门,但没让她一动不动。
甜沁无疑是乖巧听话的,三餐按时吃,四肢无疾病。可她有时会簌簌落泪,毫无缘由的。她越来越瘦,纤弱的四肢细成皮包骨,莫如逃难的乞丐。
盼春提出带甜沁去花园转转,吹吹风,心情能畅快些。
甜沁捂了捂衫子,摇头,下意识拒绝。
“外面很冷。”她凝着棂角的白霜说。
“是下了些春雪,薄薄的覆在梅干上。”盼春欲言又止,几株绿萼梅是大人特意远道从江南移植来的,因她在纸上画了株梅花。
“白雪伤眼,夫人莫长时间盯着。”
甜沁乌黑的眼珠里,木讷反射了太久的寒光。她揉了揉,眼前斑斑驳驳的,产生了较轻的雪盲症,盼春搀着她从窗畔离开。
画园宁静如画。甜沁春水般温静,将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无,放回衣柜,全无意义,遍遍僵硬地重复着。
有时,她会写书法,毛笔持续勾画一个字,她从书本里挑出来的。笔画写得漂不漂亮无所谓,手里一直有事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