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殿试在奉天殿内设有考场,参加此次殿试的共有数百名考生。
第一场考的是策论。
季珣一大早便来到了宫门外等候,门口早已经乌泱泱的站满了一群考生。
得知季珣乃是会试第一名会元,许多人纷纷上前同他寒暄打招呼。
季珣立在人群中央,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直到围拢的人群渐渐散去,岑墨这才快步上前,将季珣拉至角落僻静处,“季兄,这段时日,你可有你阿姐的消息?”
才半月未见,岑墨面色便憔悴了不少,眼窝凹陷,双眸灰败,看上去像是多日没有睡好。
季珣眉眼冷凝,摇了摇头,“没有。”
闻言,岑墨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松开紧攥着季珣衣襟的手,失魂落魄的转过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如同丢了魂般,刚转过身走了两步,竟直挺挺地撞上一人,脚下更是一个不慎踩在了那人的鞋面上。
“抱歉。”岑墨忙不迭拱手道歉。
一抬头,瞧见面前之人,霎时僵在原地。
眼前之人他分外熟悉,正是那位出身琅琊王氏的公子王遇之,他一身湛蓝色锦袍,矜贵逼人,而他身侧跟着的那个黑衣男子,俨然正是从前在客栈时经常欺辱他的那人。
“哟,这不是姓岑的穷小子吗,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资格来参加殿试。”黑衣男子目光在岑墨身上转了一圈,尖声嘲讽道:“王公子的鞋履可是用云纹锦制成的,你如今踩脏了,赔得起吗?”
岑墨垂头看了一眼王遇之鞋尖上醒目的黑印,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忙道:“对不住,王公子,我不是有意的。”
黑衣男子一脸盛气凌人,“道歉就有用了吗?依我看,不如你就在此处,将王公子脚上的脏污给舔干净吧。”话毕,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王遇之负手而立,面上神情平静无波,俨然一副默许的姿态。
此处的动静霎时吸引了众学子的注意力,这些目光中,有同情、但更多的却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态,有人想出言解围,却慑于王遇之的家世,不敢贸然上前,以免祸及自身。
琅琊王氏乃是百年世家,当朝贵妃娘娘就是出身琅琊王氏,如今正得盛宠,在京城,自然是无人敢和琅琊王氏子弟作对。
岑墨脸色煞白,手指紧攥着衣襟。
这些世家子弟以折辱人为乐,就因为他是寒门子弟,便要遭受他们这样的欺辱吗?他心中屈辱、愤恨、不甘、却又不能发作。
殿试在即,此刻自己只能忍耐!况且惹恼了这帮世家子弟,恐怕他连性命都要丢了,又遑论是参加殿试呢?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季珣眸中露出一丝轻蔑。
阿姐,这就是你要嫁的人吗?他这般窝囊,如何能够配得上你?将来倘若出了什么事情,又如何能够护得住你?
正在这时,一个鬓发皆白的老太监缓步走出,他目光扫过宫门前众人,尖细的嗓音响起,“诸位考生,且随咱家入内吧。”
见状,黑衣男子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往前走去。
岑墨松了口气,后背已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许多考生都是头一遭踏入宫闱,抬眼望去,只见殿阁巍峨连绵,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派耀目盛景,一时皆被震撼住,忍不住心驰神往,若是此番殿试上榜,将来便能够出入宫闱,位列朝堂,这般念想一起,顿时心潮澎湃起来。
*
雨势渐歇,到了午后时分,云层渐渐散开,金灿灿的日光倾泻而下,遍洒大地。
后花园的秋千架上,姜芸薇静坐其上,翻看着手中的书册,暖融融的金光在她周身流淌,女郎面容秀美柔和,整个人莹然生光。
瞧着她安静的模样,碧荷忍不住低声问,“夫人,你不担心公子的殿试吗?”
姜芸薇头也不抬,语调平静无波,“他是个有能耐的,又何须我忧心呢?”
