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圣女离开当天。】
联通另一个世界的漩涡闭合后, 金色的瀑布也随之消散，饱含圣女最后祝福的光雨却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能呼吸的人都受邀观赏了这一神迹般的盛景。
坂口安吾没有休息哪怕一分钟，当天就从东京返回横滨, 一头扎进异能特务科的办公桌上开始加班加点处理这场‘特大特殊能力曝光’事件。
是的, 虽然日本三大体系的特殊能力者遍地走, 时不时就在公共场合爆发争斗, 但明面上特殊能力依旧属于里世界不为人知的一部分，如异能特务科这类官方组织需要负责将这类特殊能力事件掩盖下来。
因为太过常见，处理这类工作对他们来说可谓是驾轻就熟。
“虽然是这么说, 但这次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坂口安吾隔壁办公桌的同事突然双手离开键盘, 崩溃抱头：“上面只会说让我们努力，努力什么？怎么努力？努力把全人类的记忆一键清空吗？再努力也做不到啊！！”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对这种突然有同事情绪爆发的情况习以为常，毫无波澜地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继续埋头工作。
无人附和的同事两眼无神地趴在桌面上，继续碎碎念：“而且要我说, 这次其实根本没必要掩盖真相吧……”
过去那些需要他们介入的特殊能力活动大多是因为造成了人员伤亡和建筑物损伤，为了避免一般民众产生恐慌才需要伪装成自然灾害或者意外事故, 防止过多的负面情绪诞生诅咒。
但这次与过去截然不同。
同事确信，只要是亲眼见证那副景象的人, 都不会将任何带有负面意义的词汇与之联系到一起。
哪怕他现在不得不因此加班加点，心底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迁怒，只有他不久前推开窗户，第一眼看到光雨时，仿佛心灵都被一同冲刷洗净的震撼。
他作为见惯了特殊能力造成的各种奇景, 阈值极高的异能特务科搜查官尚且如此，更多从未接触过这些的普通人就更不必说了。
应该连一丁点怀疑和猜忌都升不起来，只想一直站在原地，沐浴这从天而降的圣洁与治愈的光芒。
——这并不是同事的凭空猜测, 事实上，现在无论他们连接横滨街头任何一个监控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上都会有数个痴痴望着天空的身影。
不止是横滨，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键暂停了，各类公共设施都因为人们的失神陷入瘫痪状态，奇怪的是并没有因此造成什么额外的事故损伤。
就好像……这场光雨真的为雨中的一切送来了祝福。
“与其担心光雨的存在会造成恐慌，不如先担心一下等光雨消失了会不会造成恐慌吧……”
同事喃喃道。
下一秒，坂口安吾的右侧猛地探出一颗头，向位于他左侧的同事大声附和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同事露出‘完蛋说错话了’的表情，含糊敷衍了两句，试图转移话题。
“啊，嗯……牧野你今天没出外勤啊。”
名为牧野的搜查官面色红润，眼冒精光，跟办公室里下一秒就要猝死的社畜氛围格格不入，好像用生命热爱着这份工作。
不过当他一开口，就知道他热爱的不是工作，而是他们正在处理的这份工作内容。
“我也十分难过没能在今天出外勤，错失了全天候亲身感受此等神圣之景的机会，将会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之一。但如果全部如愿的话就太贪心了，能见证圣女大人如此至纯至圣的光辉已是三生有幸，哪怕是隔着屏幕也满足了。”
牧野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心情。
坂口安吾余光瞥见牧野面前的电脑屏幕被设置成九宫格模式，正实时播放着街面上的监控视频，仔细观察一下还能发现他特意挑选了九个视角最好、遮挡最小的摄像头。用来处理工作的主屏幕被牧野缩到最小，放在九宫格中央，方便他工作的同时能百分百全景欣赏光雨落下的场景。
坂口安吾：“……”
他默默无言地收回视线，继续工作，等听到牧野提起‘圣女大人’时，他敲键盘的手再度微微一顿。
