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元只当甜沁被苦菊和姚姨娘逼迫,道:“甜儿,不关你的事,先回去。”
苦菊满脸鲜血哭得更厉害了,谁都知道谢大人是神仙郎君,二姐姐病歪歪的无子嗣,若哪一日撒手去了,妾能扶正当夫人。
即便不能,姐夫为人温柔又位高权重,是千里难寻的夫婿。
这样的好事,凭什么被歌姬之女的甜沁占去呢?
甜沁黯然离开,余元再次将苦菊的院子锁了,留丫鬟和郎中死死看住。
家丑不可外扬,这事万万不能叫许家母子知道,否则一旦争辩起来铁定余家理亏。
……
苦菊自尽的事被死死捂住了。
余元为此一筹莫展,好好的计划被打乱。
苦菊的事瞒不了多久,媳妇迟早见公婆,可苦菊面部横亘一条大疤,拿什么跟许家交代?
许母和许君正虽出自寒门,并非傻子。
余元累得头痛,几日来和朝廷告了假,休病在家,一日日饮汤药。
何氏在旁侍奉,劝道:“那贱丫头毁的是自己的脸,老爷千万别为她气坏了身子。车到桥头自然直,联姻之事总会有办法的。”
余元说不出话来,挥挥手叫她先离开。
屋外,咸秋特意从谢家回来,忧心忡忡问:“爹爹的头晕如何了,需要女儿服侍吗?”
何氏叹息:“你爹爹是被不孝女气的,那苦菊的样子你没看到,丑陋狰狞,哪有人家愿意娶。”
“毁容……”
咸秋低低呢喃了句,溢满哀愁,“怎么会这样。”
苦菊毁了容,没法嫁去许家了,这一步棋直接废了。
但与此同时,她冒出另一个念头,苦菊毁了容就没法吸引男人了,很安全。
做妾嘛,会生子就好了。
咸秋心念一动,带着糕饼点心去探望苦菊。苦菊那张脸当真惨不忍睹,别说男人,女人看了都厌恶,和花容月貌的甜沁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抚摸苦菊,柔声落泪:“四妹妹,千万莫要伤害自己,有事好说,二姐姐看你这样心里难过。”
苦菊裹着厚厚的纱布,伏在咸秋膝上,泪流不止。从前二姐姐对她的那些冷落忽视,似乎因她毁容统统补回来了。
“二姐姐,苦菊只想呆在你和姐夫身边,不想嫁人。”
咸秋何尝不明白她言外之意,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傻妹妹,姐姐也希望你们这些年轻姊妹陪在身边。这样吧,你的事姐姐去和爹爹说,千万不要伤害自己了。”
苦菊受宠若惊,“二姐姐,真的吗?”
咸秋点头。
苦菊的毁容令她内心动摇,苦菊的脸对于其他人家来说是灭顶之灾,对于只要求妾生子的谢家来说,却是最理想的人选——会生育,没有花容月貌,既解决了她没孩子的难题,又确保不会分手夫君的宠爱。
咸秋找到余元,规劝余元,苦菊反抗如此激烈,先不忙嫁她到许家,否则都是至亲骨肉,闹出了人命多心疼。
余元惊讶又困惑,这是又要换人的意思?
……
甜沁那夜本受惊,又遭苦菊母女泼了瓢冷水,几日来病恹恹的,足不沾地,夜晚惊悸梦魇,秀眉的容颜如覆了层石灰。
晚翠和朝露把饭菜送过来,她用不多,吃什么都清汤寡水没食欲,精神萎靡。
她往日还到私塾去看看晏哥儿和许先生,现在连许先生也不惦记了,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故步自封在阴影中。
一转眼,暮春到了。
何氏强行令甜沁到会客厅,甜沁不得已,无精打采梳洗打扮,遮掩乌青眼圈。
前厅,除坏了脸的苦菊不在,一家人围在桌边用膳。
谢探微如常与三妹妹寒暄,淡淡尽礼数,那晚竹林月光下的事仿佛从未有过。
“三妹妹似乎精神欠安。”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甜沁一紧。
“三妹妹那日被四妹妹吓到了,都怪我这姐姐没照顾好她们。”
咸秋低低道:“夫君多送她新奇玩意开解开解,上次的虾须镯她一直很喜欢。”
谢探微应了声,平静的声音宛若掺了暮春的暖阳,“库房任你们姊妹随便挑。”
何氏赔笑道:“女婿别惯着,这几个丫头都没规矩,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余元插口道:“贤婿何时走?”
