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诅咒之王哥哥:这么大了还在和哥哥撒娇?满足你。
在那天之后,那个讨厌的女人果然没有再来。
但无惨会经常收到来自晴明宅邸送来的一些包裹,送到他面前的包裹里是蕴藏着温和灵力的符咒。
……是那个女人在那天帮助他时使用的符咒,它们确实能从某种程度上暂时缓和他身体的病痛。
但无惨没有一次使用过,他将它们全部撕地粉碎,就像可以将她该死的怜悯心也一并撕碎一样。
他根本不需要她的怜悯。
但事实上,神咲对无惨从来没有居高临下地萌生过怜悯心。
她看着他时,眼神从来纯粹又透彻,不含其他多余的情绪,不管是初遇还是再会时,她的眼睛都只像一面镜子一般倒映出他的面容。
神咲只是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看着他,然后告诉他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找过来,仅此而已。
无惨让她滚开别再来以后,她就果真没有再来过。
但是,即便没再到过那个女人,无惨却时时刻刻都能听到京中传来的有关她的消息。
传闻那大阴阳师晴明的亲传弟子,天资优异过人,一来就解决了京中数个妖怪作祟的难题。
传闻那名为神咲的阴阳师少女,身为女子却优秀过人,出类拔萃的能力甚至得到了天皇的赞扬。
传闻那神咲大人,以一己之力对抗了数名年轻有为的阴阳师同僚,实力强的可怕……
名为神咲的少女在今天的京都如日中天,根本看不出来半点有和日日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他类似的,被疾病缠身的迹象。
哈。
她拥有着强大到被世人恐惧的诅咒之王的兄长,还拥有被世人尊敬爱戴的大阴阳师作为师父,不仅天资优秀,还身份不凡,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好命之人?
无惨屋内今日的茶盏今日又碎了俩盏,他愤怒地对房间的所有侍从骂道:“再提有关神咲的消息,再让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我撕烂你们的嘴!”
于是他的院落终于安静了几日。
无惨日日喝着那庸医调配好的黑苦的药汁,恶心的苦味仿佛一路蔓延到心里去。
而那该死的庸医还要变着法子欺骗他说,这次的药方是他查遍了古籍才研制出来的,说不定对他的病能有奇效……
呵,奇效?
闻言,无惨擦了擦嘴唇,唇角溢出讥讽的笑意。
他自是不会相信。
无惨看着医师多年过去,已经布上些许细纹的脸,无论无惨如何愤怒地责骂,他也只会慈悲又温和地看着他。
无惨望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从口中道出了那个他这些时间以来绝不允许下人言明的那个名字。
“神咲。”
医师看他。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无惨的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那个女人,神咲,她生病了么?”
“神咲小姐……”闻言,医师的表情逐渐变得悲伤:“是啊,神咲小姐她她生病了。”
“说来惭愧就连我都无法诊断出那究竟是怎样的疾病。”
“大约从五年前开始,她的身体在日日步入虚弱,我曾提供给她不同的温养身体的药方,但这么多年来都并未起效。”
医师突然发现身侧的小少爷低下头,拱起了瘦弱的肩胛骨,开始剧烈地颤抖。
“……”
医师试探地问了一句:“无惨少爷?”
无惨在笑。
他苍白又纤细的手指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唇角,才能防止愉悦的笑声不漏出来。
啊,多么让人快活的消息啊。
那耀眼的,美丽的,前途无量的阴阳师少女,实际上同他一样是个被疾病困扰的病秧子,且正在日日虚弱,说不定还会和他落得一样的结局。
这件事情可真是……
无惨此时终于控制好了表情,他抬首看向面前的医师,面颊因为方才憋的太用力,泛起不正常的红。
“太让人遗憾了。”
太让他欣喜了。
他对医师说。
*
“哥哥?”
