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探微无缘无故地发笑。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病态的……而是健康的感情,丝丝缕缕的春日暖阳滋养了他和她,稳稳的,甜甜的,二人内心均感喜乐幸福。
暗处,咸秋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们。事实上,自从甜沁和他双双离开营地,咸秋的目光没有一刻不被幽怨填满,阴沉得滴水。
她望着自己的丈夫,却好像望着别人的丈夫。
谢探微并无与咸秋多说的意思,径直掠过,淡淡尽礼数,仅比陌生人略微亲和。
咸秋的失落的目光随他的身影流转。
冬猎大获全胜,族中子弟们兴高采烈忙着比拼谁打得猎物多,谁拔得彩头。咸秋在这热闹中孤零零的,格格不入,如同蒙上厚厚尘土的瓷器,处处透着腐坏和老旧的气息。
不远处的身后,甜沁隔着帐篷望了咸秋一眼,默默掩上了帘幕。
咸秋也有今日,纯纯自食恶果。
讽刺的是罪魁祸首明明有两个,一个咸秋,一个谢探微,她却只恨咸秋。
谢探微比咸秋手段高明得多,善于春风化雨,无形间化解仇恨,总用各种温柔诱惑的方式来攫取她的心,让她来回动摇。
恨来恨去,她倒恨上了自己,深恨自己的软弱,竟然对仇人动情。
“姨娘这脚踝没事,不用上药,歇一歇便好。”
陈嬷嬷为甜沁揉着脚踝,震惊于谢探微居然肯纡尊降贵背一个姨娘,“……主君对姨娘真好啊,满心满眼都是您。”
陈嬷嬷的言外之意,是主君对她这么好,她还要和主君作对吗?
女人命如纸薄,在世上图的是安稳,嫁给谁不是嫁。虽然在谢家做妾,此妾非同寻常,胜过贫寒家的妻百倍。
而且主君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妾,她一进门,主君便不和主母有什么接触了,完全是专房专宠。人心都是肉长的,真情糅杂着荣华富贵,这波猛烈攻势太难抵御了。
甜沁不愿就此事多谈,将脚踝浸没在朝露端来的热水中,凝固的淤血渐渐化开了。
陈嬷嬷说得有道理,但她暂时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并非故意对谢探微存什么芥蒂,是恐惧隔开了她对他的感情。一念及他,她便联想到她被抛弃后凄凉病死寒室的噩梦。
“嬷嬷别说这些话了,二姐姐找我来是替他们夫妻俩生子的。我该晓得自己的身份,别僭越了自取其辱,伺候他们夫妻俩便好。”
她不再盲目投入感情和真心,这样被伤得体无完肤时,她还能给自己找借口,精神上好过些——虽然这无异于自欺欺人。
陈嬷嬷理解甜沁的难处,叹息了声,刚要在说些什么,骤然凝固住,主君不知何时正在。
甜沁亦一凝,刚才主仆俩的话被谢探微听了去。
陈嬷嬷诚惶诚恐行礼,谢探微轻淡一挥手,将其逐了出去。
房门反锁,谢探微步步朝她逼近,她还没穿袜子,脚趾露在外,十分窘迫,连连后缩,沾着水渍。他直接摁住了她的膝,“怎样才能捂热你的心?到底你还在担心什么?”
现在的处境是,她僭越了是得罪咸秋,不僭越是得罪谢探微。
自古有夫妻非一心者,但如他们夫妻这般分道扬镳者实在罕见。
甜沁嘶哑:“姐夫……”
“住口。”他肃然道,“你该管我叫什么?”
甜沁缄默难言。
片刻,谢探微阴沉的气场缓了缓,大概意识到吓到了甜沁,转而轻柔地抚摸的她面颊,一下一下,冰冷而沉稳,泛着某种强制意味,道:“你不用有所顾虑,我是一辈子要和你一生一世的,这件事我早发誓过,亘古不会变。”
甜沁确实被吓到了,完全沉浸在他的节奏中,他说东就是东,他说西就是西。比起咸秋的威胁,他的威胁更致命,也更直接。
谢探微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索性直接吻起了她,那吻带有血腥味儿,不似平时动情缱绻,惩罚占据了上风。
他对她又爱又恨。
恨过了又爱,爱过了又恨。
这种复杂的感情,比天边色彩糅合的彩霞还模糊。
纵然有前世那样悲惨的经历,今生他仍然执着一如往昔,即便是苦果,他也要酿,绝对不会因为前世的悲惨而放纵了今生,白白放她到别的男人怀抱中。他受不了,也绝对不会做。
甜沁为他的执着深深感到迷茫,吻太用力,脑袋晕乎乎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别具弦外之音地抚她,她意识到掉落入他的圈套里,此生再也没法爬出来了。
甜沁被迫埋在他怀中,既感受到了禁锢,又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温暖。
“留在我身边吧。”
谢探微不断重复这句话,好像超越了生命,变成一种心魔。
甜沁的回答只能是“好”。
他密密麻麻织了蛛网,有的是时间等她沦陷进去。她的身体既跑不掉,精神也跑不掉,温水煮青蛙,甜沁在这温柔中逐渐迷失了自我,内心的壅滞无可排遣,剩下认命一条路。
“不要离开我,不然我真的会死的……”谢探微恳求的口吻,口吻中却没有卑微的意思,尽是她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的强制。
“姐夫,为什么偏偏是我?”
