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诅咒之王哥哥。完:终章与重逢
两面宿傩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比多年前迎战土蜘蛛的那次还要恐慌。
他想要冲过去制止她,却被八岐大蛇趁机一记重击狠狠砸在岩壁上,领域早已破碎,他不得不回防。
神咲没有回答兄长的问题。
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与天地之灵的共鸣中。
她看到了八岐大蛇庞大又充满憎恨的灵。
她将自己的灵延伸出去,就像曾经突破五条知的无下限一般,一点一点蔓延向前,触碰到了它的灵,然后缓缓地缠绕和彻底锁定。
很难,但她做到了。
“以吾之名,神咲。”
“以吾之存在,为契。”
神咲的声音没有继续颤抖,她突然就不害怕了。
“于此,构筑永恒的牢笼。”
“诸邪封印!”
话音落下,神咲周身的光芒升起,仿佛要将整个峡谷都一起吞没。
八岐大蛇发出愤怒的嘶吼,八个蛇头疯狂挣扎,喷吐出的妖术在接触到那刺目的光芒时,全部被吞没。
【命运的节点流转,世界线再度发生了至关重要的变化。】
【主线任务。拯救世界进度条已推进。】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即将归零,请做好位面跳转准备。】
“吼——!!!”
邪神拼命反抗,庞大的身躯搅动得地动山摇。
两面宿傩目眦欲裂,他不管不顾地冲向光芒中心,试图阻止她施展的阴阳术。
“神咲!小东西!停下来!听见没有!”
“我让你停下来!否则我把所有人全杀了!”
他抬手,想要抓住幼妹瘦小的肩头摇晃,她却已经张开双手,扑进自己的怀抱中。
少女流着泪,抬眼努力含笑着向他。
两面宿傩的四只眼睛死死盯着神咲,像这样看着她就能将她留下。
“……哥哥。”神咲轻声说。
宿傩终于动了,他用力将她抱入怀中。
“解掉。”他的声音嘶哑:“神咲,把那个该死的阴阳术解掉,我去杀了八岐大蛇。”
神咲摇头:“解不掉的……这是我的阴阳术的规则。”
用她的存在去换取封印邪神的力量。
“那就打破规则。”宿傩盯着她,眼里翻涌着晦暗的光:“我是诅咒之王,我能——”
“哥。”神咲打断他,手指轻轻抚上他狰狞的那半边面庞:“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也不讨厌你。”
“……其实从小时候起,我就最喜欢你了。”
宿傩抱着她的手更加收紧了几分。
“你总吓唬我,说要吃了我……但每次我生病,你都会守着我,帮我用反转术式,帮我找医生。”
神咲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开始透明:“你教我变强,带我去了很多的地方,给我买衣服,做好吃的,想办法解决我身上的诅咒……虽然你总说我麻烦,但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不要难过。”神咲努力扬起笑容:“能当你的妹妹,能认识里梅,认识一期哥,认识晴明,认识五条,认识大家……我真的真的很幸福。”
宿傩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抱着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
……可她仍然在缓慢地消散。
其实她本来有点害怕的。
神咲看向抱着她的哥哥,看着晴明,又看向赶来的里梅,看向一期一振,看向这片她曾守护的平安京,她忽然一点也不害怕了:“我希望……我在意的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我是个麻烦的妹妹,对不起。】
【哥哥,如果可以的话,等我……】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字传达到两面宿傩的耳畔,彻底消散。
里梅脸色惨白,试图用冰霜冻结那不断扩散的光芒,只是徒劳无功:“神咲小姐?”
一期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光芒中心单膝跪下:“主公……”
晴明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看见了一切。
在神咲发动阴阳术的瞬间,她的存在正在飞速消散。
当光芒渐渐散去时,峡谷中恢复了平静。
八岐大蛇庞大的身躯凭空消失了。
而神咲……
原本她所站立的地方空无一物。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她残留的气息,都在被峡谷的风彻底吹散。
仿佛那个银发蓝眸的少女,从来都只是他们的一场幻梦。
两面宿傩无声地跪在原地,他身上的咒力疯狂地暴走,将周围的岩石切割得粉碎。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神咲?”两面宿傩低声唤道:“……小东西?”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如同悲泣。
里梅跪倒在地,紫眸中一片茫然。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心里空了一大块,难受得厉害。
为什么?
