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每晚依旧宠幸甜沁不断,若非不允甜沁怀孕,膝下早有一串孩儿了。
话说回来,谢氏终究是谢探微的天下,无论在朝还是在族,主君是毋庸置疑的主人,爱宠幸谁就宠幸谁,不会咸秋的拈酸喝醋委屈自己。
听说当年主君要和咸秋和离的,余氏主动献出甜沁作美妾,这段姻婚才得以延续。主君看上的一直是甜小姐,主母明知这些,还纡尊降贵与妾室相争,实在有些自找麻烦。
下人们纷纷见风使舵,克扣用度,冷落主母。主君得知后,依旧不作为。
咸秋本性端庄娴雅,平日轻言细语,几日来却被失聪的痛苦逼疯,变得歇斯底里,情绪崩溃,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她双耳失聪,世界看得见摸得着却听不见,如同上演一出出哑剧,褪去了颜色,在这死寂的黑暗深渊中遭受凌迟。
郎中说咸秋血脉壅塞,有善灸者几针下去便能排泄火气,使双耳复聪。
“老夫听闻世间有神术者,几针下去垂死者也能回春。”
问题是宫中御医都无能为力,哪里找这样神乎其技的人,世间当真存在?
存在。
甜沁冷眼旁观,谢探微就有这样的本领。
可惜除了她因中蛊偶然得知内情外,他隐瞒得极好,常人根本不知他会医术。
此番他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意思,若他有心干涉,咸秋都不会被气到失聪吐血。
这场妻妾之争,他既没帮甜沁也没帮咸秋。对于他这种原则性鲜明的人来说,没立场也是一种立场,等同于默许施暴的那个人。
上一世甜沁被陷害时,他也是这样不表明立场。彼时他仅把她当普通姬妾,远没现在的偏执。咸秋是施暴者,他的没立场等同于帮咸秋,最终酿成甜沁惨死。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了我为刀俎,人为鱼肉。
甜沁不可以让咸秋翻身,她铭记着前世深仇大恨,希望咸秋也能在极度痛苦和遗憾中离世,仅仅失聪怎么够。
她一不做二不休,打扮得靓丽含光,鬓间插一茎百合花,飘散着清凉的馨香,带着陈嬷嬷、朝露、晚翠大张旗鼓到秋棠居探望咸秋,浑身上下晃动着美丽动人的色彩。
谢探微正在,像尽职的丈夫一样守在病妻榻边。见了她,他搁下手中腥苦的汤药,怪罪道:“正下着秋雨,你还来做什么?”
甜沁将洇湿的油纸伞交给冯嬷嬷,摘了斗篷来到榻畔,放悄了声音:“来探望姐姐。”
“你姐姐耳朵聋了,精神衰弱,才刚刚睡下。”
谢探微替咸秋掖了掖被角,“你安静些吧。”
耳聋的人最不需要安静,相当于给太监赐美女,给瞎子买铜镜,也真够虚伪的。
甜沁习以为常,掩去讽意,温音道:“姐夫一直守在这里吗?”
这话更多余,几个时辰前他和她还缠绵悱恻厮混在一起。
“来了会儿,陪她用药。”他道。
甜沁见咸秋消瘦的病容,覆着黑灰,颧骨凹陷下去,睡梦中亦愁眉不展,拿了帕子为咸秋擦拭,叹息:“但愿上苍保佑姐姐。”
她顺势在榻边坐下,鬓间轻盈的百合花冲破了死滞闷闷的病气,带着清新甜美健康气质,混着药气吸入肺腑,配合她那哀然的神情,宛若一茎沾水的百合花。
谢探微的手从咸秋的被角移开,掐了掐甜沁甜腻腻的颊靥,把玩半晌,冷色道:“吻我。”
如此直白,饶是有准备,甜沁额筋仍一跳。
“什么?”
“也失聪了?”他拂过她鬓间的百合花,侧首吹在她耳畔,二人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咸秋拔步床的所有光,“现在,立刻吻我。”
每当甜沁以为他败类时,总能被他更败类的行径震惊。在发妻垂死的病榻前吻妻妹这种事,他也真做得出来。无法无天是好听的,他简直禽兽不如。
“……无法无天。”
她某种细碎雪光,从菱形饱满的美唇中说出,好似一种褒奖。
谢探微昭然而笑,衣冠楚楚,“怕什么,你姐姐她失聪了。”
他的指尖千丝万缕滑在她眉心,凸起的鼻峰,人中,双唇,下颌,最终停留在鬓间皦色的百合花上,“况且妹妹穿成这样,不就为了给姐夫看么。”
他眼明心亮。
甜沁清晰知道但凡他有所求,都是一种命令,她抗拒与否,最终结果是一样的。
甜沁阖目将唇凑上去,深陷至无可复返。谢探微扣住她的后脑,将力度强化,传来水波漾动的琐细动静。二人共坐在榻边,辗转反复,忘乎所以,压褶了咸秋的被子。
咸秋皱眉紧闭,难受嘤唔了声,似感受到了什么,尚在噩梦中挣扎着。
“你……别……”
直至谢探微要划开她襟扣时,甜沁才淡淡按住,眼眸湿漉漉,“饶我一马。”
她实在无法在姐姐病榻衣衫尽毁。
甜沁将谢探微那只冷白骨削如柳叶刀的手握住,细细摩挲,嗓音尚残余哑意,欲迎还拒道:“姐夫这双手是用来医人的。”
那只漂亮手的主人反握住她,施力的姿势那样好看,薄健有力的青筋和肌肉,现在却剥她的衣裳。
谢探微乌浓的笑眼,“晚上等我。”
妙手回春的手,根本没在医人。
