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多日单独相处,二人关系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许多亲近行为似乎正常了。
谢探微颔首,将她送上马车。
马车启动,甜沁隔窗伸出手来回望,谢探微留在原地,亦挥手与她作别。
朝露和晚翠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姐夫,再见——”
“三妹妹珍重——”
他的人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了。
……
余府,众人等候良久。
余元慌慌张张出来迎接,见甜沁没事,死死抱住,流出几颗老泪,满嘴疼惜之语。
“甜儿幸好没事,否则爹爹如何对得起你早逝的亲娘,和你一道去了算了!”
甜沁道:“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心了。”
余烨见甜沁好好的,看了一眼便回去读书了。余晏此番受惊不小,小小年纪险些经历失去姐姐的痛苦,黏着甜沁不肯松手。
“三姐姐,呜呜,三姐姐……”
场面乱成一团麻。
苦菊和姚姨娘还以为甜沁此番必死,去侯门做贵妾的美差必定落到苦菊头上。
谁料甜沁非但无恙,还和姐夫单独相处了数日,羡煞人也,不得不感叹她的运气。
何氏叫奶娘先将哭闹的晏哥儿抱下去,道:“甜丫头刚回来,先饮些暖茶。”
甜沁捧着热茶盈盈巧笑,眼角印着娇嗔,嘴甜圆滑,那副如鱼得水的得意样子哪像经历了生死危机,简直外出巡游。
咸秋若在平常早上前嘘寒问暖,此刻,却莫名有几分黯然,心脏被掏空一块。
甜沁这次死中得脱,全凭谢探微,后者将她从雪埋中拽出来,给药给饭。
这倒没什么,主要得救之后她并没有返余府,又孤男寡女在山寺共处数日。
观甜沁面颊红润晕泽,顾盼含情,跟个小妇人似的,把姐夫冒雪相救的事当作谈资屡屡夸耀,很难说发生了什么。
事态隐隐发生了变化。
虽然咸秋要甜沁入谢府做妾,但不允许甜沁擅作主张,逾越了她这主母去。
她当初看中甜沁,正因为甜沁对姐夫无意,无心争宠,是个没有威胁的。
否则甜沁甜美狐媚,生母又是歌姬出身,屡屡与西席先生私相授受,集众多缺点于一身,咸秋凭什么弃老实贤淑的苦菊而选她?
咸秋这些日差信鸽给夫君寄信,未曾收到回复,原来夫君与甜沁一起。
诡异的嫉妒心在作怪,她知不该和甜沁计较,心里怪怪的,好像甜沁抢了她的。
饶是她自欺欺人,孤男寡女在山寺数日,怎么可能不出事呢。
……
甜沁好不容易脱离了余家人的注视,悄悄牵了晏哥儿的手,往后堂私塾去。
自从被何氏警告,她已经许久不去私塾,今日冒险是为了见一个人。
睽别多日,许君正等了她很久。
再见甜沁,他连连眨眼,喉咙哽塞,斯文端方的读书人竟手足无措,以袖掩面。
甜沁心里潜藏着感情,好歹晏哥儿还在,光天化日在余府中,不好做逾矩之事,细声道:“许先生。”
许君正又喜又悲:“三小姐。”
“听说你在山里遇见了雪崩,小生千刀万剐,这几日食不知味,难过得像从没活在世上。你没事,真……真的是太好了。”
甜沁丰丽的面颊涂上了一层淡淡忧愁,顾不上叙旧,从怀中掏出一卷纸簿,里面是许君正多日困惑的问题答案,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
许君正又惊又喜:“这是哪里来的?”
甜沁道:“我问姐夫的,你看看。”
许君正目不暇接翻阅着纸簿,双手剧烈颤抖,拿不稳,喜极生悲,上面每个字仿佛闪闪散发着金光,“是谢大人亲口所述?”
甜沁道:“是。”
“我姐夫还说了很多别的,史料,旁引,反例,但说得很快,我实在录不下,愿你见谅。”
“不不,何谈‘见谅’二字?小姐给我的这些已是毕生不可求之物,让我感激不尽。”
许君正那双彬彬有礼的眼第一次跳跃,夹杂了不属于他气质的鲁莽,狂喜,难以承受这贵重的馈赠而脸色缺血发白。
甜沁心想谢探微亲口说的总没有错,相当于考题他自己答了一遍。许君正将纸簿上内容背熟,定能在对策中拔得头筹。
届时有了功名,爹爹必定答应调转苦菊和她的婚事,使她嫁给许君正做寒门正室娘子,苦菊高嫁侯府给姐姐姐夫当贵妾。
许君正手舞足蹈简直忘乎所以,素日说话脸红的人滔滔不绝,感叹这答案之妙,见解之独到,谢师之真才实学。
甜沁自然得意,是她弄来的,扯了扯许君正衣裳,双目隐含狡黠的光芒:“先生可别忘答应我的事,这次必定高中吧?”
许君正稍稍冷静,见柔美清丽又能干的甜沁,心头一千个中意一万个中意。
午夜梦回的女郎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她。
这快乐之中有一层忧愁,余家老爷前几日找他单独聊过,欲把四小姐苦菊许配。
余家嫁的是苦姑娘,而非甜姑娘。
若拒绝,势必得罪余家;若不拒绝,难道错憾终生娶了苦姑娘,而与心头真正所爱的甜姑娘失之交臂?
