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情形,可不就对上了吗?
大伙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是霍家老三?”
目光齐刷刷转向落在人群后头的霍家人。
霍母和杜婶在人群中也听到了议论。
霍母脚步猛地一顿,眼睛死死盯住轮椅上的人影,拔腿就冲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那张苍白冷峻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
正是她的儿子,霍家老三,霍淮川!
“老三!”霍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冲到轮椅前,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瘦脱了相的儿子。
他腿上盖着块毯子,看不清腿的情况。但整个人瘦得像根枯竹,瘦骨嶙峋地撑起单薄的衬衫,露出的手腕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手指关节突兀地凸起着。
霍母几乎认不出这是她那个高大挺拔的儿子了。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想摸摸他,又胆怯地不敢碰触。
直到霍淮川嘶哑地叫了一声:“娘。”
霍母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连连点头:“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可怜的儿子!
其他村民也围了上来,看着眼前的霍淮川,都有些不敢认。
还是善于交际的杜婶笑着走上前:“淮川啊,你回来啦?我们还以为得再过几天呢,没想到今天就到了。”
“舅母 ”霍淮川点头打了个招呼,便不再多说。
杜婶也没觉得尴尬,转向霍淮川的两位战友:“你们是淮川的战友吧?你们好,我是淮川的舅母,这是他娘!”
聂鸣和郭涛赶紧打招呼:“舅母好!阿姨好!我们是淮川的战友,我叫聂鸣,他叫郭涛。”
“聂同志,郭同志,辛苦你们送淮川回来啊!”杜母非常热情,“走走走,别在路边站着了,咱们先回家。”
说着就要和霍母一起推轮椅。
聂鸣和郭涛见状,赶忙去后备箱拿霍淮川的行李,扛着跟在后面。
霍母和杜母推着霍淮川走在前面带路。经过老屋时没停,径直往后院走,一边跟聂鸣、郭涛解释:“淮川结婚时盖了新房子,现在回他自己家,就在这后头,不远。”
“哦,原来是这样!”郭涛了然地点头,带着笑攀谈道:“哎,那嫂子在家吗?”
谁也没注意到,郭涛说到“嫂子”时,霍淮川搭在腿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薄唇抿得更紧。
杜母笑道:“在呢在呢!淮川媳妇平时都在家的。你们也知道他媳妇啊?”
“那哪能不知道啊?”郭涛和聂鸣同时笑了起来,打趣地看了一眼沉默的霍淮川:“教员在部队可没少跟我们提嫂子,说嫂子多么多么漂亮,多么多么温柔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郭涛和聂鸣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杜母、霍母和周围的村民听着也跟着笑起来。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大家都善意地打趣着霍淮川。
但当事人本人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
聂鸣和郭涛都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彼此对视了一眼,心里不由得打起鼓。
教员受伤前,在部队确实经常提起他妻子,每次说起时,脸上都不自觉带上笑意。
还经常写信,大家每次看到他寄信都会打趣他。
谁都看得出来,他非常爱他的妻子。
但大家也都知道,他妻子很少回信,他隔几天就要去收发室问有没有他的信,结果大多数时候都是失望而归。
大家私下里多少有些猜测,只是从不当面说。
在教员受伤后,有段时间需要人贴身照顾。
大家都提议打电话让嫂子来照顾,他却坚决不同意。
而且每次有人提起嫂子,他脸上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事。
大家虽然不会在他面前点破,但背地里难免猜测。
是不是真像他们想的那样,嫂子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教员?以至于教员受了这么重的伤,都不敢告诉嫂子?
到了门口,门是关着的。
郭涛见状有些奇怪:“嫂子是不是不在家呀?”
“应该是在家的,她一般不怎么出门,叫一声就行。”杜母说着,提高声音喊道:“明珠!明珠!”