神咲最近的睡眠变得越来越差。
有时候她会睡得很深,一睡十几个小时都醒不过来,睡醒的时候也浑身疼痛乏力,有时候睡眠又很浅,一不当心就会被梦魇惊醒。
但她每一次醒过来的时候,都能感到有一只灼热,宽大,又滚烫的手,用很温和的动作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面庞。
这只手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特级咒灵的头拧下来,但是神咲一点也不觉得它可怕。
神咲缓缓闭上眼睛,有些依赖地蹭了蹭兄长的手。
每次惊醒过来的时候,两面宿傩总会安静地守在她的身边。
虽然神咲渐渐长大,但两面宿傩似乎不太在意世俗什么需要男女设防的规矩。
他依旧会像她年幼时一样,在她疲乏的时候将她打横抱起,让她的脑袋靠在肩头,代替她行走,也会在她身体不适的时候,随时随地出现在她的房间。
神咲抬手抓住了两面宿傩的手,在他的帮助下缓缓坐起,依靠向身后的软枕。
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也被及时递了过来,神咲就着两面宿傩的手举着的杯子,缓缓喝了一口。
如果换成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告诉她,你的哥哥未来会变成一个贴心地照顾你的兄长时,神咲可能会觉得那人疯了。
但当事实就是如此。
随着她的身体越发虚弱,两面宿傩他变得越来越照顾她了。
他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他无声地将自己的妹妹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来自兄长的保护欲悄无声息又霸道地缠绕着她,但是,神咲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哥哥。”神咲摸了摸手上的茶杯,目视前方,喃喃开口:“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忘记了。”她摇头:“但是,好像是个噩梦。”
两面宿傩接过她已经喝完水的茶杯:“还喝吗?”
她摇头。
手上的茶杯被抽走,背后的软枕也被抽走,两面宿傩将她缓慢地放在榻上,好像她已经变成了超级易碎的瓷娃娃。
“哥,我觉得不用这么夸张。”
神咲开口尝试表达抗议,但两面宿傩抬起四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神咲:“……”
那好吧。
谁让她有个霸道的哥哥呢?
“最近,你在和晴明学习自创阴阳术的方式?”
神咲听到这句话,心脏不当心停跳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自然,笑吟吟地回答:“嗯,是呀。”
“哥你是诅咒之王,也自创了那么多术式,所以我想向你看齐,尽可能地厉害一点嘛。”
“……”两面宿傩抬手遮住了她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里难得带着几分叹息:“别这么拼命。”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会。
“我不拼命怎么行呢,我还想帮晴明把他阴阳寮里面只知道欺负他的坏蛋同僚拎出来统统打一顿呢。”神咲转移话题。
“哦,要打谁?”两面宿傩咔咔活动了下指节。
神咲像过年的时候收晴明和五条年玉的样子,婉拒道:“哎呀,这样不好吧?”
她的额头被轻轻戳了一下,身上的被子也被那人仔细地盖好。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盖着厚厚的被褥,神咲觉得自己被裹成了一条毛毛虫。
刚刚那个话题就算过去了。
“哥哥。”神咲看着两面宿傩起身离开的背影,又喊了他一声。
高大的鬼神在门口回眸看向自己的妹妹。
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庞,一面俊朗,一面狰狞。
两面宿傩在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谢谢你。”
“……又说蠢话。”
“好吧。”她笑吟吟地:“喜欢你。”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她。
门被关上了,神咲蜷缩着身体,闭上眼睛重新进入了安眠。
*
产屋敷的宅邸,无惨正彻夜难眠。
那医师新开的虎狼之药似乎对他的身体没有起到半点作用,不止如此,他的身体好像比之前还要更差了一些。
骨骼和肌肉一直都在传来尖锐又细密的痛苦,无惨在床榻上蜷缩,抽搐,愤怒和怨恨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那个该死的庸医,这全都怪那个该死的庸医,他一定要把他……
鬼使神差的,无惨的内心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但与此同时,耳畔也突然响起了那个女人的话语。
【“在你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就来晴明的宅邸找我。”】
“……”无惨的目光移向了今日送来的包裹,几张灵力的符咒安静地躺在那里,今日还尚未被他撕碎丢弃。
沉默良久,他面色苍白地爬了起来,手中却已经攥紧了匕首,深深地扎进了那张符咒里,匕首嵌进了榻榻米里。
“去死。”
如果她也能和他一般,疾病缠身地死掉,那就再好不过了。
无惨在心中这样想着。
*
“神咲。”
神咲听到晴明在喊她,转了个圈就藏到了里梅身后。
晴明和里梅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些无奈。
“神咲小姐。”里梅回头俯身将身后差点崴一跤的神咲扶正,眉眼温和又担忧:“还请小心。”