于是里梅努力去想,却只有一些模糊又温暖的碎片闪过。
银发的女孩,灿烂的笑容,会甜甜地喊他里梅……
那是谁?宿傩大人……好像本应有一个妹妹?但……他为什么记不清了?
一期一振的本体太刀,随着神咲的消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一并消散。
晴明挣扎着站起,走到那片空地上,俯身,颤抖着以指尖凝聚灵光,汇聚在掌中。
那灵力只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阴阳师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神咲以自身存在为代价,换取了邪神被封印。
如若遗忘,便无悲伤。
若无悲伤,便能幸福。
难道这世间,只余他一个对万物之灵了若指掌之人,能勉强记住她么?
忽然,晴明听到了两面宿傩在笑。
“呵呵……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两面宿傩喉咙里溢出,起初很轻,逐渐变得暴戾,充满了毁天灭地愤怒:“幸福?”
他猛地抬头直视着晴明,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某种无形的规则。
“谁规定的……遗忘就等于幸福?”
“不要擅自替别人做决定啊。”
很早之前,似乎也有一个小东西对他说过这句话。
“她是我的妹妹,她叫神咲。”他一字一句:“她存在过,她笑过,哭过,闹过,说过喜欢我,骂过我混蛋。”
“她就在这里。”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谁也别想把她拿走,谁也别想让我忘记。”
“诅咒之王又如何?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连能够记住妹妹的权力都要剥夺……”
他周身的气息渐渐变得无比恐怖、无比混乱,咒力颠覆地交织在一起,化作更浓稠的黑暗。
两面宿傩,在这一刻彻底抛弃的人类的身份,以人类之躯,成为了类似咒灵的存在。
“那我就打破这规则。”
“我不需要遗忘来获得幸福。”
“我要记得她,永远记得。”
“痛苦也好,悲伤也罢,那是她留给我的东西。”
“……谁也别想抢走。”
……
两面宿傩缓缓站起身,他没有顾及身上产生的变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拥抱过妹妹,此刻却空空如也的双手。
“走。”他说。
“宿傩大人,我们去哪里?”里梅下意识地问道。
里梅隐约记得自己应该效忠追随的,应该不止宿傩大人一人。
他下意识看向了两面宿傩的身后想继续询问,那里却空空如也。
心脏好疼。
宿傩抬起头,四只眼睛望向峡谷上方那狭窄残破的天空。
“……回家。”
【哥哥,我们回家吧。】
【你把那阴阳师的院子当成了家?】
【才不是,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
平安京的清晨,依旧在喧嚣中到来。
市集照常开张,贵族们继续着他们风雅又浪费的宴会。
阴阳寮近期少了些人手,但很快又有新人填上。
偶尔有人提起前几日阴界峡谷的封印变动和晴明大人的重伤,议论几句上古邪神八岐大蛇是何等凶险。
他们赞叹晴明大人又一次力挽狂澜,却也疑惑为何和晴明大人一同前去的几位高阶阴阳师全数遇难。
无人记得,曾有一位阴阳师少女,以自身存在照亮过京都的天空,庇护一方平安,又悄无声息地消逝。
源氏覆灭的消息一时间让京城人人自危。
在八岐大蛇封印波动的夜晚,诅咒之王的身影降临在那座宅邸,留下了满地的鲜血与废墟,然后飘然离去。
不像同晚发生危险的产屋敷家族,好歹还余下了一些活口。
人们恐惧,私下议论着这诅咒之王实在是愈发暴戾无常。
晴明封印八岐大蛇损耗过度,所以需要暂时闭门静养。
五条知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新鲜的点心,却在踏入庭院的瞬间皱起眉头。
“奇怪……”他抓了抓自己银白的头发,六眼扫过安静的院落:“总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
“晴明,你是不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了?”
晴明只是温和地笑,为他斟茶:“知君说笑了,我的庭院一直如此。”
“是吗?”五条知托着下巴,苍蓝的眼眸里闪过困惑:“可我总觉得……好像有个蛮可爱,力气很大的小东西,活泼地在这里吵吵闹闹才对。”
他努力回忆:“……她叫什么来着?你最近有什么新的式神吗?”
