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穿越世界壁的过程就像是被吸进了一个螺旋前进的滚筒洗衣机。
莉亚被转得七荤八素, 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才‘噗’地一声从另一端的出口被吐了出来。
头、头好疼……
提不起力气，身上也浑身酸痛。
应该赶在最后一秒离开了吧, 那她现在是已经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吗？
不行、眼皮好沉, 睁不开眼睛……
莉亚拼命想要调动起身体, 渐渐地, 她开始能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随着时间推移，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莉亚？莉亚, 能听到我说话吗？”
“怎么还没有恢复意识？女神明明说已经成功把莉亚的灵魂带回来了。”
妈妈……是妈妈的声音。
听觉恢复之后, 其他感官也在一点点回归，莉亚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在她额头和脖颈处探了探。
“已经过去一周了……身体没有任何异常，难道是灵魂归位的时候出了差错？”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暗含焦躁的脚步声在她周围来来回回走了数圈, 突然停下。
“——尤修塔斯，立刻准备奥多南兹*, 我要联络君腾，必须尽快再去一趟初始之庭。”
“我也要一起去！”
“不行, 领地里没有其他人能代替你守护基础*，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
“斐迪南大人又想去威胁艾尔维洛米大人吗？女神大人上次已经说了再有下一次的话绝对不原谅你吧！还是让我去再次呼唤梅斯缇欧若拉……”
“罗洁梅茵你冷静一点！你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短时间内的两次女神降临。”
“已经昏睡了一年的女儿一直没能恢复意识，这让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斐迪南大人现在不也是一样完全失去判断力了吗！等到第四钟敲响，莉亚还没有醒来的话我就要立刻动身前去中央。”
“拜托两位大人都请冷静一点！莉亚特里翠丝大人还没醒来，两位也要跟着一起倒下吗？”
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劝阻的声音后, 空气陡然静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轻轻攥住了莉亚的手。
“莉亚……妈妈在这里，求求你快点睁开眼睛吧……”
莉亚眼眶发酸，咬牙调动目前仅有的力气, 拼尽全力抬起眼皮——
第一眼入目的便是守在她床边，那双与她一模一样，含着眼泪，不可置信地睁大的金色眼眸。
“妈妈……”
莉亚的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听不见，却让震惊中的女人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莉亚！太好了，太好了！”
“有没有哪里难受？头疼不疼，灵魂和身体适应得怎么样？除了妈妈以外还记得起其他人吗？”
一个高大的人影迅速在床边跪下。
男人五官如雕像般深邃，头发是莉亚过去经常从镜子里看到的，和另一个世界的她的眼睛一样的淡蓝色。
是爸爸。
“你的问题太多了，先让她恢复一下体力再说。”
斐迪南示意罗洁梅茵让开一点，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莉亚的状态，拿出一小瓶液体喂到莉亚的嘴边，“喝下去。”
莉亚乖乖张嘴，液体带着恐怖的味道流进喉咙，她呛了一下，皱着脸小声抗议：“好难喝……”
“看来记忆还没恢复到能想起药水味道的程度，这是效果最好的恢复药水，全部咽下去。”
斐迪南眉头紧皱，面无表情地盯着莉亚一点点喝完药水，然后再次摸了下她的额头和脸颊，绷紧的脸色才终于稍稍放缓。
药水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莉亚渐渐恢复力气，她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回握住妈妈的手。
“我睡了一整年吗？”
罗洁梅茵靠坐在床上，将莉亚的上半身拢在怀里，用下巴疼惜地蹭着她的侧脸，“准确地说是一年五个月零23天，算上等待的这一周就刚好一年半了。”
莉亚不禁松了口气。
她在两个世界加起来待了数十年，还在担心回来得太晚了难以适应周围的变化，还好不同的世界似乎流速不一样。
记忆缺失的部分在她回到原本的身体之后也开始逐渐恢复。
莉亚隐隐约约想起了她离开前最后看到的场景，“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正在和其他领主候补生*在大礼堂举办神事，忽然听到护卫骑士大喊有人袭击，我张开舒翠莉亚之盾之后远处有一道光射了过来，之后我就失去意识了……”
