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冬雾068
世界仿佛静止般,程雪时感觉自己心跳好像停止了。
他神情僵滞,眼里的心疼也凝在那里。
还在考虑说些什么,才能逗沈词雾开心。
或者,直接拿出为她定制的戒指,将之前送她的戒指替换下来。
……
可是,她刚才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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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穿廊而过,吹起了沈词雾的耳发。
她脸颊的湿润悄悄干透了,一双眼睛哭得有些红,却浮着肉眼可见的清冷和决绝。
甚至没等程雪时反应过来,沈词雾已经继续道:“大家都说毕业季也是分手季,我起初并不相信。”
“但是最近我抽空想了一下,我们好像真的不太合适。”
“……你知道的,爱情都有保质期的。”
“我以为我们的爱情,保质期会很长。”
“但是今天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
“对,我不喜欢你了。”
沈词雾说了很多,没一句都是扎心窝子的话。
如果是程雪时对她说这些,她肯定……肯定会崩溃得哭出声来。
程雪时呢,他一定很难过,对她很失望吧。
“所以程雪时,我们分手吧。”沈词雾压下了心头泛滥的酸涩,脸上维持着平和,“对不起啊,直到今天我才认识到我已经没那么喜欢你这件事。”
“你要是生气的话,可以骂我两句。”
沈词雾说完,便别开脸看向别处。
她不敢继续看程雪时的脸,他愣怔的神情,他眼里的不解、茫然、无辜,每一样都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她怕自己再哭出来,功亏一篑。
其实沈词雾是想离开的,但她知道,如果就这么走了,程雪时一定不会甘心。
他一定会追上来,一定会。
所以沈词雾强忍着逃跑的冲动,定定地站在那里,似是在等着挨骂。
可是她等了好久,程雪时没有骂她。
他只是走近她,倾身温柔地牵住了她的手,声音沉哑,心在隐隐作痛:“对不起雾雾,是我最近太忙了……冷落了你。”
“……这个暑假我好好陪你,一直在你身边,好吗?”
程雪时道着歉,声音轻微发颤。
他认真地反思自己,没觉得沈词雾提分手是无理取闹。
只想弥补,当她刚才的话从没说过。
沈词雾知道,他一定接受不了,也没有认清事实。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烦人,艹!”
寂静的走廊里,女生蹙眉不耐烦地爆了粗口。
一瞬间,程雪时抓住她的手僵硬了。
沈词雾不用看,也知道他眼里一定满是不可思议。
以及,觉得她陌生的痛心。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紧咬了片刻牙关。
满脸冷漠和不耐地回头,最后看了程雪时一眼,声音冷的刺骨:“我是真的不喜欢你了。”
“我们好聚好散,给彼此留一些体面。行吗?”
话落,沈词雾冷然地收回视线,抽走自己的手,转身,背对着男人:“分手了,就别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了。”
“程雪时,谢谢你今天特意赶过来。”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我不该再欺骗你,不爱了,却还假装爱你。”
“这对你来说很残忍。”
“所以今天我把话都说清楚,就当为我妈积福了。”
沈词雾把自己想到的都说了。
她爱程雪时,也了解他。
所以她最清楚,哪些话能够一针见血地刺痛他。
话说完,沈词雾特意等了一会儿。
程雪时没有一点动静,她才迈步离开。
每一步都透着决绝,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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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走廊里,脚步声逐渐远去。
程雪时终于回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眼睫轻颤了一下,却有什么从眼睛里滚落出来。
……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滑到下颌,凝成一滴,啪嗒落在他抬到一半的手上。
程雪时低头看了一眼,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
他才知道,原来刚才落下来的,是泪。
……
竟然哭了。
这个晚上,程雪时一直等在走廊。
他一个人冷静地想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兜里的手机急促地响着。
程雪时神情木讷地拿出手机,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失去了灵魂,眼神很空洞。
他接通了电话,没说话。
对面传来周铮的声音:“老程,你找到沈校花了吗,怎么回事,问清楚了没?”
程雪时蹙眉,疼得麻木的心好像又狠狠刺痛了一下。
他沉默,手机那头的周铮却极了:“怎么了,人没找到?”
