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彻底消失,别院只有一个老嬷嬷照顾她,让人怀疑他这辈子不会再来。
每当她想动一动,锁链就哗啦严格提醒她,长久维持一个姿势和屋内深不见底的黑暗,精神再正常的人也会崩溃。
甜沁意志渐渐动摇,这种惩罚方式不打也不骂却比打骂更可怕,暗无天日,虚耗光阴足以将人逼疯,不知自己有没有未来。
老嬷嬷过来送饭时,甜沁冷冷说知错了,转达给谢探微。她态度过于倨傲,不似认错反而像挑衅,老嬷嬷未曾理会。
事实上,老嬷嬷耳聋口哑,无法与她交流,也无法给她传信。这是他特意为她挑选的佣人,想来爱清净的她一定会喜欢。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甜沁咬破了唇角,艰难在帕子印下几滴血,交给老嬷嬷,告诉谢探微,再这样她将咬舌自尽。
最后通牒。
老嬷嬷见了血慌张,跑去传信,未久,谢探微来了,如晚冬松林间凛冽的风,一下子使人的神经绷紧。
甜沁漠然一动不动,不愿面对他。
谢探微指尖夹着那封血书,柔声嘲弄:“听说你要咬舌自尽?”
她阖目:“是。”
他好整以暇欣赏着血书,不是生与死的严肃问题,单纯与小孩子玩闹。
“你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你死威胁不到我。”他安静又沉重站在她的角度,“死,受害的是你自己。妹妹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会这般看不破。”
甜沁扬了扬手,铁链传来哗啦动静,被蒙住的双眼也厌倦了黑暗,“我只想吸引姐夫过来罢了,长久一个姿势太累,给我解开,动弹动弹。”
谢探微长眉轻提,“还没结束,磨你的性子,别想着解。”
这个过程本就是让她反省的,时间短了起不到效果,反而像过家家。
调她,他是认真的,玉不琢不成器。
“我腰酸。”她坚持说。
“那怎么办?”他一本正经地叮问,“我替妹妹揉揉。”
甜沁板着脸,没答应也没拒绝。
谢探微过去床畔,解开了部分锁链,另外部分仍以优美曲线缠在她松软的寝衣上,将她提抱起,含蓄隐曲地揉腰。
甜沁被困在这耻辱的关系中,非但没感到半丝轻松,脊背发凉,愈加难受了。
她将脑袋埋在衣襟里,空荡荡的眼睛,被命运抽了无比沉重的一鞭。
他的掌心温温凉凉,按在她的腰腹之间,别样的压力,心在奔跳遥遥呼应着手的颤动,二者达成同一韵律。
“谁能想到道德无可挑剔的仁臣儒宗背地里玩弄欺辱他的妻妹,若我出去嚷嚷,姐夫此生身败名裂了吧。”
她像死去的空心,忽而嗬地耻笑。
“姐夫怕不怕?”
谢探微颔首,不动感情地静观:“所以才将妹妹软禁。”
“你是把我当外室。”甜沁微弱的敌意,“以前你说过让我入府享福的。”
她不能长久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密不透风,使他成为她唯一的主宰。
“以前是以前,现在的你配么。处心积虑嫁给别人,不顾名誉私奔,连在这里也多次试图逃跑,每每要死要活的。”
他自嘲地耸了耸肩膀,视线沉静地盘落在锁住她的银链上,“这条链是特意为你打造的,本来只需夜里戴着,之所以时刻锁着,是妹妹前日试图爬窗,窗棂都被你撬开了。”
甜沁蹙了蹙眉,一时不知说什么,她确实试图撬窗逃跑过,被老嬷嬷阻止了,以为谢探微不知道。
“姐夫借口推搪,满足你的怪癖罢了。”
过了会儿,她只将罪愆推向他。
用些煎熬的手段慢慢剥夺她的意志,让她没能力逃跑,也不想、不敢、不愿去反抗,彻底沦为他私人收藏品的一员。
“我私奔如你的愿了,被余家赶出来,无枝可依,以后只能彻底依附姐夫。”
“我这个玩具还好玩吗?”
她滴溜溜水银丸的眼睛穿透他。
谢探微在她颈间印下一枚深红的痕,温柔又暴烈:“听妹妹的意思还对余家耿耿于怀?想报复他们,我帮妹妹,杀剐或灭余家满门,最大程度遂你心愿。”
甜沁厌恶余家,却也厌恶他,前者明目张胆的坏,他却还总装好人,伪君子永远比真小人更恶心可怕。
她冷傲灵动地一剜:“姐夫说这些话戏弄人,到底是你深爱的二姐姐的妻族,你的岳丈岳母。”
他道:“我帮你解气似乎和咸秋没关系,咸秋也不愿看你闷闷不乐。况且,余家早把我得罪得透透的了,我下手没什么心软的。”
甜沁内心轻蔑,不愿与疯子为伍。
“我想要我的三个婢女,求姐夫帮我。”她眼尾泛红哽咽了,试探着索取好处,尾音沙哑,“她们帮我逃跑,余家会折磨死她们的。”
“是前世和你要好的三个?”