她晕倒之后舒翠莉亚之盾会自动解除，不知道护卫骑士们有没有及时制服入侵者，其他领主候补生们有没有受伤。
听到莉亚的自言自语，斐迪南眉毛倏地扬起，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恐怖，眼见大批量的训话就要一股脑地砸向刚刚醒来的女儿，罗洁梅茵赶紧制止他。
“放心吧，受伤的人立即都被施展了洛古苏梅尔的治愈，入侵者也都很快被统统抓获了，所有人都没事。”
罗洁梅茵说完，抚摸着莉亚头发的手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罗洁梅茵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她收到贵族院*紧急传信时，心脏瞬间跌落谷底的感觉。
——是啊，所有人都平安无事，除了她的女儿莉亚。
同罗洁梅茵年少时因为魔力充足被领主收养，四面楚歌的境地不同。现在，尤根施密特现任君腾艾格兰缇娜是罗洁梅茵曾以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化身的身份亲自任命的、她就任领主的亚历山大是尤根施密特排名前列的大领地，远近闻名的图书之都、紧邻的艾伦菲斯特的领主是罗洁梅茵的养父，也是她和斐迪南的故乡，两地关系互为盟友联系紧密、亚历山大和君腾之剑戴肯弗尔格也一直保持良好关系。
所以罗洁梅茵怀孕的时候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要让她的女儿这一生都不需要面对什么残酷的考验，不用做出任何违背心意的抉择。
她只需要被爱包围着，健康、幸福、快乐地长大就好。
斐迪南的养育方针则和罗洁梅茵截然相反。
身为领主的孩子，平庸只会让她的前路充满坎坷，所以他在莉亚降生前就列好了从她启蒙到进入贵族院之间完整的教育计划，计算好要如何将自己所有的知识和能力一点点交给他们唯一的孩子，让她将来无论是选择成为基贝、奥伯、亦或是君腾，都能有足够的能力去掌握自己的人生——这是他有点难懂的表达爱的方式。
在女儿的问题上，罗洁梅茵总觉得斐迪南太过严厉不近人情，斐迪南则反驳罗洁梅茵太溺爱太理想化。
好在莉亚并不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
在第一次担任父母的两人紧张的注视下，莉亚一点点长大，她聪明、善良、勇敢，拥有许多美好的特质。
她更像妈妈，或者说更像罗洁梅茵在平民眼中身为女神化身的那一面——温柔、慈爱、圣洁，不论身份地对陷入危难地人伸出援手。
因为身体弱了一些，莉亚在其他地方就都拼命做到最好。从小就展现出了强大的魔力，洗礼仪式*之后便接任亚历山大的神殿长，肩负起领主一族的责任和义务，并定期举行祈福仪式和奉献仪式土地盈满魔力注入生机。
进入贵族院后，每一年都被选为最优秀者，带领亚历山大的同年级生们无论是课题研究还是与他领的社交都做得十分完美，罗洁梅茵参加领主会议时听到的都是一片赞誉声。
‘不愧是女神化身的女儿。’
‘莉亚特里翠丝大人在贵族院协助王族举行神事时的神圣的姿态真是像极了当年的罗洁梅茵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就读贵族院时以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扬名，那莉亚特里翠丝大人就是亚历山大的圣女了。’
‘听说莉亚特里翠丝大人已经拿到了全属性的思达普，同代中的魔力最强者应该也非她莫属了。’
试探他们是否有意让莉亚竞争下任君腾之位的人，或是试探能否联姻的人接踵而至。
罗洁梅茵总是一边保持着优雅高贵的微笑用话术一个一个敷衍过去，一边在心里为莉亚感到骄傲。
她知道莉亚无意君腾之位，除她之外也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但倘若真的没有第二个人能成功复现古老仪式获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染色，莉亚就会选择接下这个重任，努力去维持这个国家，哪怕这并不是她原本的心愿。
那是莉亚同她和斐迪南截然不同的地方，也是让他们最担心的地方。
而这份担心，在贵族院遇袭那天变成了噩梦般的现实。
通过对入侵者的审讯得知，他们的目标是所有可能成为下任君腾候补的领主候补生，其中前王族就任奥伯的几个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是他们的主要攻击目标，有女神化身之名的罗洁梅茵所管理的亚历山大的领主候补生反而是他们准备避开的对象。
莉亚却召唤出了舒翠莉亚之盾，挡在了所有人之前，承担了所有的攻击。
“幸好当时魔法阵启动，你被传送到了艾尔维洛米大人身边，他为你失去灵魂的身体注入了生机，才让你不会即刻前往遥远高处*。”
罗洁梅茵每次想到这里都十分后怕，忍不住抱紧了怀里失而复得的女儿。
“因为完全感应不到魔力，我们还以为你的灵魂被众神接引离开了，但梅斯缇欧若拉女神说是那瞬间的魔力暴动致使你的灵魂与身体脱离了一瞬，又因为身体被传送到了初始之庭导致灵魂无法及时归位，已经被其他世界牵引走了。”
