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起风
南华的冬天很难得出了太阳, 最后一缕金色光线从被擦得很干净的透明落地窗倾斜下来。
闻喜之没吃太多东西,到最后一直在听秦涵讲话。
堂妹闻宜知还在南华大学读研,她说如果对校园不太熟悉的话可以问她。
闻宜知比她小两岁, 小时候也跟秦涵是见过的,但大家确实都太久没见了,说起来一圈都是朋友,只是不太熟。
正说着, 旁边落地窗外光线一暗, 阳光被挡住,闻喜之侧头看过去, Lisa站在外面,笑得意味深长,朝她另一边扬扬下巴。
闻喜之不明所以地转头, 旁边一道黑影压下来, 坐了个人。
“……”
居然是陈绥。
“好巧啊。”陈绥拖腔带调地打着招呼,却是冲对面坐着的秦涵,“又见面了。”
“你好。”
也许是陈绥长得太出众, 也许是秦涵记忆力太强,当时只是在光线昏暗的夜里见过一面, 此时却也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陈绥偏头, Lisa带着律师在外面看好戏, 被他眼神一吓, 立即带着人走了。
今天闻喜之是被钱多多约出来的, 本来碰上秦涵就很意外, 跟秦涵吃饭碰上陈绥就更意外。
此时三人坐着,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她想了想, 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这是秦涵,这是陈绥。”
这介绍可以称得上敷衍,都没说各自是什么身份。
秦涵主动伸手越过桌面来握,陈绥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等了两秒,握上去:“幸会。”
带着一股子傲慢。
闻喜之莫名想起以前他跟周林燃碰面那会儿,也是这样,明明笑着,却总带着股难以言喻的针对和傲气。
懒懒散散的,客气都很假。
原本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闻喜之不想这尴尬的场面继续,提议到:“那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
不等秦涵说什么,陈绥长腿一伸,恶劣拒绝:“别啊,我没吃呢。”
“你……没吃吗?”
陈绥偏头瞧她,挑眉疑惑:“我跟谁吃?”
“……”
西餐厅的侍应生走了过来,陈绥随意地点了几样东西,等餐的间隙舒适又散漫地往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一靠,唇角勾起来:“你俩继续聊,不用管我。”
似乎丝毫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礼貌。
闻喜之自然不可能起身走开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但让她继续跟秦涵聊,还要当着他的面,怎么想都觉得无话可说。
偏偏秦涵绅士惯了,做不出来这种朋友还在吃饭自己就先离席的事情。
三个人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下一同留下坐着,谁也没离开。
很安静,只听得见餐厅里小提琴的声音。
陈绥悠闲地玩着手机,抬眼扫过俩人,笑起来:“我在这儿让你俩尴尬了吗?要不我去别的桌,你俩慢慢聊?”
闻喜之默默吐槽他装腔作势。
秦涵微笑:“不用。”
他是个话不多但也从来不会缺话题的人,接着刚刚那个话题说起来:“我听说小蚊子在写小说?”
闻喜之接话:“她一向喜欢写东西,听说签了个网站,但没肯告诉我们笔名。”
“小姑娘害羞吧,毕竟有时候文字也是很私人的东西。”
陈绥在一旁低头滑动着手机屏幕,注意着俩人的谈话内容,见他们还真聊起来了,假装随意地插了句话:“闻宜知?”
坚决不肯置身事外。
秦涵笑笑:“你也认识?”
“我表弟同桌,一起吃过饭。”说到这儿,陈绥转头看向闻喜之,“对吧?”
闻喜之:“……对。”
没多会儿陈绥点的餐送上来,他已经在楼上吃过一次,此时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像是来拍美食宣传片,动作极其斯文优雅。
秦涵跟闻喜之聊起别的话题,他没再插话,只是过会儿叉一小块牛排喂到闻喜之嘴边:“味道还不错,尝尝?”
“……”闻喜之微微躲了下,“我吃过了。”
陈绥重复:“尝尝。”
秦涵就在对面坐着,俩人刚刚聊天的话题还没结束,他这摆明就是故意,想做给秦涵看。
闻喜之不想在这儿跟他起什么争执让人看笑话,闹得太尴尬,只能咬下那块儿牛排。
她以为这就完了,却没想到陈绥得寸进尺,隔一会儿又喂她吃蔬菜和水果,甚至连汤也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
闻喜之偷偷在餐桌下面掐他,却连挠痒痒都比不上,那张脸凑得更近,微笑宠溺,像在哄闹别扭的女朋友:“这个喝了就不吃了。”
秦涵在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没全看懂也懂了七八分,温声提醒:“之之确实吃过了。”
“嗯?”陈绥侧头瞥他,“她不能再吃吗?”
