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秋讶了讶,望向谢探微,“她晕船。”
谢探微的声音在海风中听不真切:“让她跟着吧。”
甜沁上前,迈过十尺多高搭在岸边木架,对姐夫姐姐行礼。
咸秋略有不怿,但甜沁已至,咽下话头招呼道:“甜儿快上船,没准备你的鱼竿,一会儿便和姐姐一块钓鱼吧。”
甜沁确实晕船,船还没看起来,看着颠簸晃动的大海已经有种呕吐的感觉。她想蹲下来歇一歇,裙下的剪刀差点扎到自己。
她立在桅杆旁,盯着水藻和海中群群游过的小鱼,恍若怀有心事。
“开船喽——”
纤夫朝诸位太太老爷高喊。
偌大的船身缓缓移动,排开一大片水藻。穿上不单有谢氏的贵人,还有渔户、盐户、采珠户,皆是庄园自家养的人,大伙儿迎着海绵灰黯惨淡的阴云,撒网的撒网,磨刀的磨刀。采珠户准备好了凫水的绳索和猪尿泡,要潜到深海中为主母捉贝母,采明珠。
甜沁眼睁睁见船远离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岸,如一片叶被抛在大海中,随波逐流。
海上清纯如酿的空气,天色是鸭蛋青,滚滚阴云将海浪染成了灰黑色,船体时高时低,时正时偏,宛若被吞噬。
严格意义来说今日并不适合出海,浊浪滚滚,掉下船的人会被浪卷走,有死无生。
渔夫绘声绘色地解释,“但早去早归便无妨,虽有浪,不至于起风暴。”
甜沁认真听在耳中。
第81章 坠海:“抓紧我。”
片云掩空,天海共色。
在浩瀚吞噬人命的大海上,西风甚紧,浪涌滚滚,船是唯一的依傍。
已至远海,渔户、盐户、采珠户们各自忙碌着,桅杆下宽阔的甲板上,咸秋正组拼着鱼竿,将长长的渔线丢入海中,进行一场豪贵才负担得起的酣畅淋漓的海钓。
谢探微在旁指点着,时而动手帮忙调整姿势。咸秋明艳不可方物,与谢探微的手重叠在一起,共同把着鱼竿,拍上甲板的激流对他们来说是兴事,笑逐颜开。
隐隐听到咸秋说,“捞上来的夜明珠有多大?”
“最大的有碗口那么大。”
“那有什么用呢。”
谢探微笑了,“摆在屋里光濛濛的好看。”
甜沁乖乖站在他们背后栏杆边,涛涛呼啸的海风中,报备说:“姐夫姐姐,我去船尾看太阳,那边的乌云裂出几缕金光。”
并没有人在乎,她的声音一半淹没在海风中,一半淹没在咸秋的笑语中。
甜沁抿了抿唇,望着谢探微的背影,等他确实没反应才走开。
她不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哪怕去冰冷的海水中。
剪刀和碎银两缝在衣裙内侧,坠在玉石压襟尽头的位置,导致她走路僵硬,被船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摔倒。
渔夫见这谢氏二小姐,好心提醒:“浪大了船尾晃得慌,小姐还是在甲板上呆着好,主君说让他们下海给您剖珠子。”
甜沁低低嗯了声,暗藏心思,秀丽的颊刮上透明的海水和颗颗小盐粒。
跨过船上几条踩起来嘎吱作响的木阶,她拎着裙摆费尽艰辛,终于挪到了船尾。
船尾没有桅杆遮挡,视野广袤开阔。密云如铅,骇浪拱起一座座小山,海声愈响,云卷雾涌,渺小的人被抛在天地之间,罩上一层天青色浩大不可抗拒的寒冷阴影。
甜沁登上船窄的小台,高了大概一尺的距离,周围无护栏圈禁,眺望得更旷远。天空金黄色的阳缕如融化的金子,从千疮百孔的乌云中流泻出来,洒得海波一片光粼粼,苍凉之中美不胜收。
“姐夫,让我见见孩子吧,他打生下来没见过母亲。我保证不和姐姐抢,只是想看看亲生骨肉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
“姐夫,我的婢女没有偷盗,是姐姐指使管家用假药骗走了我们的救命钱,我们一文一文攒的。茅屋太冷了,我那里一直在流血,咳嗽得厉害,也很疼很冷。”
“姐夫,今日宏儿推了我,我跌进湖里呛了水。他不认我这生母,还口口声声辱骂我。好烫,脑袋迷迷糊糊的。”
“姐夫,既生瑜何生亮,你有了姐姐为何还毁了我的一生?”
“姐夫,我时日无多了,临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前尘如烟依稀浮上脑际,一片巨大的浪花朝船体打烂,震得船尾猛烈撼动,紧接着又一片浪花拍来。这在船头无伤大雅的水涌,在船尾俨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甜沁脚下一滑,重心偏移,周遭没有任何围栏可扶,她纤瘦的身躯顷刻间被卷下了船,剪刀和碎银两散落遍地。
“甜小姐——!”
呼啦作响的海风中夹杂渔夫一二惊呼,他们在距她十丈远的地方梳理渔网,浪来得太急,顷刻之间根本来不及救。
甜沁闷哼了声,脑袋不轻不重撞在坚硬的船体上,顿时有黏腻铁锈和海腥味混合的液体淌下,是血。
她的肉身很快浸泡在碧蓝的海水中消亡,被大鱼分食,得到解脱。
恰在此时,众人刺耳的呼救声中,一只冷白有力的手却猝然死死攥住她的小臂,在离海面仅有半尺的地方,力挽狂澜,将她拽住。
是谢探微。
“家主小心!”
