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这是我们谢氏府邸的甜二小姐。”
赵宁铁硬森森地警告。
甜沁在余家本行三,寄养在谢家后人人都叫她二小姐。
此言一出,冯家人俱是倒抽凉气。
冯正见母亲受辱,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原因无它,这位赵宁赵大人他认得,常常跟在谢家家主身畔的狠角色。在朝堂上,凭他的官位只敢远远眺上一眼。
对方此刻牢牢占据着身手优势,铁塔般的身形,铁箍的手臂,瞪起来黑森森如太岁再世的牛眼,面色凶狠,十个家丁亦不是他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赵宁并非寻常武夫,位高权重,得罪赵宁便得罪了谢探微。
得罪谢探微的可怕后果,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谁知那美貌小妾居然是谢家的?否则他说什么也不蹚这趟浑水。
冯正后悔莫及,踌躇不敢言。冯夫人血色尽褪,冷汗如雨,在场宾客纷纷指点说她倚老卖老,大快人心,冯夫人的坏脾气曾经得罪过许多人。
甜沁趁机拉走了苏迢迢。
苏迢迢免于挨打,十分悲哀,萎靡耷拉着手臂:“对不住,我家这副鬼样子。”
甜沁仔细抚她脸,新旧淤痕重重叠叠,看来冯夫人打媳妇已不是第一次,而冯正畏畏葸葸,一味向着母亲不敢违拗。
苏迢迢断线珍珠一般坠下泪来,垂首盯见甜沁裙角繁复高雅的刺绣,散落的星光熠熠生辉,心头愈加羡慕。冯家是新贵,家底薄,她和冯正的大部分矛盾都和钱有关。
相比之下,甜沁却有姐姐姐夫的关爱,永远花不完的钱,穿要多奢侈有多奢侈的衣裙首饰。如果她能和甜沁互换身份就好了,哪怕一天,让她体验体验被宠上云巅的滋味。
甜沁察觉到苏迢迢的艳羡之意,有苦说不出,硬说苏迢迢反显得她拿乔。
没错,相较于前世,谢探微于物质层面确实给足了她优待,他会因她肚子半夜一声咕咕而额外给她加餐,会跑遍全城只为给她带回一只书本画的彩羽鸟儿,甚至提前预判满足她那些难以启齿的小愿望。
可苏迢迢看到的永远只有光明的一面。
就像苏迢迢不说,谁知道新贵冯夫人居然受这等窝囊气一样,甜沁内里也存着不为人知的苦衷,且比苏迢迢更深重,更泥土深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肮脏。
她的光鲜亮丽,用绝对的顺从换来的。
她今天能光鲜亮丽站在这儿,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代价是在谢探微膝前低三下四地报备恳求,永远活在阴影里,永远没有与所谓“主人”站在一起的资格。
他指尖拂过的温暖温度,随时能化作杀心大炽的情蛊电痛,交织在她孱弱的躯体上,像鞭子一样夺走她的意志。
不用为钱发愁的人,往往为更棘手的东西发愁。
作为金丝雀,她的感受并不重要,她的生杀予夺喜怒哀乐全凭主人的心情,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决定了她的命运。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这虚假繁荣。
她和苏迢迢俨然站在两个极端,都想成为彼此,但隔着现实的高墙,望洋兴叹,都成为不了彼此。
这时冯正追过来,一下子拉住苏迢迢,好说歹说道歉,求迢迢一定要原谅他。
对于甜沁,冯正既敬畏又憎恶,避之不及,连她的容貌也不敢多看。甜沁带来的侍卫伤害了他母亲,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母亲没有什么坏心眼,迢迢你是知道的,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迢迢,母亲受伤了,手腕流了很多血,你快点回去道个歉,家和万事兴,就当为夫求你了。”
苏迢迢哭着拒绝:“姓冯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冯正不依不饶拉扯,苦口婆心。
无论如何,苏迢迢已嫁作冯家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离开冯家。
……
一场满月宴,群雌粥粥,不欢而散。
甜沁狼狈踏上归途,这场与手帕交的聚会非但没给她带来任何心灵上的宽解,反而使她愈认清了现实。
人间处处是枷锁和牢笼,岂独谢府为然。
她虽心力交瘁,规矩是不能破的,太阳落山之前必赶回谢府。
赵宁一边驾马车一边道:“主君已经晓得事情的经过,小姐累了,回府不用拜见,先回画园歇息吧。”
显然,飞鸽传书和情蛊双重监视着甜沁的一举一动。
甜沁却摇头坚定道:“不,我要见主君。”
冯夫人和冯正骂了她贱婢,岂能白白算了。
第96章 报复:“姐夫真好。”
甜沁按谢探微的约定归家,不早不晚。
她眼泪冻在秀靥上,深心衔恨,眉目一圈红,像被霜雨打湿的秋叶。
赵宁将她带到物我同春园时,谢探微拢过她的肩头,用帕子擦着她的碎泪,剜了眼赵宁,淡淡呵责:“怎么把小姐弄成这样?”
赵宁垂首:“属下有罪。”
谢探微见她哭得凶,将甜沁扶到暖阁,使她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膝前,静沉沉柔声哄着:“和友人分开得早,伤心了。”
他按住她一双雪白的手,窗外化为褐色坠落的日影,薄暮已至,委婉解释道:“时间不早了,再晚就要太阳落山了,我还得冒风寒骑马接你。体谅体谅姐夫,嗯?”