谢探微没第一时间拒绝。
甜沁连忙点头,犯愁地恳求,“姐夫可以帮我吗,若得如此,我什么都顺从姐夫。”
谢探微未置可否,一时沉湎在对过去层层叠叠的追忆中。
那年她正怀着身孕,决绝跪在他面前,含泪说她们主仆是无辜的,扯着他的衣袖,声声求他做主饶了她的婢女。
他当时没在乎,更懒得料理后宅的事,丢给咸秋去处理,孰料她伤心过度害了五脏六腑,后面直接血崩去世了。
余生,他再找不到合心意的人。
他敛起心绪,“我可以答应妹妹,保证那三个婢女须尾俱全。她们缺一根头发,拔余家人人一根头发。缺一根手指,拔余家人人一根手指,让妹妹看看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上天不作为,人便充当“天理”,若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
“但是……”
甜沁观他淡淡解颐而笑,如疏星在天河边闪烁,不用说也知有条件的。
婢女可以保全,但她得留下来任他玩弄,无名无分陪着他,和他不清不楚着。
他最大的好处是给她足够深厚乃至于恐怖的安全感,他答应的事,百无一失。
她叹息:“不用但是了,谢谢姐夫。”
谢探微挨蹭着她的鬓角,柔溺道:“我是有妻室的人,不会让妹妹做过分的事的,只想让你陪陪我。缘尽了,会分道扬镳。”
甜沁沉湎在他冰冷又不失温柔的怀里,第一次尝到了从男人手里拿好处的滋味。
面对强大可怖的对手,巧妙周旋,拿捏分寸,恰到好处的示弱,再适当献出身子,能拿到想要东西,报想报的仇。
他固然是操控幽禁她的那个牢笼,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欲,再聪明也有人性的弱点,也会陷于前世那段感情中。
她确实走投无路,要在不上不下的关系里服输,必须拉他一起沉堕。
第36章 覆灭:“你才是欺负我的人。”
夜色渐次降临,屋檐外夕暮的空中盘旋着晚归的鸟鸣,室内覆了层脏兮兮的黑雾,不点膏蜡几乎看不清东西。
耳聋口哑的老嬷嬷进来,为家主和姑娘掌了灯,又悄无声息退出去。
谢探微在忽明忽暗的蜡光下打下浓黑的影子,如洗砚的墨色,冥色寒烟中,他的皮囊极有迷惑性的,百里挑一。
他的手极漂亮,皑皑然皦白色,像秋日的湖水,散发莫可名状的温柔气息。
怪不得咸秋会爱他,咸秋本身也是美人,和他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足般配。
其实远在入府前,甜沁也以为姐姐姐夫是天作之合,怀着艳羡的目光把他们当成一对佳儿佳妇,凛然不可犯,可掩埋在事情后的真相往往是肮脏残忍的。
此刻,横亘在甜沁和谢探微之间的是银造的锁链,似乎一条条吐芯的蛇。
她已不好再开口求他,刚才保住了婢女她心满意足,至于锁链,权当满足他癖好的酬劳,反正该做的事都做过了。
谢探微轻缓地擦去甜沁眼角的泪痕,像真正的姐夫,动作蕴含关照。
他又将银链松了些,长度恰好够她到桌边的温水和瓜果,春风润雨的体贴,做他的妻子绝大多数时候是幸福的。
按理说不该。
驯就是驯,任何形式的心软皆会减损驯调的效果。他该冷酷做个高居神坛的主人,而非深情款款的爱侣。
他在官场上整治政敌时,未见丝毫心软。可没办法,他偏偏对她没有抵抗力,她一哭他的心也跟着碎了。
甜沁顺从地埋着脑袋,怕稍有异动打破他恩赐的这点自由。明明在意得很,表面还装作锁着就锁着的无所谓。
谢探微端着一碗香喷喷的莲子羹,不知用了什么秘方,勾得人馋虫作祟。
他舀了半勺放在唇下轻吹,长睫如扇垂下一洼阴影,神色认真,忽略她瑟缩在墙角的状态,喂到她唇边,“吃口,不烫。”
甜沁没张嘴,并不吃他的东西,起码不吃他这样暧然喂来的东西。
“我自己来。”
她声线低得融在黑暗中。
他一愣,随即笑了,“怎么自己来?”
枷锁还套在她手腕上,她行动艰难迟缓,恐怕洒得满身。
“我不饿。”
甜沁依旧不肯张嘴,有些无力,底气欠缺,实在不想接受他假惺惺的善意,使自己溺死在虚伪的温柔海中连呼吸的力气都丧失。
“今日的粥多熬了些火候,特意加了些薏米,下人说你白日睡觉每每梦魇,是你姐姐亲自盯着厨房的人熬的。”
谢探微耐心劝了两句,口吻温淡绵长,像对待个无理取闹的妹妹。
见甜沁始终无动于衷,将粥撂下,也不强逼,他还没丧心病狂到为了一碗粥大动干戈强灌她,“你想喝了自己喝。”
甜沁掀眼乜他一记,对他满是鄙夷和刻薄。佛口蛇心,话说得比蜜好听,事做得比蝎还毒。
“姐夫回去吧,姐姐会担心你。她肯定留着饭菜等你,别让她失望了。”
暮色已至,他不该留下过夜。五日之内连着四场,她饮了那么多避子汤,神仙也吃不消,她现在腿都合不拢,浑身淤痕累累。他得留下她的小命,如果他想长久玩她的话。
“记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我的宅子吧,妹妹倒反客为主了。”
谢探微对她的逐客令不满,懒洋洋浮浪着说,“我走了,漫漫长夜,妹妹便有空研究撬窗,研究如何掰开锁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