甜沁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每次这里凸显他的形状时,她总担心有孕。
后来月事按时来,她亲眼看到他饮微量砒霜调成的避子药酒才放下心。
可惜咸秋听不到,甜沁此刻神情动人,卷睫下的眼波汪汪漾着,勾着谢探微缓散的襟带,故意道:“嗯,我等姐夫,多晚都等着。”
谢探微出格的动作,使得甜沁无意间压到了咸秋的半边手臂。虽甜沁立即挪开,咸秋还是感到了痛觉,眼皮下瞳珠轻转似乎醒了。
咸秋没睁眼,装睡着,比甜沁装睡的演技略好。
甜沁眼睛明亮,见咸秋额头的青筋痛楚暴起,唇角隐隐血迹,竟被气吐血了。
谢探微也瞥见了,在淡笑,尚沉浸与甜沁的意趣中,维持一贯不作为的作风,发妻吐不吐血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在意的只有怀中甜沁的唇形,上了什么色的胭脂。
……
半夜咸秋呕了两回血,咳嗽不止,支离破碎,遭到了严峻的打击。
大夫报备说夫人危矣,能熬得过此番是造化,熬不过也是命了。
下人丫鬟们肃穆敛声,有些啜泣着。另有些聪明的仆人料定主母时日无多,甜小姐必定扶正上位,若有若无开始巴结甜沁。
外面,听闻谢探微将鳏,许多大户豪奢人家跃跃欲试,将女儿嫁过去当继室,受用谢氏千亩良田和万贯家财,得谢探微这仁礼仪智信俱全的如意郎君,在朝与谢氏结盟。
实话说余家树倒猢狲散,余咸秋早就配不上谢探微了,二人早该和离。
只因他们的谢圣人情深义重,不肯抛弃糟糠之妻,才浪费这数年光景。
余咸秋死了,死得好,死得妙,死得正是时机。至于那余甜沁,成不得气候,最多当个美貌小妾收房,正妻之位还是要花落人家的。
一时,京城四面楚歌。
甜沁虽居深宅之中,对外界风浪未必不知。
她依旧在秋棠居做好一个温顺妹妹的本分,给失去意识的咸秋擦脸喂饭。
咸秋在昏迷中仍然抵触甜沁,甜沁却偏要接近,在她失聪的耳畔“姐姐”“姐姐”叫个不听,好像多亲密。
谢探微下朝归来恰睹此幕,不着痕迹道:“对一个耳聋之人,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甜沁滞了滞,听这话他对咸秋还有情,道:“姐夫可以随时处置我。”
她的目的昭然若揭,要咸秋性命。
谢探微摘了斗篷来到她身畔,不自觉无意义的笑:“我岂敢。”
咸秋的病榻成了他们新的相会场所。
他顷身过来,熟练揽住她的腰,暮秋寒风余温:“甜儿,在朝与那些古板老臣对峙一日十分疲惫,再吻吻我解乏可好。”
“姐夫疲惫,可以唤下人捏捏肩捶捶背。”甜沁适当拒绝了句,真实想法从她躲闪的眼神中暴露,“姐姐睡得正沉。”
“哦,吻为了给她看?”
他曲解她的意思,依旧不是祈求,而是命令。这场病榻游戏,使素来视道德伦理于废纸一张的他玩上瘾了。
“我们加点好的……”
谢探微阎王点卯,似极平淡,轻按她的虎口,擦过她的气息拂得她阵阵发麻,“用一点情蛊。”
甜沁顿时感到了窜上天灵盖的窒息感。
“不要!”她坚决反对。
“乖,要。”他似乎带着怜悯的笑,“你会更情愿更舒服的。”
甜沁嚼齿难堪,与虎谋皮,这些日她确实利用了他欺辱咸秋,他不是傻子,不会白白任她索取,必须反过来榨取利益。
她讨价还价,“那不要在这儿。”
“那偏要在这儿。”谢探微将她带到了旁边窗明几净的侧室,花瓶杵着几茎夏日最后的荷花,氤氲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如同喝醉一眼,微笑着掐住她的颈子。
甜沁束手无策,半推半就躺下。
第91章 米糕:“傻子。”
甜沁多日来卑躬屈膝,小颜讨好,温情款款,赔着笑脸承受谢探微各种变态出格行径,只为让秋棠居的人急火攻心,一命呜呼。
谁料事与愿违,咸秋生命力异常顽强,喝着郎中的药,竟然挺过来了。
咸秋心底究竟生了多厚的苔藓不得而知,反正表面上又恢复了贤德妻子模样。
谢探微喂她喝药时,她泪流涔涔,撑着纸薄的身躯愧然道:“都怪我这病突如其来,拖累了夫君。”
谢探微略微放大了音量,安慰道:“你大病初愈,别多想。”
咸秋左耳脓水流出,勉强恢复正常,右耳却永久失聪了,常人加倍的声音在她耳中只能听个隐隐约约。
丈夫谢探微温存如故,近在咫尺,声音却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堵难以逾越的空气墙。
咸秋恨啊,恨得心快呕出来了。
她这主母本因为石症不可被接触,而今又残了一只耳朵,形形色色探望的宾客都将她视作半个废人,投以或同情或隐晦幸灾乐祸的目光,预备着妾室上位的好戏。
这比死还难堪。
咸秋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轰然坍塌,困在无尽寂静的炼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