这两句温情款款跟哄小孩儿。
甜沁暗憎他的狡猾与恶劣,她当然不是因为回来得早伤心的,凭他的心智早已看穿,偏要拿她打趣。
她此刻的泪水三分真七分假,蓄意制造受委屈伤心的氛围,好让谢探微教训冯夫人等人。冯夫人胆敢掌掴还辱骂她“小贱婢”,必定要承受十倍的代价。
谢探微没戳穿她的伎俩,按她的心思顺着问道:“苏家的人给你气受?”
甜沁抹了把眼睛,哑声道:“不是苏家,是冯家人。”
谢探微再问,甜沁却自怨自艾,拿乔着不肯再说。
谢探微一记冷颜色瞥给赵宁:“你说。”
赵宁凛然道:“是。”将甜沁与冯家人争执,险些受冯夫人掌掴的事说了一遍。
“冯夫人辱骂了小姐,冯公子亦向着母亲,全无待客之道。”顿了顿,赵宁察觉甜沁与谢探微之间的暗流汹涌,适时补充,“甜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亏得甜小姐还送了那么多贵重礼物。”
谢探微扯唇轻呵:“岂有此理。”
他知冷知热地揽住甜沁的肩膀,一点不掩饰态度,推心置腹道:“我和咸秋就这一个妹妹长,久养在深宅里藏若珍宝,外界之人不认得,便以为可以随意欺辱。”
对赵宁:“那冯公子也动手了?”
赵宁道:“并未,但嘴上不饶人。”
谢探微可有可无地颔首:“那便剁下冯夫人一只手,哪只手打的便要哪只。至于冯公子毕竟是甜儿好友的夫婿,废得太残怕影响夫妻感情,便赏他五十耳光,用军棍打,但不许伤人性命。”
他语气很快,有商有量,却每一句都是冷淡可怕毋庸置疑的命令,上位者天生的威严。
赵宁拱手道:“是!”
转身退出。
朝廷命官固然不可以动私刑,但谢氏这等门户自有办法。
甜沁适时啜泣了声,耳畔摇曳两鬓流苏。
谢探微眺着赵宁离开的背影,犀利又温柔捏起甜沁的下颌,“可以了吗?”
甜沁灵动又哀婉的面庞躲避着,不明白他的意思,“姐夫喊打喊杀的,这般残忍,听了叫人害怕。”
说着,她窈窕的身躯阵阵掠过轻栗。
谢探微会然而笑。
他俯身将她覆盖,勾起她的一绺发,不冷不热地揶揄:“我是替妹妹报仇,倒落得‘残忍’。我若向着冯家说,怕你更不乐意。”
甜沁伤然辩解:“我只想和姐夫诉苦,没想下这样的狠手教训他们。”
她依旧维持着纯洁无瑕的样子,态度模棱两可,单纯一朵白心莲。
“真的?”
谢探微目色深了些许,越发摩挲她这拿乔作态的鬼样子。
他慢条斯理又意味不明,以唇角蹭了蹭她耳垂,情蛊的电流闪过,引得她一阵本能真实的颤栗,道:“无妨,把事情做绝点也好,省得他们日后欺辱妹妹……”
甜沁拿到了期待的东西,破颜而笑,一想要冯夫人的断手将送到她面前就开心。这就是权势的快感,权势掌控他人死活的高高在上。
她不禁回头攀抱住谢探微,蹭来蹭去,表示依恋和满足,唇角带着熟练的弧度。
“姐夫真好。”
她踮起脚尖吻在谢探微下颌上。
她想到一个词,狐假虎威,用来形容借势伤人的她再确切不过。
……
三个时辰后,血淋淋的东西如期而至。
冯夫人的断手,冯正被打断的两颗门牙。
甜沁瞥了几眼确认来自于他们,便嫌憎地唤人清理掉了。此时冯家必然哀鸿遍野,炸开了锅。至此,一报还一报,因那场争吵心中郁塞的垒块彻底被浇开。
她抚着窗边的鸟笼,心中自嘲冷笑,为人金丝雀好啊,只须讨好了一个主人,便可以随意利用主人的权势铲除异己。时间到了有人喂,羽毛脏了有人刷洗,病了有人治,美美住着价值连城金丝织成的笼子,为什么要逃呢?贫贱之人百事哀,逃出去有什么好?
她掉入一个大染缸,羽毛慢慢被染成了黑。
若在以往,甜沁闯下这般祸事,咸秋必然端着主母的架子责备。而今咸秋自知非甜沁的对手,还废了一只耳朵,闭门掩户不出,甚至撂下中馈,像个透明人。
下人们眼见咸秋放权,甜沁又宠遇正优渥,愈加见风使舵巴结“小夫人”。反观秋棠居,整日笼罩一股冬日隐晦令人忌讳的药味,僻寂如尼姑庵院。
这场妻妾之争,无名无分的甜沁大获全胜,素来稳操胜券的咸秋跌落神坛。
主君的态度最大程度决定了二人斗争的结果,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在外人看来,甜沁把握住了主君的心,便把握住了一切。
那日谢探微叫甜沁在书房磨墨,甜沁心思慵懒,研了会儿枯燥的砚台便开小差。
直到手里把玩的黑白棋子被谢探微的长戒尺拨掉,问:“棋子好玩吗?”
甜沁方如梦初醒,道:“姐夫没墨了?”
谢探微将戒尺丢下,流利的黑色狼毫字迹在公文上断流,他利索地自己研了些,轻幽幽道:“困了就回房里睡,在这儿碍眼。”
甜沁道:“姐夫想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