学业的压力和姻缘的痛苦,弄得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头发也白了一根。
甜沁见许君正面如难色,来回犹豫,如遭雷劈,跺跺脚便要含泪而去。
许君正连连追赶,将她拦住,险些跪在她面前:“三小姐留步,小生岂敢负你!”
甜沁蓄意拿捏,绵里藏针地逼迫:“该不会爹爹让你娶苦菊,你便对苦菊动心了吧?那之前你对我的那些款款情话算什么?我走了,以后不再见你。”
“小姐误会了!”
许君正再三保证绝不会娶苦菊,甜沁不依不饶,一定要他发毒誓。
毕竟,考题她都冒极大的风险替他偷来了,可谓押了全部的注,他现在能娶的人只可以是她。
直到许君正被逼着发了毒誓,用许家全家赌咒不会娶苦菊,甜沁才转怒为喜。
“你要记得,你要娶的唯有我一个,不可以负我,否则我不会饶恕你。”
许君正是带她逃出火坑的唯一一根蛛丝,她一定要揪住,不惜一切代价。
……
暮至,雪后天空镜面般纯澈,空气清醒潮湿,紫褐色绚烂的晚霞蔚为壮观。
甜沁和朝露等人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搬了椅凳赏景,陈嬷嬷在旁一遍唠叨一遍择菜,谈笑风生,气氛和谐温馨。
用过晚膳后,甜沁看了会儿书准备就寝,苦菊院子的丫鬟菊香忽然急切找来,痛哭:“三小姐,老爷让奴婢请您过去瞧瞧我家小姐,她一直哭,谁劝都不管用……”
苦菊?
甜沁主仆俱是惊讶。
院子里,余元正在。
原是余元看上了自家西席先生许君正的才华,认为奇货可居,欲将苦菊许配。
苦菊母女却一心攀高枝,执意不愿。
见甜沁藕裙翩跹过来,姚姨娘气不打一处来,“老爷,您不公平!都是庶出的孩子,凭什么甜沁可以当贵妾享清福,我们苦菊却只能嫁穷举子?难道真应了名字,甜和苦?这些年我服侍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苦菊哭得更厉害,一双眼睛红似兔子,畏畏缩缩躲在姚姨娘怀里,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余元震怒:“住口!闹什么闹,婚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主母娘子还没说什么,你们却聒噪。西席许先生有什么不好?再无理取闹,把你们娘俩关起来!”
姚姨娘哭哭啼啼,苦菊面如菜色,余元责骂不止。
甜沁哑口无言。
这场合,劝什么都好像是逢场作戏。
咸秋与何氏闻声也急忙赶来,咸秋见此清净,不高兴已快写在秀脸上,这些妹妹一个两个都惦记她夫君。
何氏却悄悄捏了捏咸秋的手,苦菊也好,苦菊为人木讷,倒比甜沁好掌控。为妾的人选,还得仔细斟酌一下。或许选苦菊呢?
第17章 圈抱:冰冷禁锢在怀里
苦菊母女昨晚的哭闹弄得全家人都很难堪,余元命人锁住了苦菊的院子,闭门思过,严防死守,仍惊动了许君正。
许君正本就不情愿娶苦菊,被苦菊如此抵触,他好像倒成了逼婚的那个人,心头愈加煎熬,不愿受此辱,萌生退婚之意。
余元将许君正请到书房,好生赔礼致歉,千万原谅女儿家的任性无知。
与许家结亲,余元不是说说的,欲邀许家父母来余府共商姻缘。
许君正拜道:“谢老爷厚爱,父亲早逝,家母一人将小生拉扯长大。”
余元叹息:“竟是如此,令堂可敬可佩,明晚的春宴令堂务必要赏光。”
许君正惶恐推辞:“得老爷厚爱,母亲粗鄙之人,何德何能登临贵府?”
余元道:“许先生在我家做了日久,教得晏哥儿明理懂事,余家上下都对你很感激,莫慌,且当我两家坐下一起说说话。”
暮春对策在即,余元认定许君正勤奋笃学,极有可能中功名——这不是随便臆测的,他拷问过许君正的功课,他文章写得当真漂亮极了,甩了余烨几条街,妙笔生花,见解辛辣独到,尤其是于尧舜等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皇的理解,恐怕谢探微本人也只能写成这样了。
他无法理解许君正短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到如此恐怖地步,简直是孔夫子显灵。
正因如此,余元欲先行拉拢许君正,订立婚约,待到榜下捉婿时便迟了。
他自以为眼光毒辣,看人十拿九准,当初也看中谢探微是个仁义宽慈的贵人,将嫡次女咸秋嫁予,果真不错。
家中两个婚事没着落的庶女,甜沁既抬到谢府帮咸秋做妾生子,苦菊也不能闲着,受了供养就得为家族出力。
何氏听说苦菊要定亲,私下找咸秋,最后询问一次:“你爹爹准备和许家长辈会晤,正式订立苦菊的婚事。你若还想更换纳妾人选,现在来得及,再晚便不行了。”
咸秋内心迟疑,不知该选苦菊或甜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