“沈校花不会出事了吧……”
周铮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雪时挂断了电话。
四周恢复了死寂,只有过堂的风吹在脸上。
程雪时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到现在也没能接受沈词雾提分手这件事。
那就像一个噩梦,把他折磨的不轻。
“程雪时,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津沉从重症监护室那边过来。
他们在休息室守了一晚上,他有些瞌睡,打算去洗手间洗把脸。
昨晚程雪时来了以后,去找沈词雾了。
后来沈词雾回来,不见程雪时的人影。
沈佳明还问过一句。
沈词雾说她和程雪时分手了,他应该走了。
当时,沈津沉和他父亲沈佳明一样震惊,不明白沈词雾和程雪时怎么会突然分手。
追问了两句,沈词雾也不说话。
他们便放弃了。
毕竟沈词雾的性子,作为家人的他们最为清楚。
她自己做的决定,这世上就没人能够改变。
而且沈词雾那么喜欢程雪时,居然跟他分手了,那指定是程雪时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沈津沉这个当哥哥的,自然得无条件站自己妹妹。
以至于他看见长椅上的程雪时,说话也没什么好语气:“不是都分手了吗,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程雪时抬头,朝他看了一眼。
昔日清冷英俊的男人,仿佛一夕间颓废沧桑了许多,失了一身光华,变得黯淡低沉。
沈津沉那些不好的话突然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怎么看都觉得,姓程的好像比他妹更难过。
快碎了一样。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沈津沉皱眉,想了想还是多了一句嘴:“你是不是犯了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不然词词那么喜欢你,不可能铁了心跟你分手。”
“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沈津沉说完便先走了。
留下程雪时恍惚了一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啊,沈词雾那么喜欢他。
怎么会突然不要他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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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宋芸接受了“全磁悬浮人工心脏”手术。
一直陷入昏迷的她醒了过来。
一家人聚在一起,沈词雾泣不成声。
期间,宋芸了解到她在程雪时父亲的医院里,便问起了程雪时。
病房里因此安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沈词雾自己跟她说明了分手一事。
宋芸当即便愣住了,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沈词雾干嘛要和程雪时分手。
他们有多相爱,宋芸这个当母亲的比谁都清楚。
沈词雾没有解释,她根本说不出来程雪时半分不好。
倒是沈津沉,凭着自己的猜测,把事情胡乱和宋芸说了一通。
以至于宋芸着急不已,始终觉得沈词雾可能是对程雪时有什么误会。
“词词,小程那孩子对你可谓全心全意,掏心掏肺……”
“他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的。”
宋芸试图劝说沈词雾。
沈词雾安抚她,不想她动气,影响身体。
医生说了,要她卧床休息。
短短几天,接连三次手术,不是开玩笑的。
“妈,您顾着点身体……”沈词雾眼含泪花,“我和他的事,您就先别操心了。”
“等您好了……我们会好的。”她挤出笑容来,把眼泪憋了回去。
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宋芸确实很不舒服,没什么力气,说不了太多话。
她只能看着沈词雾,眼神劝说她,不要太冲动。
要是和程雪时有什么误会,解开就好了。
沈词雾笑着点点头,依旧是为了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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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程国良的人通知沈佳明,说是在国外已经找到适配的供体。
让他们准备一下,过两天转院,带宋芸去国外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这对于沈家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就连沈词雾都喜极而泣,暂时将对程雪时的担心抛之脑后。
两天后,最终定下由沈词雾和沈佳明陪着宋芸出国治病。
沈津沉留下,继续自己的事业。
这是沈词雾自己要求的,她只不过一个实习生,辞了工作也没关系。
但沈津沉事业刚起步,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丢给慕淮。
至于让沈佳明一个人陪宋芸出国这个选择,直接被沈词雾和沈津沉否掉了。
他们都知道,但凡是和宋女士有关的事,沈佳明都无法冷静处理。
他们这个爹,有时候脆弱得像个孩子。
怎么可能放心让他单独陪宋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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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词雾离开京雪市去国外这天,她给程雪时发了一条消息。
之后,她单方面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走得潇潇洒洒。
殊不知,程雪时当时就在机场。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一直看着沈词雾。
看见她小心翼翼地走在宋女士躺的担架边,看见她从洗手间出来,在没有人的走廊一隅蹲着哭。
那个时候,他很想上前去。
想把沈词雾拉到怀里,想问问她,为什么放弃他。
可他过不去……
不知道该怎样挽回自己父亲带给她的伤害。
那一刻,程雪时觉得,他也许再也没有资格站到沈词雾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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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词雾提出分手的第二天,程雪时受了沈津沉启发,去查了一下沈词雾反常的原因。
追根溯源,他查到了父亲程国良身上。
他找二叔程国明问过,沈词雾母亲这次转院,是他父亲一手安排的。
程雪时不算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但他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向人伸出援手的人。
虽然他是医生,本该医者仁心,但他却有一颗冰冷坚硬的心。
以前程雪时受伤生病,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从不会心疼他。
就连当初母亲去世,他为此消沉自闭一年,程国良也没有管过他半分。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他这个儿子的死活。
既然如此,他怎么突发善心,主动接手宋女士这个病人。
程雪时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沈词雾跟他提分手,提的太突然了。
前一秒她才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后一秒便心如死灰地跟他提分手。
甚至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连求婚戒指都没有摘下来还给他。
这一点也不像是铁了心想要跟他分手,不爱他了的样子。
事情太过反常,所以程雪时久违地回到家,敲开了父亲书房的门。
那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程国良在看资料,大概是在为宋女士的手术做准备。
程雪时进入书房后,他便合上了资料,摘下了眼镜,冷然地看向他:“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程雪时没打算和他拐弯抹角,声音也一样冷:“你是不是,私下找过她了。”
虽是来找答案的,可程雪时的语气却很肯定。
程国良自然知道他说的“她”指的是沈词雾,神情如常:“是。”
“我找过她。”
“怎么,分手了?”