高明珠睡得正沉,一阵喧闹声把她惊醒。
她迷糊睁开眼,窗外吵吵嚷嚷的,像是院里院外都挤满了人。
她瞬间清醒过来,连忙看了一眼手表——竟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这个时间点,这动静…是淮川回来了!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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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淮川——”
带着点刚睡醒鼻音的声音传来,进入众人的耳朵。
反应最大的是轮椅上的霍淮川,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起,很快,那扇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柔软棉布居家服的年轻姑娘出现在众人眼前。
及腰的乌黑长发随意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小巧,皮肤白皙得晃眼,五官立体又明艳,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此刻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鲜活又明媚,让好些人都看直了眼。
高明珠一开门,才发现外面果然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目光扫过人群最前面穿着军装的两个人、杜母,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轮椅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上。
刹那间,她的眼神与霍淮川深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只一瞬,高明珠脸上刚扬起的笑容就凝固了,震惊、难以置信,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隔了一辈子,她对于他受伤归来时候的样子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但记忆中的霍淮川,年轻时是高大挺拔、意气风发的。
即便是上辈子他们再次相遇后,中年时的他也是颀长如鹤,长了一些白发,但不显老态,反倒衬得眉目愈发疏朗。
以至于高明珠此时此刻,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坐在轮椅上、瘦得几乎脱了形的人是霍淮川。
尤其是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寂,以及他看着她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难堪。
高明珠的心疼得几乎窒息。
看到她眼中那份心疼,霍淮川下意识地撇开了眼。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更怕看到她眼中的怜悯。
“淮川…”高明珠喃喃地唤了一声,朝霍淮川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强行插了进来。
“哎哟喂!这不是我们霍家的娇媳妇嘛!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真够勤快的!”
林美兰抱着手臂,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刻薄:“看看你这头发乱的,脸都没洗吧?啧啧啧,这哪像个当媳妇的样子?老三都这样了,你倒好,在家睡大觉!真够没心没肺的!”
她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刚才被高明珠惊人美貌和笑容短暂震慑的村民们,此刻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带着审视和议论。
“这高明珠咋刚睡醒的样子?都下午了!”
“她不会分完家回来就一直睡到现在吧?”
“唉,也不奇怪,高明珠平时都不出门的。在家没事干,可不就睡觉嘛。”
“平时也就算了,现在能一样吗?以后可没老三养着她了,老三残了,她倒好,还睡大觉,这心也太宽了吧?”
“谁知道呢?”
郭涛和聂鸣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皱得更紧了。听起来,教员的媳妇…似乎风评不太好啊?很懒?
霍母急得不行,想为高明珠辩解。杜婶拉住了她,示意她看向霍淮川和高明珠。
高明珠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而轮椅上的霍淮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的气压明显更低了。
高明珠冷笑:“二嫂,你…”
“我什么我?”林美兰下巴一扬,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觉得自己占了理,越发理直气壮。
今天虽然如愿分了家,可一想到被分出去那么多东西,还被高明珠摆了一道,赔了那么多钱,她就心疼得滴血。
她现在非要让高明珠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不可!
她直接打断高明珠,声音拔得更高:“高明珠,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老三伤成这样回来,你这个当媳妇的不说早早起来收拾屋子、烧好热水等着,反而睡得雷打不动,得我们这么多人站在外面喊你,霍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这要是在旧社会,你这种懒婆娘早就被休…”
“闭嘴!”
一声阴沉的呵斥,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林美兰尖锐的嗓门。
众人愕然看去,高明珠也看去。
开口的正是霍淮川。
他已抬起头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冰冷的视线如刀子般落在林美兰身上。
林美兰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住,但她还是不服气,强撑着道:“老三你不知道…”
“让你闭嘴你没听到吗?”这次是高明珠开的口,声音不高,却透着极度的不耐烦:“我怎么样关你屁事!你管我什么时候起不起床,收不收拾家里,迎不迎接人?家都分了,你算老几?还管到我家里来了?要不把你放进油锅里炸一炸,看看你贱不贱?”
“你!”林美兰被高明珠这毫不留情的话怼得七窍生烟,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其他人也惊呆了,谁都没想到长相柔美的高明珠骂起人来这么泼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