“或许是你做了个有趣的梦。”晴明垂下眼,掩去眸中泛起的波澜。
“哦,梦啊,对了晴明,你仔细跟我说说八岐大蛇吧……”五条知撇撇嘴,没有深究,转而兴致勃勃地和晴明说起最近遇到的咒灵和京都的趣闻。
只是在话题间隙,五条知会下意识地望向晴明的廊下。
真奇怪,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个人,一边嫌弃他好吵,一边好奇地听他说那些趣闻。
她的眼睛应该很漂亮,和他不相伯仲的那种漂亮。
万也来过一次,她依旧不是那么喜欢穿衣服,气势汹汹地来找宿傩一起去再续前缘。
她看到宿傩如今的状态时,罕见地瑟缩了一下。
“……他怎么回事?”万嘀咕着,“非常帅气但更可怕了……好像丢了魂似的。”
“算了,那家伙用爱感化不行的话好像还有人答应过以后能娶我,她还劝我不要太恋爱脑吊死在一棵树上。”
“……”万思考了一下,一脸茫然:“那是谁来着?”
羂索隐在暗处观察着一切。
羂索对神咲的印象本就源于算计,如今只剩一个“两面宿傩曾有过一个可能成为弱点,现已消亡的妹妹”的概念。
羂索试图再次接触宿傩,提出合作大业,却被他的术式斩击逼退,差点丢了半条命。
诅咒之王在失去那个小麻烦后,非但没有变得可以利用,反而成了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唯一对神咲留下深刻烙印的,反而是鬼舞辻无惨。
靠着逃逸的一小部分血肉艰难再生的无惨,无法再触碰阳光,只能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
身体重组的痛苦远不及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始终记得某个银发蓝眸的小鬼,那双眼眸中冰冷的失望与怜悯,还有最后时刻,那个四手四眼的诅咒之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看向自己时的眼神……
两面宿傩和他的妹妹,都是一对疯子。
现在,他的妹妹似乎死了,所以那家伙变得更疯了。
无惨对这对兄妹的恐惧是如此鲜明,甚至压过了他对新拥有的力量的狂喜。
无惨意识到了,只要两面宿傩那个怪物还活着,自己好像就永远不得安宁。
他开始收集信息,得知晴明重伤闭关,两面宿傩行踪不定但似乎沉寂了许多,无惨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在得知宿傩屠了源氏满门后,再次陷入更深的恐惧。
两面宿傩那个疯子,绝对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消失而彻底失控了!
无惨决定潜伏,更深地潜伏。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属下,需要建立绝对安全的巢穴。
京都和关东地区有晴明和那个疯子在游荡,太危险了,于是无惨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西国。
*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
两面宿傩带着里梅,重新走遍了曾经和神咲一起走过的山川湖海。
他渐渐不再随心所欲地制造杀戮,他开始试着学习神咲,去看比自身弱小许多的事物。
两面宿傩偶尔会停下脚步,看向某处溪流,某棵有蜂巢的大树,或是某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宿傩长久地凝视着,仿佛能从那些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看见一个银发蓝眸的小小身影,正朝他笑着跑来,然后又气鼓鼓地跺脚喊他两摊素面。
他开始做一些事情。
……一些在里梅看来,完全不符合宿傩大人风格的事。
他会突然出现在某个迂腐的咒术家族,用绝对的力量屠灭造成这一切的核心老古板。
两面宿傩会在途经被强大咒灵或妖怪困扰的村庄时,顺手将其祓除,却在村民感恩戴德时掉头离开,并不与他们多去交流。
他还会闯入阴阳寮,将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揪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将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抖落得一干二净,撕碎他们的赖以求生的尊严,再将他们切个粉碎。
两面宿傩在用他的方式,暴戾又血腥地撼动这个世界。