甜沁失声问了句,泪花像珍珠撒在他和她的脸颊上。
余家女儿那么多,天下女儿那么多,他自身又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妾室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半点没有被选中的庆幸和骄傲,全都是被锁死的茫然和恐惧。
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渴望平静平凡的生活,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满足。
“为什么偏偏是你,因为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谢探微无法跟她解释前世今生那些光怪陆离的事,硬要解释,反而引起她对于噩梦的恐惧,得不偿失。
所以她将这解释成一场宿命,他爱她,没有任何理由,就像一见钟情没有任何理由一样。他就是爱她,无条件的爱。
谢探微眼中现出一抹亮温,柔柔地讲她漫入,耐人寻味。
他认定她了,生生世世都得是她,虽然这是病态的执着,他不后悔,宁愿为此付出代价。
他接受不了没有她的人世间。
“乖。”
第171章 前世 - 上:昨日之日。
阴云密布,雪作鹅毛状落下,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沫子圈圈打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万事万物一片荒芜,滴水成冰。
这是冬天最难熬的时候。
谢府,垂花门深处。
甜沁缩在榻上一动不动,被子盖过了脑袋,仍然感受不到半丝暖意。事实上薄薄的被只有一层绒,春秋盖尚可,远远无法抵御当下的严寒。
按理说以谢家的财大气粗,家中女眷绝不该沦落到缺衣少被的地步,奈何甜沁是个任人摆布的妾,很久以来偏居一隅,又得罪了主母。主母是后宅最大的天,主母若有心整治谁,谁就逃不掉。
朝露推门而进,将一个汤婆子递到晚翠的手中,道:“快给小姐暖暖吧,一会我再想办法弄些木柴来,好歹烧点火。”
晚翠刚在厨房吃了一鼻子灰,厨房的人克扣了她们的食物和炭火,还理直气壮,年关该有的打赏也取消了,擦泪道:
“这些人真是下三滥,眼见小姐不得宠,便使劲欺负人,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跟主母禀告也没有用。难道要在这儿饿死吗?小姐可是为府里诞下了嫡长男丁呀。”
朝露如何不知其中道理,叹气道:“没办法,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自从生下了长子宏哥儿后,甜沁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月子病断断续续,就没好利索过。这次又怀上了一个孩子,缺衣少食的,她母体的养分根本不足以供养。
怀第一个孩子时,主母对小姐百般照顾,把她当菩萨供着。而今主母已得到了嫡长男,便不愿意小姐再生,威胁她正妻的地位。
主君也不找其他妾室生子,逮着小姐一个人不放。夜夜留宿在小姐这里,只顾着自己纾解,也不给小姐应有的待遇。
小姐刚生下了嫡生子,紧接着又怀了孩子,按理说女人生一次胎要休息很久的。
可主君要小姐,小姐没法拒绝。
在这个家里,主母针对,主君忽略,小姐的处境无异于虎狼窟。
“有人吗……”榻上的甜沁弱声唤道。
朝露和晚翠赶紧凑了过去,将羸弱的甜沁扶起。她的脸比纸还要白,根本不是产后应有的颜色。照这样下去,必定是要折寿的。
“药买到了?”
甜沁有气无力地问起。
药是紫参芝,此药价值千金,必须日日服用,甜沁的身体才能好起来。
主君和主母在聘甜沁为妾的时候,早已将礼钱交给了余家,两家相当于两清了。余元和何氏独吞了聘金,没给甜沁任何陪嫁——她一个妾,哪里还需要陪嫁,弄得甜沁如今穷困潦倒,虽做了高门贵妾,无半分高门贵妾的样子。
正因为银货已经两讫,谢家不会再花重金给一个命如草芥的妾室治病。为了自救,甜沁和朝露晚翠连同陈嬷嬷都掏出了老底儿,凑钱买药。
她们花光了积蓄,没钱打点厨房的人,上下使不通关系,导致厨房的人克扣甜沁屋里的东西,宅门上下合伙欺负她。
“小姐放心,已经递上去了,李管家说会帮我们买。”朝露道。
甜沁昏昏沉沉道:“李管家?可靠吗?”
印象中,管家李福同样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卑鄙之徒。
“紫参芝是珍贵稀有之药,平常药方买不到,只能求李管家。”
朝露何尝不知李福狡猾,可她们并无选择。
甜沁愧疚道:“都怪我,害你们也赔上了多年积蓄。”
朝露和晚翠泪水顿时出来了:“小姐,千万别说这些。”
小姐本来能做许公子的正妻的,二人般配,双宿双飞。中途被抢到这不见天日的谢府来做妾,被丢在角落,强制生下了孩子,落得如此黯然销魂的下场,到底造了什么孽?
主君那种大人物,又怎么会在乎小姐,主君连小姐的名字都记不清。
主君并非非她不可,换作谁做妾都是一样的。主君随便一选,葬送了小姐的一生。
甜沁听闻药材的事情有了着落,略略放下心来。她尚未完全失去求生的信念,一直骗自己,日子会慢慢的好起来的。
恰如被夺走的儿子宏儿,假以时日,等儿子长大一些,她相信终可以与儿子重逢,到时便苦尽甘来了。
而且她肚子里现在还怀着一个,只要等这个孩子咕咕落地,主君和主母一定会开恩,两个孩子至少让她养一个。
甜沁强迫自己留存希望。
人若没了希望,便真成行尸走肉了。
捂了会儿汤婆子,甜沁感觉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她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套上两件衣服,起身喝了一口安胎药。
肚子隆起得越来越大,第二胎也不知是男是女。她希望是个女孩,因为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她认为女孩都有一颗爱心。儿子无情,女孩则会心软,站在她这母亲的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