神咲站稳以后,非常心虚地看着晴明。
“今日,阴阳寮中有半数同僚皆鼻青脸肿地来上朝了。”晴明说。
“哎呀,那真是太不小心了。”神咲回答道:“可能他们昨天晚上排着队踩空掉到沟里面了吧。”
“……神咲。”
“好吧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放两面宿傩去咬他们。”神咲双手合十朝晴明忏悔,语气毫无悔过之意:“但是他们将前段时间那件事情的责任全部推到了晴明的身上,那副又伪善着求你帮忙又背后捅刀的样子,我讨厌他们。”
神咲很平等地讨厌京城里面的半数阴阳师和咒术师,这里面都没有多少好鸟。
迂腐不堪的家族规矩,代代相传的灵力或咒术,早让他们变成了一群自命不凡的,不把普通人放在眼里的家伙。
晴明的确很强,但是晴明拥有一群猪一般没用还会嫉妒他的队友,需要承载更多的责任和期待,需要提防明枪暗箭,所以晴明很累。
神咲倔强地仰着头,然后收到了晴明的一个慈祥的摸头。
“这段时间,多亏了有你在,你帮我解决了不少京中妖魔作祟的麻烦。”晴明的语气温和:“谢谢你,神咲。”
“……没有。”晴明并没有追究,而是夸奖她,这反而让神咲非常不好意思:“这是我应该做的。”
“随我一起去院中走走?”
晴明朝她伸出了手,顺便和里梅四目相对。
里梅很快就明白了晴明大人想和神咲小姐单独交谈的意思,点了点头示意以后转身离开。
神咲抬头看了晴明一眼,小心地握上了师父伸过来的手。
晴明的手很温暖,就像他温和的灵力一样。
他们一起在宽阔的庭院下漫步,樱花飞舞,落英缤纷。
“阴阳术的研习不需急功近利。”晴明开口:“就如同我曾经所说的,阴阳术也并非是万能,一些需要逆转阴阳之理的阴阳术,有些需要付诸灵力的代价,有些需要付出其他的代价。”
神咲点头:“嗯,我知道的,晴明。”
她抬头看他,忽然问了一句:“所以,我大概还有多久?”
随着年岁的增长,血脉诅咒日渐增长,身体的变化也骗不了人。
大阴阳师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在今日浮现出明显的悲伤。
神咲忽然有些恍惚,就好像自己很久以前也被这样悲伤的眼神看过似的。
“……四年。”晴明从来不会欺骗和回避她的问题,他看出了少女眼眸中的坚持,最终选择了如实回答。
得到答案的神咲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她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望着樱花树发呆。
“在我离开以后,哥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即使是晴明也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于是神咲自己往后说了下去。
“他这么厉害,实力又这么强,但是性格却那么差劲,又凶又坏,遇到我之前什么肉都吃,什么随心所欲的事情都会去做……”
“但是,对我来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可以为了她不再去无缘无故地杀人,他会时时刻刻地保护好她,做她身后最坚实的倚靠。
她的兄长曾经是被父亲抛弃的野兽,他没有接受过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爱人,但他唯一拥有的柔软的情感,无所保留地全部予以了她。
她也是如今世上唯一可以阻拦两面宿傩的人。
所以神咲很担忧。
她由衷地担忧自己的离去,会破坏这个平衡。
“我做了一个梦。”神咲喃喃道:“梦里面的哥哥变得不像哥哥。”
血,火焰,死亡。
梦里面的两面宿傩仍然是诅咒之王,却不再是她认识的哥哥。
所以神咲会很害怕。
“……晴明。”神咲握紧了身侧阴阳师的手,眼泪在下一刻汹涌地落了下来。
几乎在她哭出来的瞬间,晴明已经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她倚靠在温暖的怀抱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好害怕……”
一方面,她害怕在她离开以后,哥哥会变得不像哥哥。
另一方面,即使表面上表现的再如何坚强,其实她实际上也很害怕和她在乎的人分别。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松开紧紧握着的兄长的手,不想放弃温暖的拥抱,她是个害怕死亡的胆小鬼。
所以她不会去嘲笑无惨少爷是胆小鬼,因为神咲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胆小鬼。
这些话语,她不敢去和宿傩说,不敢去和里梅说,没有去和五条说,却在今天再也无法忍耐,化作眼泪决堤在晴明的怀抱里。
她哭了多久,沉默的阴阳师就拥抱了她多久。
“害怕死亡是人类的本能,神咲也从来就不是胆小鬼,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孩子。”晴明在最后对停止了哭泣的她说道:“好孩子,看着我。”
神咲愣愣地看着晴明。
银发青年牵起了她的手:“我以大阴阳师晴明的名义起誓,神咲,你与我们的分别绝不会是永恒。”
“……”
神咲看着晴明的眼睛,其实在这一刻,她想说的话有很多。
比如,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以后,承载痛苦最多的并不是死掉的她,而是世界上还活着的人。
将要离开的她却让会活很久的晴明做出了这样的承诺,她好过分。
如果可以的话,她只希望大家平安幸福地过完一生,这样就足够了。
但是这些话语哽在喉咙里面没能说出来。
晴明的目光包容地像可以容纳一切的宽阔的海,也不怪京都的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就连她也出于自己的私心,下意识地想多去依赖他一点。
“……晴明。”神咲小小地喊了一句。
“嗯?”