这个他的妹妹曾为之难过,希望其变得更好的世界。
两面宿傩从来不屑于讲道理,他只会用最直接的力量去破坏旧的规则,哪怕这过程中伴随着流血和死亡。
咒术界和贵族阶层对他恨之入骨,恐惧日深。
他们无法理解这个曾经随心所欲地杀戮的诅咒之王,为何突然变得像一只专门针对他们特权的怪物。
羂索却对这样的两面宿傩分外欣赏。
不知因谁而起,联合围剿诅咒之王的计划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晴明察觉到了平安京的暗流涌动。他出关后,以比曾经更加强硬的手腕,努力维系着京都与人妖两界的和平。
即使神咲已经离开,晴明依旧没有放弃调查她身上那层血脉诅咒的源头。
他翻阅了更多的秘典,结合神咲那日她发动术式的特殊波动,渐渐有了一个准确的答案。
——那份诅咒与神咲的灵魂,原本皆不属于此世。
平安京的十多年,于神咲而言,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她的旅途还很漫长。
两面宿傩已经许久并未返回京都,晴明曾尝试联络两面宿傩,想告知自己的发现,但如宿傩始终拒绝见他。
唯一一次用式神纸鸢的隔空对话,宿傩只指着自己的心口朝他回了一句:“嗯,我知道,她就在这里。”然后切断了联系。
晴明:“……”
晴明叹息。
两面宿傩选择了另一条路,永远记住。
他以诅咒之王的身份,固执地对抗着这个世界属于神咲的存在本该被彻底遗忘的规则。
终于,在神咲消失后的第十年,一场针对两面宿傩精心策划的围剿在京都外展开。
以加茂,禅院等残存的各大家族为核心,联合了众多咒术师和部分被蛊惑的妖族,利用特级咒物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一战,天地变色。
两面宿傩展现出的力量比传闻中更加恐怖,化身为咒灵的他远比为人时更可怕,几乎要以一己之力包围了所有咒术师。
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
最终,在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后,两面宿傩的肉身被毁,强大的咒力与灵魂被分割,化作二十根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
参与此役的家族瓜分了手指,约定分别严加看管,永世不得令其汇聚。
里梅在混战中濒临死亡,极致的执念让他的存在形态同时发生了转变,介于生与死,人与咒灵之间。
晴明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焦土。
他将奄奄一息的里梅救下,秘密安置,望着手中一支方才暗中取得的手指,晴明沉默良久。
“值得吗,宿傩?”晴明轻语:“你被封印,或许并非神咲所愿看到的安宁。”
但两面宿傩努力改变这个世界的举动,晴明觉得神咲若是知道,应该会骄傲又欣慰。
【“哥哥终于过去叛逆期了,长大了。”】
……她肯定会这样说。
对宿傩而言,他宁愿选择带着一切的记忆被封印,也不愿换取那份虚假的幸福。
里梅恢复之后,开口和晴明道谢后道别,随后继续努力寻找着宿傩大人手指的下落,清除可能威胁到未来宿傩大人复活的因素。
关于宿傩大人妹妹的一切记忆依然模糊。
但是,里梅想要守护重要之物的心情,从未改变过。
此后,晴明又守护了平安京数十年。
大阴阳师晴明的名声愈发显赫,他改革阴阳寮,约束咒术师家族,促进人妖共存,一点点地推动着世界向着更有序的方向发展。
五十载后,一个平静的夜晚,晴明的庭院,那棵重生的樱树早已开出了满天的花朵。
晴明身着纯白色的狩衣,银发散落,温润如玉的容貌一如往昔。
他对仅有的几位选择未去转生的亲信式神交代完后事,独自走入静室。
提前备好的阵法亮起,他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
晴明闭上眼睛,朝与神咲的灵魂同源的那个世界而去。
他留下的讯息只有一句:“吾去寻一位故人,归期不定,此世安宁,便托付与诸位。”
世人皆称,大阴阳师晴明,功德圆满,寿终正寝后,羽化而登仙。
*
西国,森林深处。
近期力量大增的鬼舞辻无惨正志得意满。
晴明逝世,两面宿傩被封印的消息早就传来,无惨狂喜不已,以为头上两座大山终于死开,自己终于可以成为鬼王称霸世界。
他挑衅地在西国扩张地盘,终于引起了犬大将的注意。
那一天,无惨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血鬼术和速度,在斗牙王霸道的妖力和千锤百炼的剑术面前完全不够看。
“不过是个依靠吞噬同类,苟延残喘的鬼物。”斗牙王挥出雷霆一刀:“也敢在西国撒野?”