原本一脸忍耐的同事表情也变了变，赶紧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压低声音道：“牧野你疯了！忘记保密协议的内容了吗？”
牧野一脸无所谓：“现在这里的人不都签过协议了吗？而且最初要保密的也不是这个吧。”
他们这个小组由异能特务科派去暗中配合白银之王行动，为防止情报外泄引发变故所以签订了保密协议，但现在世界都救回来了，他多说两句怎么了？
小组里唯有牧野全程跟随坂口安吾参与了［塔］外围的行动，近距离看到了那连接天地的金色瀑布，满腹情绪一直抑制在心底越积越多，他想说的话简直太多了，现在稍稍开了个口子就停不下来。
牧野干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而且就算我们三缄其口又如何，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那道光和圣女大人之间的联系，用以前的做法去对待圣女大人赐下的奇迹，简直就是对这份奇迹的亵渎！堵不如疏，就应该现在立刻向全世界公布圣女大人为这个世界做出的贡献，让那些什么也没做，整天只知道搞破坏发泄能量的特殊能力者知道自己得到了多么伟大无私的恩惠！也让普通人知道，这份奇迹不是来自那些不入流的神明，告诉他们真正应该崇敬信奉的人是谁！”
“圣女大人品行高洁，从不愿挟恩图报，那就由我们来唔唔唔——！”
坂口安吾起身一把捂住了牧野的嘴。
整个办公室一片死寂，只剩下牧野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良久，同事喃喃道：“入职之前不是要确认没有个人信仰的吗？”
牧野平时虽然也很喜欢收集有关那位圣女的信息，但现在这明显已经到了狂信徒的程度了吧。
坂口安吾叹了口气，捏着鼻子替自己的部下道歉：“不好意思，大家多担待，他几年前进异能特务科，第一次接触到的任务就是龙头战争那次……”
这次的沉默中又多了一分了然。
“怪不得牧野先生一直这么痴迷那位圣女大人……”有人忍不住小声道。
小组里其他人的资历较浅，但他们都看过龙头战争那次的资料，降下天火，一念之间祓除数万诅咒的金发圣女哪怕只是观看算不上清晰的影像也足够令人心生震撼。
而且那次还是异能特务科错误引入涩泽龙彦导致的失误，刚进入异能特务科的新人就要不得不直面这个恐怖的烂摊子，这时候，本与此事无关的圣女带着救赎之光从天而降……
这与今天发生的一切何其相似。
他们把自己的世界搞成这个样子，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圣女却为此耗尽心力、奉献一切，甚至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只是用无声的金色光雨祝福他们和世界一起走向新的未来。
所有沐浴在光雨中的人都能感受到其中澄澈又无私的爱。
会为之感动的也不止有当年的牧野。
他们其实跟牧野一样，只是碍于保密协议和官方人员的身份，不敢大胆说出口。
“其实我觉得牧野先生说得没什么错……”
办公室响起一声嘟哝，随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大家都张开了嘴，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也是……”
“反正这里没有其他人，那我也就直说了，虽然知道上面肯定还有其他考量，但这种程度的贡献就这么掩盖下去也太说不过去了。”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坂口先生不能向上面申请一下吗？”
“对啊对啊！”
同事目瞪口呆，抓狂地揉着自己头发，“喂！你们这样不就显得我好像冷血无情，不知感恩一样了吗！我也，我也很感谢圣女大人啊！”
他涨红脸大声道。
坂口安吾看着闹哄哄的办公室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这口气像连带着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吐出来了一般，他的心情竟然变得轻松了不少。
“大家先冷静一下。”他道，“关于这件事后续要如何解决，上面还没有讨论出最终结果，所以才暂时让我们按照从前的流程来处理……”
话说一半，他的联络器忽然响了起来。
坂口安吾走到安静的地方接起，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牧野已经开始给同事们分享他收集的圣女百科全书，以及一些很可疑的群聊。
他咳嗽两声提示道：“这部分还是收敛一下。”
其他人顿时紧张地看向他。