“谢谢你。”
晴明还没来得及回应,神咲就被身后一人一把提起。
两面宿傩今日身上的气压格外底的吓人,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往日自己还算尊敬的晴明,眼神像要杀人。
晴明很快意识到了这位兄长的担忧因何而起,以手抵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神咲却不乐意了:“哥哥,你打扰到我和晴明说话了。”
邦地一声,她的脑壳被重重敲了一拳。
两面宿傩已经很久没揍过她了,今天的力道格外重。
神咲:“???”
她生气了:“两面宿傩你是一头大猪——”
“哦。”两面宿傩也不在意她活蹦乱跳地骂他,语气懒洋洋地带着她往回走:“该去喝药了。”
“我才不喝!”神咲更加炸毛。
“懂了,想要哥哥给你喂药。”他扯起一边嘴角:“这么大了还和哥哥撒娇,满足你。”
神咲被这人的不要脸程度震惊到了,她睁大眼睛,好半天才骂出了一句:“两面宿傩,你这人真油腻哇你!”
两面宿傩发出了一串愉悦的笑,心中却回想起了羂索今日同他的对话。
“宿傩大人,我可以有办法帮你的妹妹。”
两面宿傩准备用斩击干脆利落地削掉他脑袋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这个笑容诡异的咒术师,生出了空前绝后的耐心。
“什么办法?”他说:“说不出所以然的话就杀了你。”
“呵呵。”羂索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头处的缝线:“用我的术式。”
“替你的妹妹……换一副健康的身体。”
两面宿傩没杀掉羂索,却也没有当场去接受他的这个提案。
他看向怀里面容清丽又苍白的少女。
如果他接受羂索的提案的话,她绝对会憎恨他,也绝无可能会再度绽放出笑容。
因为他两面宿傩的妹妹是个善良到了极点的人,她从不轻易夺走他人的性命,在遇到不公和需要帮助的人时就会站出来的比谁都快,这些年来,也不知救下了多少性命。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圣人的话,那么他的妹妹就是这个圣人。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她会用一生去背负这层罪孽且为此赎罪。
更坏的情况是羂索的术式施展完毕,那诅咒仍然会跟着她,她不止没能脱离诅咒,还平白多了一层罪孽。
“宿傩,喂——”神咲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她气呼呼地抬手扯了扯两面宿傩的脸颊,将他拖出了这层遐思。
“什么?”两面宿傩懒懒地看她。
“我说,我晚饭想吃火锅。”
“病号没有要求自己吃什么的权利。”两面宿傩顿了顿:“不过火锅是什么?”