碧荷笑盈盈道:“夫人,依我看,公子此次定能一举夺魁,拿下状元名头,往后呀,夫人就是状元夫人了。”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府中人人皆唤她一声“夫人”,都将她当成季珣的妻子看待,如今已经无人知晓她和季珣真正的关系了,就算他们能够从平日里季珣对她的称呼之中察觉出几分端倪,却也不敢妄议主家是非。
姜芸薇突然有些怀念在柳溪村的日子,虽然清贫,但至少简单自在,不像此处,高门宅院,却犹如笼中鸟雀般,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失去了自由。
姜芸薇心中想着事情,神色恍惚,手中的书册许久都没有再翻动。
*
碧荷那日随口一言,竟一语成真。
金銮殿殿试放榜之日,季珣果真一举夺魁,摘得状元桂冠;而林遇,也恰如季珣先前所言,以一甲第三的名次,高中探花。
两人皆是相貌俊朗,又都出自云隐书院,一时之间,在京城传为佳话,就连云隐书院,也瞬间名扬天下,成为无数学子心中向往的求学圣地。
夜里,季珣一如既往,抱着姜芸薇入睡。
这段时日,他果真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对她做那些过分的事情。
季珣大掌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在她耳畔哑声道:“阿姐,我如今已经考上了状元,你不高兴吗?”
姜芸薇指尖蜷缩了一下,嗓音很轻,“我自然高兴,母亲若在天有灵,也定然会替你感到高兴。”
季珣又追问,“阿姐,明日乃是状元游街之日,我已经在会仙楼订好了雅间,到时候你会来看的,对吗?”
姜芸薇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闭着眼睛,并不回答,像是已经睡着了。
望着她恬静灵秀的面容,季珣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也没有再开口。
他知晓,阿姐如今只是不知晓该如何面对他。
没关系,反正他有的是时日,总有一日,阿姐会愿意接纳他。
他愿意等。
到了状元游街这日,街上早已经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一睹状元郎的风采。
“来了来了。”锣鼓声由远及近响起,众人欢呼出声,齐齐踮起脚尖,抻长了脖子往街上张望。
“前面那位就是状元郎吗?生得好俊俏啊,听说他出身乡野,乃是个寒门子弟。”
“还是难得一遇的三元及第呢,当真是少年俊才啊,前途不可限量。”
“不知道这样俊秀的郎君,可曾娶妻?”
“就算没娶妻也轮不到你女儿。”旁边的男子笑道:“那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啊,就算是公主也娶得。”
“后面那位探花郎也生得好,这一届的才子,竟是个个都生得这般好样貌,真是难得!”
围观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只见今科状元郎,穿一身绯色的衣袍,腰束玉带,乌帽边斜簪一朵艳红牡丹,越发衬得面如冠玉,风姿卓然,他身骑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金鞍玉辔,缓行于长街正中,引得两旁欢声雷动。
沿街楼阁的轩窗大开,许多女子倚着窗栏,扬起纤纤玉手,将早备好的鲜花朝着长街正中抛洒下去,粉白、嫣红、鹅黄、浅紫……五颜六色的花瓣簌簌飘落,沾了状元郎的袍角,落在他的肩头,惹得周围哄笑声一片。
会仙楼二楼雅间,姜芸薇穿着一身浅绿色襦裙,正凭栏而立,她望着长街正中那抹灼眼的绯色,眸中情不自禁浮起一层濛濛泪光。
三元及第,金榜题名,阿珣能够有今日,若母亲泉下有知,也定会满心慰藉。
当日在季母病榻前,她答应过的事情,总算都做到了。
她作为姐姐的责任,如今也已经全都尽到了。
姜芸薇想,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欠季珣什么了。
姜芸薇正欲转身离去,恰在此时,长街上的季珣似有所感应般,蓦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潮,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的身上。
他眼里漾着流溢的柔光,亮得惊人,像是漫天星子倒映其中,又像是藏着缱绻炽烈的情意,周遭的欢呼与喧嚣似乎刹那间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遥遥相望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姜芸薇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一颗心在胸腔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季珣唇角倏地漾起一抹笑,恍若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粼粼的波光。
他唇瓣轻轻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姜芸薇如同被火烫了般,几乎是有些仓皇的转过身,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她看懂了季珣方才的唇语。
他说的是——阿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方才状元郎好像笑了,你看到没有?”
“我也看到了,他好像往会仙楼二楼看了,也不知道是在看谁?”
众人又叽叽喳喳的议论开来。
岑墨此次殿试亦是榜上有名,乃是三甲第四名,得赐同进士出身。
他站在人群中,亦是满脸喜色,寒窗十载,他总算是等到了今日,往后,那些世家子弟再也不敢肆意欺凌他了。
正沉浸在喜悦当中,眼角余光却慕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正是失踪多日的姜芸薇。
岑墨脸色一变,连忙拨开喧闹的人群,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疾步追了过去。
然而,一直追到了长街尽头,都再也瞧不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岑墨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既然她安然无恙,为何却不来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