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性子软,习惯忍气吞声。
“喂!喂!喂!你们聚一堆嚼什么舌根呢?啊?活儿都干完了?想扣工分是不是?”一个严厉的女声突然响起,把霍母从窘迫里解救出来。
霍母和众人转头一看,是霍母娘家那边的堂嫂杜婶、也就是清水大队生产队长杜山的媳妇。
见是队长媳妇来了,还明显护着霍母,刚才那人讪讪道:“哎呀,杜嫂子,我们这不也是关心霍大婶嘛…”
“关心?我看你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狡辩!”杜婶叉着腰训道,“还不赶紧干活去!真想扣工分啊?”
众人顿时不敢吱声,赶紧散了。
“堂嫂…”霍母有些低落地打招呼。
“我说你呀!”杜婶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人都骑你头上拉屎了,你还闷不吭声?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吗?”
“唉…”霍母无奈地叹气,“懒得跟他们计较…”
“你是懒得计较?还是不敢计较?”杜婶一针见血。
“…”霍母低下头,没说话。
杜婶气得直跺脚:“唉!真拿你没办法!”
她自个儿生了会儿闷气,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确实也不能全怪霍母。
她从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吃百家饭长大。
十六岁就嫁到外村,结果男人早早就没了,留下两个女儿,还被婆家嫌弃,最后只能带着女儿回到清水大队娘家。
后来又带着女儿嫁进霍家,在霍家日子也不好过。
好不容易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霍淮川,腰杆子总算能挺直点,结果霍淮川又出了这种事…
霍母就算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啊!
杜婶心软了:“不过她们说的都是真的?明珠那孩子真分家单过了?”
她男人是生产大队长,只管地里的事,分家这种家务事归村支书管。
没通知到他们,杜婶也是听别人说的。
霍母低着头:“是真的。”
杜婶皱起眉:“明珠这孩子咋想的?淮川现在伤着,是分家的时候吗?”
“唉,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她主意大,我拦不住啊。”霍母叹气。
杜婶一噎,想埋怨霍母连儿媳妇都管不住,但转念一想,高明珠那性子,就算嫁到自己家,自己估计也压不住,更别说霍母了。
“可也不能由着她这么胡闹啊!”杜婶还是觉得不妥。
霍母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对杜婶招招手。杜婶凑过去,霍母就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杜婶脸色一变,有些吃惊:“真有这事儿?”
霍母:“明珠是这么跟我说的。”
“要真是这样…那明珠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杜婶琢磨着。
霍母:“是啊!与其让那些钱被他们拿走,不如趁早分干净。”
杜婶想想霍家那群豺狼虎豹,倒也认同。
霍淮川真要拿回一笔不小的补偿金,肯定会被他们想法子瓜分了去。
但这事也有坏处,那就是高明珠确实不像能担起照顾霍淮川担子的人。
姑嫂俩一时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地里干活的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大路上,一辆墨绿色的小吉普车正朝村里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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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汽车!”田里瞬间炸开了锅。这年头,自行车都是稀罕物,小汽车更是只在画报上见过!
“我没眼花吧?那是…小汽车?”
“你掐我一把…哎哟!疼死了!让你掐你还真下死手啊?”
“别打别打!是你自己让掐的!快看,真是小汽车!不是梦!”
“我的老天爷!咱村咋会来小汽车?啥大人物来了?”
“谁知道呢!快,跟过去看看!”
一时之间,地里干活的人呼啦啦全丢下农具,朝着小汽车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霍母和杜婶对视一眼,也扔下锄头,跟着人群跑去。
车上的几个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车后跟着的一大群清水大队村民。
副驾驶座上,穿着绿军装的年轻战士郭涛兴奋地探头往外看,激动地扭头对后座说:“霍教员,你们村的人可真热——”
话没说完,看到后座霍淮川那张毫无表情的俊脸,后面的话立刻卡在喉咙里,讪讪地缩回了头。
开车的聂鸣也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出声。
郭涛乖乖坐好。
后座的霍淮川虽然坐着,身形却依旧高大挺拔,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压抑——或许也跟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郁气息有关。
他长相极为英俊,五官硬朗,眉峰如刀,薄唇紧抿,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狭长的眼睛黑沉沉的,如同不见底的深潭,几缕发丝贴在额角,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就是高明珠惦念着的、清水大队村民们议论的中心人物——霍淮川。
前面两人的小动作,霍淮川不是没看见。
但他没心思,也没力气去管。
他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一处崭新的小平房,那是村里最像样的房子之一…
也是他的家!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这细微的动作,前面两人并未察觉。
他们此时的心里,只剩下沉甸甸的难过和愧疚。
霍淮川是他们空军歼击机团最耀眼的新星。
十六岁入校,二十岁入团,随后就在全军空战比武中夺魁,二十一岁被师长特批跳过射击副主任,直接担任空战科目主任,负责全团带教。
虽是正连职,但享副营待遇,前途无量!
可就是这么一位前途光明的年轻教员,在一次任务中为了保护手下的兵,受了重伤。
医生断言,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郭涛和聂鸣,正是当初被他豁出命保护下来的兵中的两个,看着曾经的英雄变成这样,他们心里怎能不遗憾?不难过?不愧疚?!
车厢里的空气重新变得沉重。
车子开到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排房子。
聂鸣放慢车速,不知道该往哪边开。
郭涛小心翼翼地回头问:“教员,是…左边吗?”
“左边。”霍淮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受伤三个月多月,他极少说话,开口也是几个字地往外蹦。
聂鸣把车稳稳停在左边院门口。郭涛赶紧下车打开后门,聂鸣则迅速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展开。
霍淮川已经用手撑着座椅,试图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往车门边挪动。他个子太高,猛地起身,“咚”的一声,额头重重撞在车顶框上。
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硬了几分。
郭涛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和霍淮川同期入伍,深知这位教员骨子里有多骄傲,可现在…
他强忍着,硬着头皮伸出手:“教员,我、我抱您下来?”
这话他说过好几次,每次都觉得像在往教员心上扎刀子。
霍淮川垂着眼,盯着自己毫无反应的腿,眼神里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再次用手臂发力,一点点挪向车门边缘。
看他挪得艰难,郭涛实在不忍,一咬牙,俯身将他稳稳抱起,放到了聂鸣推过来的轮椅上。
“哎!军官同志!军官同志!”这时,那些追着车跑的村民也气喘吁吁地涌到了近前,看到他们的军装,兴奋地喊着。
霍淮川立刻把刚刚随手从车上拿下来的毯子盖在了腿上。
聂鸣看到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心里懊悔得不行。
刚才瞎兴奋什么?引来这么多人围观!教员那么骄傲的人,现在这样子,肯定最不愿被人看见。
可后悔也晚了。
人都涌到跟前了,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落荒而逃,那更难看。
跑过来的村民们越靠越近,终于看清了几人的模样,自然也看到了轮椅上坐着的人。
“哎?怎么有个人坐着?”
“看着怪眼熟的…是坐轮椅?腿出问题了?”
军装、轮椅、腿有问题…
大家脑子里瞬间想起了这些天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霍家老三腿残,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