「梅茵你有什么头绪吗？既然是你的女儿，那她去往的世界应该和你的灵魂也存在一定的联系。」女神如此解释道。
罗洁梅茵立刻想到了她转生前的现代世界。
万幸，他们确实在那里找到了莉亚的灵魂，但因为时间流速不同，莉亚已经在现代世界重新降生，而现代世界与他们的世界本源差距太大，甚至无法打开回归通道。
这时，现代世界的世界管理者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寻找一个与他们两者世界本源冲突较小的世界作为中转站，间接将莉亚引渡回去。
他们选定的中转站是一个极为和平的世界，本源满足了‘现代’和‘特殊能量’两个适配条件。
「就通过游戏的形式吧，这个我还蛮擅长的。」
自称‘游戏之神’的世界管理者自告奋勇接下任务，然后就出现了意外。
莉亚的灵魂错误地连上了另一个同样满足了两个适配条件，但已经濒临破碎的世界。
「啊，我知道这个世界。」游戏之神数据般无机制的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怜悯，「因为太喜欢自身土地上诞生的生命，分给了他们过多的力量，又因为人类的肆意妄为导致循环崩溃，维护世界壁的能量都要分不出去了，所以你们那个孩子的灵魂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顺利掉进去了。」
斐迪南当即就开始思考有没有能加速那个世界毁灭的办法。
「不过那孩子应该是自愿过去的。」游戏之神补充道，「那个世界的世界意识虽然一直在发出求救声，但从逸散的能量波动来看应该已经差不多放弃了，不太可能去主动抢夺其他世界的灵魂，应该是那孩子的灵魂无意识地被祂的求救声吸引了吧。」
「不过因为这个世界的世界壁已经很薄弱了，改选它作为中转站的话，你们想送点特殊的东西进去的话会很容易。如果想重新换个世界中转，不管它等它自己毁灭了就好，应该也用不了多久，换算一下可能也就你们那个世界的两三年吧。」
斐迪南：“……”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斐迪南早已发觉，如果说他的妻子罗洁梅茵的灵魂上刻着的是‘书籍’，那他们的女儿莉亚灵魂上刻着的应该就是‘拯救’。
他曾经试图干预，但就像他从没能成功遏制罗洁梅茵对书本的追求，他也没能动摇莉亚一次又一次去拯救他人的行动。
那是她们通过血缘和灵魂一脉相传的，面对什么困难都不会妥协，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执念。
为了和罗洁梅茵成为等同家人的存在，他协助她建立了图书之都，现在为了要让他们的女儿回家，难道要帮助莉亚……拯救世界？
斐迪南最终妥协道：“……那就请女神帮我们送点东西过去吧。”
时间回到现在。
斐迪南现在再次回想起当初令他头疼不已的情形，忍不住有些后悔自己那时为什么会选择妥协。
“莉亚特里翠丝，早知道你会耗干你的魔力全部留给那个世界，我一开始就应该弃之不管让它自己毁掉。”
他厉声训斥道：“我教过你什么，付出善良的前提是先学会保护自己的利益，在其他世界活了几年就全忘光了吗？”
不过莉亚一直是这个样子，也不能将责任完全归咎给她，更可气的那个世界围在她身边的那群人，一个能及时谏言劝阻，或者干脆直接代她执行的人都没有，简直没用到极致！
盛怒的父亲大人让莉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回头一看，发现过去总是和她站在同一阵队的妈妈此刻也正用和爸爸一样不赞同的表情看着她。
“……”莉亚撒娇地扯住罗洁梅茵的袖子，小声反省道：“对不起，我确实全忘光了嘛……以后绝对不会这么冲动了。”
她眼神一黯。
……而且也没有以后了，她已经再也去不了那个世界了。
“不过，我的魔力好像并没有减少？”莉亚闭眼感受了一下，疑惑道：“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斐迪南和罗洁梅茵对视一眼，不禁都露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表情。
「莉亚特里翠丝的魔力变化？」
一周前的初始之庭，使用罗洁梅茵身体的梅斯缇欧若拉面对同样问出这个问题的斐迪南解释道。
「新增加的部分和之前降临到梅茵身上的神力有点像吧，放心，这些能量并不会给她的身体造成负担，至于对莉亚特里翠丝本人是好是坏，就全凭她自己的心意了。」
“神力？！”斐迪南神情骤变，“难道说——”
女神指了指沉睡少女的胸口处。
「另一个世界的祈祷和信仰在进入我们的世界之后便被世界规则转化为神力，现在正在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她的灵魂。」
「本来在尤根施密特就算凝聚了信仰之力也无法诞生神明*，但那个世界的世界意识在最后把自己的本源分出一部分送给了她，建立了这个输送信仰的链接，并且让她获得了【资格】。」
梅斯缇欧若拉的笑容多了几分感慨。
「如果能够一直得到足够量的信仰，有一天她或许能成为新生的神明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