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被深深的责任感束缚住了,因她与谢探微做了交易,就有责任怀孕,药无论多苦她都没怨言,夜晚多少次她都承受着。
谢探微掀帘而入时,甜沁正在埋头用膳。
已然吃光了一碗,她在苦苦奋干第二碗,依她的食量根本吃不完。
汤匙舀起粥,她生理性干呕,咳嗽了好几声,脸颊憋得发红。
谢探微轻拍她的背,夺走勺子:“够了。”
她阻止:“别,是药膳,浪费了不好。”
药膳,加了许多助孕之物的。
前世她入府为妾时,也曾灌了大量滋补之物,才有了来之不易的孩子。
谢探微将她拽起来。
他比她高处一头多,笔直站着,捏着她尖尖的下颌。甜沁不得不顺着他的姿势,腰向内弯着,头部微倾,承受他肆无忌惮的凝视。
他道:“沾嘴角上了。”
说着伸手,给她擦擦水渍。
甜沁绷紧了脸,拽拽唇角,状似窘迫,被他拂过的地方痒得厉害。
这么会儿工夫,残膳已被下人收走了。有些命令谢探微无需明说,一记眼神一个神色足矣。
甜沁不懂他自相矛盾的做法,惘惘然道:“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不吃药是不能有孕的。”
谢探微反问:“哦?你现在这么盼着有孕?”
她稍稍躁郁,回绝道:“是你要的,我在履行承诺。”
“你还是在和我做交易。”
谢探微感到了一丝疏离,她始终把他当成交易对面的商人,而非相濡以沫的丈夫,“药膳放心,晚上会叫你继续吃的。”
甜沁单调哦了声。
两人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冬尽初雨,漫天的淋淋漓漓,
窗外红蜻蜓交翅回响,哪怕雨丝如注。
布谷鸟咕咕的啼声,使整个画园氤氲在光洁氤氲的彩雾中。
春来了。
谢探微熟练将甜沁抱到自己身上,襟扣半敞着,隐约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甜沁知道他喜欢什么,轻轻掐住了他的脖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谢探微斜了斜眼,有种被冒犯的欣喜:“怎么,想控制我?”
“我想,但我没这个能力。”
她有毒的眼神,像明亮的水银泄地。
他明淡的笑,恰如残留筛子缝隙的金沙:“你有,你差一点就杀了我,世间还没有别人能做到。我这个呼风唤雨的朝廷命官,已经被你打败了。”
甜沁阴阳怪气道:“大人现在好好活着,我受困囹圄,说被我打败了不是讥讽我吗?这世间最远的距离就是‘差一点’。”
谢探微不在乎,执意颠倒黑白:“能被你困在囹圄里,我心甘情愿。”
言下之意,倒好像她欺负他。
窗畔,一缕潮湿的雨丝飘到唇上,甜沁舔舐着那冷雨,心情复杂。
隔日谢探微返朝,郎中来给甜沁号脉。
用了这么多滋补助孕之药,同房也比以往频繁,甜沁肚子久久没动静。这对于她虽是利好,对于期待子嗣繁衍的谢家人来说却不是。
郎中是从外面请来的神医,民间土大夫,用料更猛,说话也跟大胆。
他道:“夫人常年忧郁过度,伤了身体,加之天生体寒,非但不易受孕,更不能受孕。否则生产时必定凶险,一命呜呼。”
盼春登时急了:“你这无礼之辈说的什么话,怎么咒我家夫人呢?”