火锅,当然是神咲一激灵想出来的新的料理方式。
她最近拜托万用术式打造出了一口大铜锅,锅子里面的汤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还让里梅准备了很多新鲜的肉片和蔬菜下进去,大家用筷子随意捞里面的菜蘸调料吃。
五条少主怀里揣着筷子就来了:“哇,真巧啊各位,刚好赶上大家吃晚饭的时候呢。”
“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把你扔出去。”两面宿傩冷冷道。
“呜哇,小神咲,你快看他呀,你看你哥哥好凶哦~他一点也不像我,我只会心疼神咲妹妹~”
神咲正在像嗦面条一样吃肉,闻言刚好被噎到了,清晰地发出了一声yue。
五条:“……”
这个春节过去了,神咲却没再继续和宿傩还有里梅一起去游历四方,三人一起留在了晴明的庭院。
医生熬的药她日日都在喝,医生担忧地说无惨少爷最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了,但药方明明没什么问题。
他准备过几日就上最后一副药,用传说的青色彼岸花去为无惨少爷试一试,如若不然的话,可能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神咲闻言发出了一声叹息。
其实她也能理解无惨的性格为什么会养成这样,一个人从小就开始体弱多病,也很难养成阳光开朗的性格。
这就叫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她的身体近期逐渐变得虚弱,但是不至于到影响活动的地步,经常会趁着宿傩和里梅不在的时候去完成一些相对简单的任务。
……那看起来是一个寻常的任务。
她接到了京城之外一座偏僻的村落有妖怪出没的消息,接下任务,打算前去调查以后再决定是收服还是袱除妖怪。
神咲跟在晴明后面学会了很多道理,比如说不能一味地相信人类,不信妖怪,又比如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她应该更加相信自己所见的事实。
那座村子隐约弥漫着一些不详的气息。
神咲下了马车,有不少村民已经在外接引等待,为首的村长见她前来,更是大松了一口气,连喊神咲大人。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声名已经远近闻名,很少有人会再因为她的性别对她表示出不尽,也很少会有人敢去质疑她的实力。
在绝对的能力面前,神咲以女子的身份获得了尊敬。
眼见天色已晚,村长道今日先为神咲接风洗尘,明日一早再去探查。
神咲婉拒了在村落过夜的邀请。
这些村民不知道她家有门禁。
如果她半夜夜不归宿的话,她哥绝对会疯掉的。
“无碍,早日寻得妖怪,将其袱除,大家也可早日获得安宁。”神咲语气温和,学着晴明一般说道。
村民们连连颔首赞叹,直道神咲大人辛苦。
最近因妖怪暴死的两人皆为男性,据说尸体浑身是伤,死状凄惨。因为已经下葬,神咲并不能去查验尸首,只能听村民的口述。
她一家一家地去查验妖力的痕迹,前两家都没什么问题,但行至第三家的柴房中时,她却看出了那家主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阴阳师大人,现在天晚了,我们把羊栓在了里面,防止它乱跑,恐脏了大人耳目。”
“无碍。”神咲回答:“我小时候,就是多亏了一只羊做乳母才能活下来呢。”
后来的旅途中,她还特意寻了一片没有天敌的旷野让山羊回归了大自然。
神咲抬手,指尖触及门扉的刹那,表情却严肃了起来。
她几乎将门一脚踹开,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她瞳孔地震。
那哪里是羊,那是一个被锁链锁死在柴房的女人。
她浑身是伤,伤痕累累——她的身后飘荡着一只神咲能看见的咒灵,它一直在哭,大颗眼泪从咒灵的眼里涌出,咒灵一遍一遍地重复说“好疼”,“放过我”,“我想回家。”
女人抬头,茫然地看着神咲。
“哎,阴阳师大人见笑了,那是我买回来的妻子,从更远的城池买回来的,如果不是我的话她可能早就饿死了。”
“但她不够听话,不好好干活,天天偷懒,不是成心想过日子的,我有时候也只能教训她一下,我实在是没办法才……”那人语气讪讪地为自己解释着。
神咲没有搭理身后的男人,上前将女人身上的锁链咣当一声拆掉,没有理会那只诞生的咒灵,将浑身血污的女人打横抱起。
那男人不乐意了:“欸,阴阳师大人你做什么呢?这是我买回来的妻子,我的东西,村子里大家都知道的。”
神咲看他。
他还在那里说道:“买灾荒穷人家的女人回来,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而且我又没有拿她当下人……”
砰地一声,那男人被神咲一脚踹飞了出去。
神咲怀里的女人吓得瑟瑟发抖,眼泪簌簌地往下落着,颤抖着身体不敢讲话。
“像你一样被买回来的人,还有吗?”神咲拍了四五个治愈符咒用在她身上,问她。
“没有了……”她像吓傻了一样,喃喃地回答:“和我一起来这里的那个人,死掉了。”
“一直在挨打,没有饭吃,生孩子的时候死掉了。”
“产婆把她的肚子剪开,把孩子拿了出来。”她唔唔哭着:“都是血……”
神咲已经听不下去了,她当着村民的面将浑身是伤的女人抱上了村头的马车,却遭遇了众人的阻拦。
他们突然就不喊她神咲大人,也不喊她阴阳师大人了。
“你怎么可以抢走我们村里的人呢!”