“……”
闻喜之不想闹得尴尬,凑到陈绥手里的勺子面前,将那口汤喝下去,提着包起身:“你不吃了那我们就走吧。”
“嗯。”陈绥慢条斯理地擦了嘴,又拿着餐巾纸起身凑到闻喜之嘴边替她擦了擦,“走吧。”
出了西餐厅,秦涵告别二人离开。
闻喜之转身就不想再忍陈绥,自顾自生闷气往前走。
陈绥不近不远地跟着,也不叫她。
不知走出去多久,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街上渐次亮起各色霓虹。
好一阵,闻喜之停下,转身没好气地看着陈绥,等他走近,自己立即又转身走掉。
陈绥在后面低头笑了下,拖着懒洋洋的调子喊她:“走过了。”
闻喜之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他又喊:“车停后面呢。”
“谁要坐你的破车!”闻喜之停下,往回跑两步,在他那辆黑色大G上面踹了两脚,“跟你一样讨厌!”
“车又没得罪你。”
陈绥慢吞吞走近,低头看她脚,她穿着小短靴,一双脚看上去小巧秀气。
“脚疼不疼?”
“……”
简直赖皮。
闻喜之转头又要走,这回陈绥没让她如愿,拽着手腕往回一拉,把人拉进怀里。
“喂你吃东西,这么生气?”
“放开。”闻喜之挣了挣手腕,没挣开,推他也没推动,踩他脚,“你要不要脸啊陈绥。”
“早不要了。”
“……”
一拳打在棉花上。
闻喜之不再动了,趴在他怀里,夜里起了凉凉的风,她嗅到很好闻的海盐薄荷香。
“闻喜之。”头顶落下道声音,“你对别人就笑那么开心?”
“……我对谁都这样。”
“例假结束了?”
突然听他这么问,闻喜之心里划过一抹怪异,但还是“嗯”了声。
“结束了就出来跟别的男人约会?”
“……陈绥,你是不是有病。”
陈绥忽然松开她,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车门钻上去:“上车。”
闻喜之没动。
副驾驶车门被打开,陈绥上半身越过来,声音离得近了些,又喊了一声:“上车。”
闻喜之不情不愿地坐上去。
夜生活正渐渐开启,街上车流穿梭不停,整座城市一片灯红酒绿。
黑色大G如同一只沉睡中醒来的猛虎,车灯亮起,闪烁,驶进夜色里。
车里没人说话,闻喜之也懒得问陈绥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过了好一阵,车还在大街上打转,闻珩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帮忙送个人。
“蚊一只喝醉了,我还有事,你看陈绥有没有空,跟他一起过来把蚊一只接走。”
闻喜之手机递过去,不想跟陈绥说话。
陈绥:“报个地址,马上来,小舅子。”
闻珩在电话里骂他不要脸,还是把地址报了过来。
电话挂断,闻喜之从后视镜里瞪了几眼陈绥,想骂他,张了张嘴又忍住。
他这厚颜无耻的样子,骂了也是白骂。
很快到了地方,接上闻宜知,闻珩急匆匆就开车溜了,陈绥把人送到了闻喜之住的地方。
闻喜之照顾闻宜知睡下,出来时陈绥在洗手间,手机搁在茶几上,正在响。
走过去看,来电显示闻珩。
闻喜之顺手接起来,“喂”了声。
等了两秒,闻珩在电话那边语气淡定:“我喜欢你。”
“……?”
闻喜之确认了下,这确实是陈绥的手机没错,对面说话的人也确实是闻珩。
恰好陈绥从洗手间里出来,闻喜之关掉通话麦克风,难以置信:“你跟闻珩……”
陈绥:“?”
“你自己听吧。”闻喜之把手机递过去,“他说他喜欢你。”
“……”
陈绥接过手机,吸了口气,打开麦克风,对着电话那边就是一顿骂:“闻珩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老子帮你送人你他妈想gay我?”
骂完“啪”地一下挂断电话,转头跟闻喜之解释:“我不知道他对我有意思。”
“……”闻喜之猜想闻珩可能是游戏输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谁他妈跟他百年好合啊。”
“你可以走了。”
闻喜之推着陈绥出去:“不方便留你。”
“靠……”陈绥低骂了声,“你还真信?”
“不想听。”
“虽然我这人挺有魅力男女通吃,但他应该是个直的。”陈绥被推到门外,转身撑着墙把闻喜之困怀里,“真没跟他有一腿。”
“嗯嗯。”闻喜之敷衍着,推推他,“你可以走了,我想休息。”
“亲一下。”
“不想。”
“闻喜之。”陈绥捏着她下巴抬起来,眸色深沉似海,紧紧地攥着她的视线,“你不对劲。”
闻喜之抬眼看回去,眼神平静,问出那个在车上就想问的问题:“你原本要带我去哪儿?”
楼道的灯不太亮,又被陈绥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闻喜之隐在昏暗里,看着他时眼里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见底。
这问题出人意料,陈绥微愣了下,如实回答:“没想去哪儿,看你跟别的男人约会觉得烦,瞎溜达。”
“真的吗?”
“你不信我?”
“我信啊。”闻喜之冲他笑了下,却看不出有多少真的笑意在里面,“你快回去吧。”
“这么久没见,没想我?”
“想了。”
“为什么一直赶我走?”