说着要唤人将其赶出去。
那郎中被推搡得跌跌撞撞,皱眉道:“老朽说实话而已,府邸有那么多杏林泰斗,日日照料,难道不知夫人的身体绝不适合有孕吗?连助孕药物也喝不得,硬要她怀孕相当于害她性命。”
甜沁的心很乱。
屏蔽众人,独自坐在妆镜台前。
凭乡野先生都能看出来的事实,谢探微和一众御医绝不会不懂。他们要的是孩子,孩子重于泰山,为此牺牲一个她没什么。
她生产时的痛苦,但他们会说女人生产时都痛苦,天地间规律如此,她执着以此为借口,显得过于矫情了。
甜沁抚着小腹,眼前浮现前世分娩时惨烈的景象,不由得浑身一凛。
或许真如乡土郎中所言,生产之日,便是她绝命呜呼之时,长期以来的抑郁已消耗了她太多能量。
这条路是她选的,是她自愿用怀孕交换陈嬷嬷一家的性命,咬牙也要走下去。
“夫人,该喝药了。”盼春将熬好的药端上来,一日三次喝得极其频繁。
甜沁盯着那黑乎乎的药汁,每多喝一口,肚子里的小怪物便会长大一寸,呕心加重。
她心理负担太重了,越这样越难于有孕。
“夫人,慢点喝!”盼春见甜沁咳嗽,连忙拍背顺气。药里已按主君吩咐加了糖霜,减弱腥苦的味道,夫人喝起仍这么痛苦。
只有盼春、盼夏、盼秋、盼冬四个亲信丫鬟晓得,助孕药其实并非什么“助孕药”,而是主君亲手调制的养生药,于怀孕毫无半分关系。
主君怎么可能枉顾夫人性命,强行让她怀孕?直到今日,主君每次行房都一直用着避子丸,从未断过,他们根本不会有孩子。
主君根本舍不得夫人一丝一毫的损伤,遑论难产血崩,夫人还被蒙在鼓里。
好好说养生的补药夫人不喝,骗夫人是助孕药,夫人倒会喝。
因为,主君在主母心中是十恶不赦的人。
盼春与盼夏回到小厨房,满腹忧愁地扇着扇子,盯着炉火的火苗。
“夫人刚才又把药洒了。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门缝外传来动静,窸窸窣窣,似乎有人。
盼春与盼夏立即警觉,不约而同起身。人影推开了门,却是甜沁。
甜沁嘶哑质问:“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她偷听了良久,雨水打湿了两鬓,显得惶迫又唏嘘,情绪激越。
“夫人……!”盼春与盼夏哑口无言。
甜沁不等她们解释,便拿了一包没煮的干药包决然离去,直奔谢探微的书房。
她没撑伞,径直暴露于春雨中,衣裙溅了泥泞,失了端庄与稳重。沿途丫鬟见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迷惑茫然。夫人亲至,书房前的侍卫也不敢阻拦。
甜沁直直冲进了谢探微的书房内堂。
谢探微正坐于黄花梨圈椅前,饱蘸羊毫,忖度一纸公文。闻声抬起头来,见她浑身沾满雨水的狼狈样子,似有惊讶。还没等开口,甜沁便将干草药包拍在他面前,“啪”地一声,眸子猩红,硬声道:“你给我吃的根本不是助孕药。”
谢探微静了片刻,“你在说什么啊。”
“盼春和盼夏她们偷偷议论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根本没想要孩子,你一直在吃避子药,所谓助孕药其实是养生药。你表面装出一副残酷模样,实则迁就了我,怕我再经受前世生子的痛苦,所以不准备要孩子了,是不是?”
她口吻极冲,滔滔不绝,既定的事实让人无法反驳。
谢探微语塞,面对这样一个雨珠淋漓的她,心情复杂,不知如何应对。
他黑睫颤了颤,一瞬间的失态,被戳破心事的感觉。她气势汹汹说了半天,竟都是在说他的好处,让他分外不适应。
谢探微很快调整好,索性承认:“是。你生孩子危险很大,可能让我再次孀居,背上克妻之名。你知道的,我的名声比性命还金贵。所以我不想让你生孩子了,你莫要自作多情,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甜沁眼圈红了。
很奇怪,心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她怔怔笑了下。
“可你不让我生孩子,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我一定会感激大人您。”
她几度语塞,嗓音嘶哑至极,“你这样,是哄我心软吗。”
谢探微沉默了。
沉默本身是一种答案。
“没有。”他心口不一地摇头。
“我没……哄你心软。”
过了会儿,又夹杂一丝卑微的希冀,“你不会心软的,对吧?”
他十恶不赦,她只会恨他。
“所以当时去安济院,你也是真心想收养,这辈子不要自己的孩子?”
甜沁眼神坚定,从未对谢探微有过的强烈感情,爱恨交织,分不清爱恨。
“我想要,我当然想要自己的孩子。”
谢探微亦认真道,“但甜儿,我更想要你。你的身体不适合有孩子,有了孩子会死。我自己是大夫,我都不需要摸脉,抱一抱你便心知肚明。”
“那日……你伏在我膝上,说要给我生孩子。我内心极是震撼,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不是个好人,不是。
他眼神骤然凶狠起来:“你恨我吧,你恨我到底。把恨意都推给我,你自己便没有心理负担了,你会活得比现在快乐。”
“我现在更不快乐了!”甜沁大声打断,哀然,凄凉,嘲笑自己,痛苦地纠结,“谢探微,你好高明的手段,我的心……真的动摇了。”
为什么他对她时好时坏?
为什么用陈嬷嬷一家伤害她之后,又自愿挨刀装出一副可怜模样,退让了怀孕的事,诸如此类来感化她,让她流泪?
谢探微这三字本身,就代表了痛苦。
第161章 痛苦:“你无权控制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