程雪时垂在腿侧的手攥成了拳头,“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程国良看着他,审视他,目光沉沉:“我给了她两百万,她答应和你分手。”
“不可能。”程雪时眼神都没乱一下,压根儿不信沈词雾会为了钱跟他分手。
退一万步,就算沈词雾为了钱跟他分手。
那也不是她的错,而是拿着钱去威逼利诱她的那个人的错。
“你倒是很相信她。”程国良扬眉,思虑片刻,没觉得有隐瞒的必要。
如果程雪时没有来找他,这件事能瞒着便是最好。
但现在他既然来找他了,便证明再隐瞒也是无济于事,反倒会激起他反抗到底的叛逆心思。
“是我逼她跟你分手的。”
程国良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其实也不算逼迫,只是让她在你和她母亲之间做了一个选择。”
“她母亲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我已经帮他们找到了适配的供体。”
“你知道的,全世界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的人很多,并不是每一个患者都能这么幸运。”
“何况我还承诺她,会持续关注其他适配供体,以防万一。”
“毕竟一颗移植心脏的寿命是长是短,谁也无法保证。”
程雪时沉眸蹙眉,定定看着窗边那道背影,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程国良接着道:“沈词雾选择了她的母亲,她不会再喜欢你了。”
“小时,你也该早点放下。”
“你的人生和她的人生本就是两条平行线,注定永远不能相交。”
“也许你现在不能明白我的苦心,以后,等你经历得更多,自然就会明白。”
“我只是让你和她醒悟得早一些罢了。”
程雪时没说话。
他气得说不出一个字。
仿佛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恨和怨,都急需一个宣泄口。
程国良全然不察,只继续道:“别忘了,你妈妈喜欢的是曲家的那丫头。”
“你和曲家丫头,小时候就很玩得来。”
“虽然后来她出国念书了,你们便没再联系。”
“但这几天曲丫头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两家长辈聚在一起,正好讨论一下你们的婚事。”
程雪时思绪一滞,好半晌才想起来程国良说的“曲家丫头”是谁。
小时候他的确有一个玩伴。
那个时候,母亲很喜欢带他和曲家小女孩一起玩。
因为他们同龄,也因为母亲和曲家阿姨是聊得来的朋友。
至于婚事……
程雪时没有印象。
且不说有没有这回事,就算真的有,他也绝对不会接受联姻这种事。
“你说得对,雾雾选择了她母亲。”
“拜你所赐,她也许真的不会再喜欢我了。”程雪时开口,直接忽略了程国良后面说的那些话。
只谈和沈词雾有关的事,“但我仍然爱她。”
他的语气坚定,冷沉。
窗前的程国良诧异片刻,回头看向他,掐灭了手里的烟,“你是打算为了一个外人,跟我翻脸吗?”
程雪时笑了一下,神情冷然又绝望:“于您而言,我又何尝不是外人。”
他顿了片刻,收起笑意:“你能威胁她,却阻止不了我。”
话落,他转身要走。
想去找沈词雾,想要把话跟她说清楚,告诉她,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抛弃他多少次。
他都不在乎。
告诉她,他很心疼她。
跟她说“对不起”,没能在她身边,保护好她。
竟然让她独自面对他的父亲……
“是吗?”
安静的书房里,响起程国良波澜不惊的声音。
带着淡淡疑惑和十成的把握,“你确定,我阻止不了你?”
程雪时站住脚,心脏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不好的预感慢慢升上来。
程国良继续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沈词雾母亲的手术难度系数很大。”
“可以肯定地说,她的这台手术,全世界只有我能完成。”
“如果连我都完成不了这台手术,这世上也就没有人能救她了。”程国良这话毫不夸张。
他是心外科的泰斗,全球数一数二的专家。
宋芸的手术只有他能做,别人,就算冒险上场,也不过只有百分之几的把握。
谁敢去赌。
沈词雾吗?
显然,程雪时也领会到了程国良的意思。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的父亲,用宋女士一人,绊住了沈词雾,也绊住了他。
如果,沈词雾不提分手,宋女士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如果……程雪时不顾一切也要去找沈词雾,结果也是一样的。
程国良就是笃定沈词雾在宋芸和程雪时之间,永远都会选择宋芸。
所以他才如此坦然地告诉程雪时真相。
因为即便知道了真相,程雪时也不会去纠缠沈词雾。
他比谁都害怕沈词雾难过,比谁都清楚沈词雾有多在乎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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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笼后,程雪时看向沈词雾的视线有了模糊的迹象。
他只能看着沈词雾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无助地哭。
心也跟着好疼好疼,从未如此无力过。
在生死大事面前,情与爱,竟也如此无奈和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