“坂口先生……是不是有新通知了？”
坂口安吾停顿几秒。
“官方不会公开发布有关圣女身份相关的讯息。”
没等众人发出抗议，他就勾起嘴角，继续道：“不过，你们现在手上的工作可以暂停了。”
嗯？
所有人面面相觑。
那这个意思不就是……
【圣女离开第十天。】
Scepter4屯所。
“给我进去吧你！”
道明寺安迪一把将手里逮捕闹事的特殊能力者踢进单人牢房，拖着脚步回到队部，猛地将自己扔进椅子上。
“这都是最近第几个冒认光雨主人的家伙了？”
他大大咧咧地掀起制服领口给自己扇风，一边扇还一边翻了个白眼，“这些人能不能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就他们那点特殊能力完全是越级碰瓷好吗！”
日高晓了然道：“今天这个也被打得很惨吧。”
道明寺安迪点头，一回忆起他出勤赶到时的场景就想笑，“这人的能力是让灯泡蜡烛之类的光源变亮，他还特意精心挑选了一个没有特殊能力者来往的教堂，想以此笼络一批普通人信徒，结果被当场识破，我到的时候他被附近来祷告的普通市民打得就剩一口气了。”
日高晓挥了下拳头，“干得好！就应该狠狠揍这些人，让他们敢冒领圣女大人的功劳！”
其他人都赞同点头。
“不过，你们有没有感觉最近巡逻区域的小礼拜堂越来越多了？”日高晓挠了挠头，“其中还有一部分是特殊能力者自发组织的，他们这种聚众活动不算违反法条吗？”
其他人面面相觑。
布施大辉推了下眼镜，解释道：“这个一般会通过特殊能力者们聚众的目的和具体行为来判断，最近的话……大部分都是跟圣女有关的祈愿活动，官方没有明令禁止应该就是默认的意思，大家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样确实为他们Scepter4执法增添了许多工作，但没人会因此心生怨怼。
“真好啊，大家都记得圣女大人……”
道明寺安迪感叹道，“我有看到大教堂的人在协助他们组织活动，横滨那边也崛起了一个新教会，呃，叫圣火教还是圣光教来着，关东地区之外好像也有很多追随圣女大人的人在活动……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比起因为那场‘净世之雨’而对她心怀憧憬的人们，他们这些曾亲身与圣女大人产生过交集的人，更加清楚地知道这场被人顶礼膜拜的神迹不过是她这些年为守护这个世界做出的贡献中的万分之一。
那些为她祈祷的人们幻想中圣女的模样，也不会比她本人更加美好圣洁。
因此更不希望她被忘记。
“你们几个又在这里偷懒啊。”
伏见猿比古一脸疲倦地推开半掩的门，目光一扫，几人立马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我们才刚收队回来聊上一两句而已啊伏见先生！”
“啧，外面都要忙死了，抓紧修整好出来继续工作。”
伏见猿比古不耐烦道，身后顿时响起一阵哀嚎，“有些事还轮不到你们操心，太闲的话就去Jungle的app上电子祷告，别净想些有的没的。”
“伏见先生，我们上班时间登陆绿之王的软件才是真正有问题吧！”
伏见猿比古懒得理他们，走之前随手指了下室长办公室的门。
“……”
道明寺安迪一脸茫然，“伏见先生的意思是说室长同意了，还是室长也在用Jungle的软件啊？”
【圣女离开第三十天。】
东京市郊。
这里原本临时搭建的工事已经在行动结束当天通通拆除，唯有作为核心的［塔］留了下来，伫立在一片荒地上。
不，这里已经不能被叫做荒地了。
作为圣女释放魔力的中心，也就是金色瀑布坠落到地面的位置，这里的土地被灌注了大量的生机。
郁郁葱葱的草顶开光秃秃的地面生长出来，青藤顺着石砖爬满了整座高塔，藤蔓的叶子层层叠叠，深绿叠着浅绿，将塔装点得犹如一座绿色古堡。
以塔为中心，一片纯白的百合花田在地面上铺展开来，蔓延数百米，尽头处像是被圆规划过一般，所有花朵和绿意都止步于圆圈内。
圈外还是晚冬时的模样，地面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圈内却已万物复苏，冰雪消融。
——这里也是印证圣女传说的奇景之一。
威兹曼站在他三十天前曾站过的位置，仰头看向天空。
这一次，他的头顶没有达摩克里斯之剑，也没有高高升起的金色太阳。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威兹曼向未知的存在发问，“那时候所说的，能帮助到莉亚的事。”
一阵风吹过，塔上的藤蔓和叶子沙沙作响。
【还不够。】
世界意识回应了他。
【需要更多的祈祷，更多的信仰，为她铺就成神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