惊呼声演变为更为迫切的尖叫。
谢探微挽到手肘的一截清瘦小臂被鱼鳞划伤,汩汩流血,发丝亦被海水打湿。
他颤抖着,似因刚才猛灌了冰凉,又在极快时间内完成了不可能的救人之举,一反常态失却了冷静,泛着慌张。
“抓紧我。”他对甜沁说。
谢探微将甜沁死死按在怀中,掐她认证,命赵宁取来纱布和金疮药止血。好在甜沁仅受了冲撞,并未真正掉入海中失温。
“甜儿……”
他搓着她的凉颊,不停地唤,“睁开眼看看,是我,姐夫。”
甜沁艰难扒开被血流贴上封条的眼皮,瞳孔略略涣散,一时竟不清在海底还是船上。
谢探微冷声朝渔户令道:“回航。”
他摘下衣襟裹给怀中的甜沁,将她打横抱起。甜沁神志糊涂混沌,揪着他的衣襟不住挣扎,哭着:“姐夫,你叫我留在这里吧,这里景色很美,我不回去。”
谢探微双目猩红,闻声猛然吻却她额头的血,月冷星寒呵斥:“住口,还惹我生气。想死是不是,若非我一直跟着你便真死了,我允许你死了吗,你就敢死。”
甜沁仍蹬着绣鞋挣扎,口中呜呜咽咽。
谢探微擦了把脸上冰冷的海水,一言不发抱她来到船室之内,用她的披帛将她捆在罗汉榻上,防止她再乱动。
本来下了命令归航,他忽然又改变主意,按原计划去远海给她剖明珠。
谢探微半跪在动弹不得的甜沁面前,按住她捆得像粽子的身体,瘆人的语调比海水还冰冷:“乖些,非逼我找绳把你拴起来,还是让你弟弟和那三个婢女陪葬?”
他指尖犹残留一缕颤抖,罕有的方寸大失,仍在为刚才的事后怕。在她报备后他便机警预感到不祥,一路尾随,饶是眼疾手快,手离她彻底跌入海中仅有一寸。
她好大的胆子。敢自尽。
他说到做到,朝露晚翠陈嬷嬷那三个婢女已叫小船去接了,她若再敢跳海,就将这三人推下去一同喂鱼。
甜沁骇然,被绑的姿势分外可怜,泪水交织成网,哑然道:“你这样欺我。”
“甜儿。”谢探微强忍挞伐之意,包围式的搂抱让她窒息,像把她的魂儿吸走,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化为凶得要命却好用的一句威胁:“老老实实的,谁都会平安无事。”
甜沁脑袋史无前例的眩晕,刚才的意外一半源于真想跳海,一半源于失足踩空。
但无论哪种动机,目前的境遇同样可怕——她没死成,又活着落到了谢探微手中。
她宛然悬于死与生之间,既无法体验死亡一了百了的快感,继续在艰难的人世间泥泞中活着,还要承受私自自戕引来的上位者的怒火制裁。
甜沁躺在温暖发昏的罗汉榻上,因额头伤口起了高烧。
稀里糊涂中她奢望能幸运烧死,然而漏估了谢探微的医术,谢探微本人是最好的郎中,这座船又经常出海,各类草药俱全。
甜沁的高烧只持续了一小觉的光景,便转为低烧消褪了。
服了药后甜沁便安置在船室里,披帛撤开了,换作一条细细的银链锁她手腕在榻上,使她无法离开船室,免得再生波澜。
咸秋目睹了事情的全程,胆战心惊,数度前来探望甜沁,洒了许多泪,脸也被沤得皲皱了。这泪倒不全是虚伪的,甜沁不能死,无论自戕或意外。
甜沁一旦死了,谢探微对余家最后仁慈也跟着烟消云散,届时必定休妻和离。
甜沁于噩梦中像被抛在大海上,颠来簸去,牙关紧咬,睁开眼睛才发生痛楚来源于梦境,醒来便不存在。
临近暮色,昏暗的船室中一物朦胧闪着月光般的柔光,或许不是一物而是多物,筐子里有贝壳、明珠,带着海的咸腥味。还有她费尽心机攒的碎银两和小剪刀,也被装好重新送回她身边。
甜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湿漉漉的亵裳脱落,换上了干爽的新衣。
身后手臂将她绵柔托起,揽在怀中,银链窸窣作响,幽渺如同海深处的叹息,“你醒了。”
甜沁怔怔仰头凝视着谢探微,后者淡极似无地笑了下,轻触她乌黑的瞳孔,确信她没有暴盲:“连我都不认识了?”
“不认识。”
她说,平平静静的。
谢探微道:“那就重新认识。”
他将头抵在她肩窝,若有若无地啃噬,带着可怕的侵略性。饶是在汪洋浩渺的海面上,甜沁仍恍惚被囚在他一个人的岸上。
酣寝暗帷中,甜沁有气无力挤出两个字:“我疼。”
天鹅般纤细的脖颈以濒死弧度扭曲着,不耐烦着,“能别抱我吗。”
“有我在,不会让你疼。”
谢探微悄然婉拒她的要求,“马上靠岸了,带你回家。”
“我不愿意跟你回去。”
“别任性。”
他沉溺着,以一片柔软强势封住她。
甜沁呼吸再度塞壅住了,谢探微拿了颗手心大的夜光明珠塞给她,让她把玩。说好了给主母剖的,都到了她手里。
饭菜送来,昏暗中甜沁看不大清山珍海味,只知鸡蛋又变成三成熟的流心了。
“吃些,靠岸后还有宵夜,你喜欢的咸咸的鱼羹。”
谢探微放软了声线,“要不然我喂你。”
甜沁为了逃避他的喂饭,自行吃两口,胃口欠佳,很快撂下了。
谢探微望着她几乎没怎么动的流心蛋若有所思,她钟爱的蛤蜊肉也只碰了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