“拦住她,她抢了我的老婆!”
“我就说晴明大人不该收女人当弟子……”
神咲无视了众人的阻拦,将女人放上马车,身后的叫骂声也越来越多。
她跟在晴明的身后,也多少通晓了一些阴阳术理,也推测出了这所村庄的“业果”。
她不会去袱除这座村子的咒灵,与之相反,她会回阴阳寮将这个任务彻底划掉,直至他们偿还干净自己的业果。
神咲从不轻易夺走旁人的性命,可是在今天,她气到浑身开始颤抖,那种虚弱的乏力感和血液里灼热的杀意混杂在一起。
这个瞬间,她甚至想杀掉这些人。
“她才不是京都来的阴阳师!她是妖怪!”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对!她是妖怪,要抢走我的女人骗去吃掉!”
“怎么可能会有女人能做阴阳师呢?她的头发还那么奇怪!”
村长拦不住众人,女人被抢的那个男人带头向神咲扔了一块石头。
这当然被她偏了下头就轻松闪开了,但并未还手的神咲激起了所有人的斗志,只见他们手中的石块像雨点一样朝着少女扔来。
下一瞬间,暴怒的咒力暴起,飞扬的石块和村民一起被崩飞了一地,而神咲的面前则出现了一道满含杀意的身影,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只一招下去,那个刚刚还在带头叫嚣还他女人的男人,就被整齐地分割成了血雾。
这下可真是妖怪进村了,村民们被吓到愣了几秒,随后纷纷大叫起来四散而逃。
两面宿傩正欲上前,却被身后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抓住右手。
“……哥哥。”
每一次她要撒娇和示弱的时候,就会喊他哥哥。
但这一次,两面宿傩没有回头。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眼:“……松手,他们都该死。”
“他们居然敢碰你,敢用那种眼神看你,他们都该死。”
神咲没有松手,她落了一滴眼泪在两面宿傩的手臂上,温热的泪水激地两面宿傩浑身一颤,下一个瞬间已经单膝跪地将她紧紧抱起。
他抬起袖摆,动作并不温和地替她擦去眼泪。
“……别哭了。”
“哥哥,我好难过。”神咲好委屈,哽咽着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好难过。”
她并不难过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类反过来去喊她妖怪的这件事情。
这个世界上不是任何弱者都值得被保护的,有些人是人,有些人是未开化的猴子,她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情,她只需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可是神咲意识到了,自己没办法改变世界上每一个女子的处境,这件事情让她更加难过了。
很明显,两面宿傩很难站在神咲的立场去思考清楚他的妹妹为何哭泣,他此刻能想出来不让她难过的解法只有一个,刚刚那群全村的蠢人,他去把他们都杀了。
神咲也很明显看出来了两面宿傩的念头。
所以这丫头抬起了双臂,将他的脖颈死死地环抱住。
“不要……”她轻声说:“哥哥,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去这样做。”
两面宿傩的指尖颤了颤,收回了蓄势待发的咒力,转而将还在哽咽的少女一手托住抱起。
“……你真麻烦。”他咬牙切齿地说:“真的麻烦死了。”
神咲埋在兄长宽阔的颈间,缓缓闭上了眼睛,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
“嗯,我知道。”她笑着回答:“我是个麻烦,但是哥哥从我出生起都没有丢下过我这个麻烦。”
“……”
“走了。”沉默片刻,两面宿傩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存在。
“那个马车上的女人……”神咲欲言又止。
“让里梅处理。”宿傩头也不回地离开村口:“你少操点心,还能多活两年。”
神咲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她的哥哥是当今咒术界最强的人,也是最凶的人。
但是宿傩把所有的耐心和温和全部留给了她。
这一次,宿傩又让步了,因为她刚刚在哭。
每一次她哭的时候,宿傩都会让步。
强大到无所不能的诅咒之王,被妹妹落下的一滴眼泪就轻易击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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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原句式来自银魂[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