“很晚了啊。”
“行。”陈绥松开她,站直了,垂眼看她,“亲我一下。”
这话落下,他一直看着闻喜之的反应。
等了好几秒,闻喜之垫脚,凑到他唇角蜻蜓点水地碰了下。
“晚安。”
说完这句话,她将他关在了门外。
陈绥立在原地,看向关上的门。
脑海里回想起刚刚他让闻喜之亲他一下后她的反应,迟疑到妥协,像是没有任何感情,单纯为了完成任务一样碰了他一下。
甚至只碰了唇角。
被迫、抗拒、心不甘情不愿。
也许她在后悔。
但陈绥不知道,她为什么后悔。
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氛围太好,她的一念之差,才会有了那个她主动的吻。
转眼年假结束,开工后公司里一堆事堆积下来,上上下下都是忙的。
闻喜之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忙,跟陈绥全是公事公办,公司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也许还有比上司跟下属更亲密暧昧的关系。
从那天晚上她将陈绥关在门外后,一直到年假结束,他都没有再主动联系她。
也许成年人的感情才是真正脆弱的东西,因为可以替代爱情消耗时间的东西太多了,每天工作忙下来,根本没有别的心思去想感情这回事。
闻喜之不想多想,也没空多想,她跟陈绥之间是不是就只能这样。
他甚至都不愿意跟她发一条消息说晚安。
也许那晚把他关在门外,他就再也不会想要理她,毕竟他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
一直忙到快二月底,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闻喜之回了趟闻家别墅。
吃过一顿午饭,被孟佩之拉着问东问西,应付了好一阵才能解脱。
似乎待在家里也不舒服,闻喜之找了个借口溜走,却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人一闲下来就老是喜欢想东想西庸人自扰,而她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陈绥。
不知道中间有没有开始,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结束。
也许稀里糊涂地开始,就会像现在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
他们对彼此的喜欢和爱可能都是真的,但回不到从前,似乎也是真的。
没有破镜,所以甚至都不能重圆。
就像他当初离开,模糊又朦胧地表达了他的爱意,回来后又这样直白地表达对她的占有。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开口说一句喜欢她,也没有问她能不能做他女朋友。
闻喜之坐在出租车上,回想这些年,在这个人身上,好像真的有点耽误太久了。
有些东西,就应该让它留在最美的时候。
所以,也许该彻底结束这段奇怪的关系。
人在做出放弃的选择时,往往有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这冲动撺掇着人迫不及待地去做这件事。
闻喜之重新报了目的地:“师傅,去SW酒吧。”
今天休假,如果陈绥没有去忙别的事,应该会在那里。
有些话,要当面讲,电话里不行。
出租车很快到达SW酒吧外面,闻喜之付了钱下车,每走一步心跳都会加快。
进了酒吧,里面的音乐声很炸耳,灯光晃眼,各种香味烟味酒味让闻喜之大脑里的冲动更加疯狂闪动。
她不停告诉自己,就是今天,就在今天,她再也不要理陈绥了。
酒吧里的人大多都认识闻喜之,见她来了,笑嘻嘻地问她来找老板还是来喝酒:“老板在休息室。”
闻喜之一路直奔休息室,到了门口,停下,喘息不停。
这里在后面的走廊,跟前面隔了段距离,没有那么吵闹,走廊尽头开着窗,空气也没那么闷。
在门口站了好一阵,也许有半分钟那么久,闻喜之抬手“啪啪啪”地敲着门。
没几秒,房门被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很好看的脸。
见到是她,陈绥显然有点意外:“怎么来这儿了?”
闻喜之深呼吸,抬眼看着他。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点儿颤:“就到这儿吧。”
开了个头,后面的话似乎就说得容易些,闻喜之接着说:“以后真的不要再有任何纠缠了。”
陈绥低头垂眸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沉默。
他扯了扯嘴角:“就来说这个?”
“嗯。”闻喜之呼气,“不想再跟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了,就这样吧。”
“你先进来。”
陈绥把门拉开,里面有些暗,只开了一盏橙黄色的壁灯,他刚刚在里面睡觉。
闻喜之朝里看了眼,摇头:“我就不进去了,只是来通知你一声。”
陈绥点头:“嗯,我知道了。”
他这么好说话,闻喜之反而有点失落。
这样子,应该是完全不在乎她了吧?
毕竟,这么些年,大家都或多或少变了些不是吗?
也许他们喜欢的,都是从前的对方。
时过境迁,再相遇,相处,了解,发现大家都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
“那我走了。”
闻喜之冲他勉强地笑了下,转身离开。
“我不同意。”
陈绥的声音自后面响起,闻喜之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闻喜之。”陈绥在后面冷笑了声,“你当我是什么?”
“说要就要说丢就丢?”
“你也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么对我。”
“已经没去打扰你了,还不够?”
“就一定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是么?”
陈绥走到她身后,停下,身影笼罩着她。
“我说,我不同意。”
“那晚在江边,你亲了我,就得对我负责,装也得装下去。”
“不负责就是耍流氓。”
闻喜之半晌没吭声。
陈绥声音放低了:“转过来。”
她不动。
“别装听不懂。”
陈绥拽着她胳膊把她转过来,这辈子就没对人这样又爱又恨过。
“当炮友管不了你。”
“我要转正。”
作者有话说:
陈绥: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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