一刀砍碎了他的鬼王梦。
无惨侥幸逃脱,再度陷入漫长的蛰伏苟命之旅。
……该死,他什么时候能像熬死那半妖的阴阳师和那诅咒之王一般,熬死斗牙王。
*
对两面宿傩而言,被封印的时间里,一天和一年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两面宿傩的意识在这期间并非完全沉睡。
他偶尔能感知到外界的片段——平安时代落幕,王朝更迭,战火纷飞,咒术界起落。
在妖怪与咒灵甚至食人恶鬼纵横的时代,人类像蟑螂一样顽强地活着,他们的文明以奇特的方式前进着。
看到这一切,倒也算一件有趣的事情。
不过更多的时候,两面宿傩其实是在回忆。
回忆初见时那个襁褓里就敢咬他手指的小东西,回忆她学步时跌跌撞撞的模样,回忆她柔软的面庞和依赖的拥抱。
回忆她气鼓鼓喊他“两摊素面”,回忆她灿烂的笑容和一句又一句的“哥哥,喜欢你”,回忆她最后消散时的泪水……
痛苦吗?也许吧。
后悔吗?从不。
两面宿傩拒绝了晴明此前通过封印向他转达的转世投胎提议。
他只会以两面宿傩的身份记住她,然后再次找到她。
……
他确实重新见到了她,却又不完全是她。
准确来说,他见到了认识他之前的神咲。
那是镰仓时代,某次短暂而偶然的受肉,妖怪的身体并不能完全承载他的力量,两面宿傩慢条斯理地活动着身体,满意地感到四周或忌惮或恐惧的视线……随后。
随后,他看到了那个小东西。
她正被碍眼的六眼抱着,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不过看他的表情很陌生。
那一刻,两面宿傩忽然明白了晴明所说的话的含义。
他克制着自己把满屋子的妖怪和人都杀光夺走她的心情,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同她对话。
她不怕他。
她不止不怕他,还阻止了六眼朝他放术式。
她主动向他伸出脑袋,让他摸了摸头。
这是一场跨越了过去和未来的相遇与重逢,两面宿傩看着那双从未改变过的眼睛,抑制住了险些失控的杀意。
“哥哥?”
啊,已经足够了。
能重新见到这张脸,已经足够了。
两面宿傩望着面前的神咲,忽然放弃了出手抢走她的想法。
因为她会回到过去,回到平安时代的他的身边。
……而他则会去往未来。
去往已经成为他的妹妹的,她的身边。
*
现代,某所高校中。
在虎杖悠仁吞下手指的那一刻,寄宿于手指中的诅咒之王的意识同时苏醒。
啊……又来了,这种感觉。
毫不客气地将正在安眠中的他叫醒,一次令人不快的受肉体验。
两面宿傩想着,准备先熟悉一下这具新容器,看看有没有什么乐子,然后再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吞下手指的人类小鬼一点教训。
然后,他透过虎杖悠仁的眼睛,“看”到了周围。
一个海胆头的少年……嗯?咒力不错。
一个看起来丑了吧唧的咒灵,顺手杀了。
一个讨厌的六眼,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每次苏醒都能看到六眼,难道过去这么久,以前数百年难遇的六眼现在已经变成满大街批发的东西了吗?
……嗯?
宿傩懒洋洋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六眼身后的女孩身上。
银色的长发只用了一根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蔚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方向。
不是在看他受肉的这个少年,而是在看他。
那双眼睛……那从未忘记的熟悉感……
是她。
他的神咲,他的妹妹。
他对抗规则,在封印中反复咀嚼回忆,想要再度相遇的……
“找到你了。”
两面宿傩缓缓开口。
场面一片混乱。
伏黑惠如临大敌地召唤出玉犬,在五条悟即将领域展开,虎杖悠仁在两面宿傩的体内嗷嗷叫着“等会儿你在说什么啊!”
两面宿傩动了。
不是为了攻击他们,他瞬移在银发少女面前,然后伸出双臂,将愣住的少女,狠狠地拥入了怀中。
那拥抱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少女揉进自己这具刚刚借来的躯体里。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真实,弥补被封印期间的空缺。
别想再度把她从他的身边夺走……
虎杖悠仁在两面宿傩体内大叫:“喂!两面宿傩你在干什么!抢走了我身体的控制权就为了抱女孩子吗?你是变态吗快放开她!不对你快从我身体里出去啊!”
两面宿傩充耳不闻。
他抱着更紧了一些。
他深深地低下头,将脸埋在少女柔软的发间,嗅着那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气息,完全不顾在第三视角里虎杖悠仁会是个什么形象。
宿傩不在乎。
他只在乎自己刚刚完全确认的一点。
是她,气味也是她。
两面宿傩的声音低哑,他的指尖扣入少女的发梢,唇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起:
“找到你了……”
“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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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爷在第四个世界的现代篇会正式重逢w
下章是第三个世界,继国双子妹妹篇,杀殿和犬夜叉快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