暮春对策考试在即,谢探微作为主考官,不日即将被封闭起来。
谢探微道:“明日便走,各地学子们陆陆续续该进京了。”
何氏点头:“街上拥挤得很。”
谢探微体贴地言道:“缺席的这段时日,劳烦岳丈岳母大人照料娘子了。”
咸秋脸色晕红,弯唇笑了笑。
余元和何氏皆笑:“女婿哪里的话。”
甜沁俛首默默舀着粥,听他们有来有往地说话,瓷勺捧在碗壁发出铛的轻响。
膳后,他心照不宣地留下,她也知趣地没走,仆人散尽,一片静寂中仅余鸟语天籁。
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可怕默契。
“那夜错把三妹妹当成了咸秋,是姐夫的不是。”
谢探微率先开口,声音在暮春的东风中回响,“但三妹妹因此闭门不见,自暴自弃,姐夫看着既心疼,亦十分失望。”
甜沁犹如一根无根的水草,被晾晒在岸,失去了还收之力,“姐夫……真的是错把我当成姐姐了吗?”
谢探微停了停,“其实也不算错。”
甜沁无言沉默。
“姐夫到底想怎样,给甜沁一个明白话。”
隔了会儿,她说,秀眉的眼睛挂上几道血丝,轻盈而冰冷,“姐夫这样忽冷忽热,籍由己心地拿捏,让妹妹像瓮中之物,连苦菊那样的自尽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三妹妹应该懂得姐夫的心意。”
他淡声说。
“那姐夫应该也懂得妹妹心意。”
甜沁也道。
窗外春湖解冻,湖水粼粼,谢探微蒙上一层冰冷的蟹壳青,“妹妹还小,懂不得情爱,忘掉那个西席先生,让姐夫好好照顾你。”
甜沁咬着唇壁:“姐夫一定要如此吗?甜沁不想做妾,姐夫明明知道。”
“那你想如何?”谢探微笑了,轻描淡写一句,“想让我休了你姐姐,娶你做妻?”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下巴上,享受着她秋日绒鸟般细细的寒战,“妹妹的出身,配吗。”
“挑拨离间,登堂入室,害得我宠妾灭妻,余家会放过你吗?”
甜沁脸色顿时煞白,眼角隐隐湿润,盯着自己藕荷色华丽裙摆,里面全是烂肉。
“我不想害姐姐和姐夫离心,更不想害姐夫宠妾灭妻……”
谢探微冷冷打断:“我知道。但你得听话。”
“好好的,妹妹拿姐夫的题借花献佛的事就不追究,还能让你心上人高中名次。”
“但你不听话……”
甜沁一激灵,下意识撒谎解释那些答案她背了下来,没有别的意思,都给余烨了。
“姐夫不好拆穿这件事。”
她手掌紧攥,下意识揪住了他衣袖,鲜泽的唇色也在泛白,紧张至极。
“你要什么条件,妹妹都答应。”
谢探微笑而不语,似信非信。
“姐夫不管妹妹把答案给了谁,那是妹妹的自由。姐夫只要妹妹有借有还,懂得知恩图报,拿了报酬就付出代价。”
他抬眼看她。
眼中,早已视她为私有之物。
第19章 送考:妾室选苦菊吧
暮春已至,对策在即,余烨和许君正都在紧锣密鼓备考之中。
余烨为了取得功名证明给余元看,奋笔疾书,发奋冲刺,忙得连用膳都来不及。
许君正则直接病倒了。
一方面他骤得谢师的金玉良言,欣喜若狂,如痴如醉地研究,背诵,揣摩,领悟,不分黑白,极大消磨了身体。
另一方面,苦菊屡屡抗拒成婚,他的人格遭到了侮辱,与心上人甜沁失之交臂,更令他内心加倍苦闷惆怅,憋出了病。
他暂时没法教习晏哥儿了,告假回家,意欲病好之后,主动和余老爷退婚。
“我听到些捕风捉影的话,四小姐竟为了抗拒与我的婚事,划破脸自尽。我又何尝不是百般痛苦?既然双方都无意,莫如主动退婚,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许母却觉得这是攀附皇亲国戚余家的好机会,不肯失之交臂,肃然问道:
“你之前不是说与余家小姐两情相悦,怎么又不愿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与三小姐甜沁两情相悦,而非四小姐苦菊,余大人偏偏要把四小姐聘给我。”
许君正咳嗽着躺在病榻上,无助地捂住脸颊,透明的泪珠顺着指隙涔涔而落。
“甜小姐对我有大恩,用情颇深,若今生不能与她厮守,我宁愿终生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