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凛冬
在一起的这些年, 虽然聚少离多,可零零散散的时间堆积起来,温灼若和季时庭也一起去过不少地方。
清大和滨海大附近更是如此。
但季时庭今天似乎格外的有兴致, 吃完饭,又带温灼若去逛街,买礼物, 几乎把周围好玩的地方都去了一遍。
温灼若捧着粉玫瑰, 被衬的气色很好。
临近傍晚,天色有些昏沉,天空下起了小雨, 看模样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们离学校春和岭后门更近, 就打车到了公交站。
到了地方, 季时庭和温灼若一起下了车。
温灼若有些诧异, “你不回学校了吗?”
行人脚步匆忙, 鞋下溅落水花, 被雨水打湿的白色塑料袋被风吹起, 破破烂烂地挂在锈迹斑斑的铁栏上。
店铺外站着三两个躲雨的人,白墙湿了角。
季时庭没有回答。
在温灼若想跑去躲雨的时候,他拉住了她的手臂。
“灼若,我要出国了。”
温灼若转过身, 微微睁大眼。
可很快, 她恢复正常。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她随导师出差,同样也去过国外, 于是弯着唇说:“好,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此刻,温灼若才从季时庭与车上截然不同的严肃表情上, 后知后觉的,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情。
他慢慢放开她。
其实不该意外的。
在电影院时,就该有所察觉才对。
她握紧花束,平静点头,“嗯。挺好的。”
乌云翻滚之中似乎酝酿着更为汹涌的沉默。
雨势变大。
季时庭的话混着雨水击打地面的声音,变得混碎:“我骗了你。当初我来到北市,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滨海大,已经是我能力范围内,能选择的最好的大学。”
“这次,我原想为你留下,可也做不到,是我失约。”
他低头,“我们分手吧。”
天空里闷雷作响。
春寒料峭,温灼若站在原地,温湿的衣服贴着皮肤,有些意料之外的冷,手上的花瓣也被打的垂着头,“就因为这事吗?季时庭,如果我说,我可以原谅……”
“我不可以。”
她怔住,毫无道理地鼻尖发酸。
为什么总是这样。
从前,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任凭她怎么努力靠近,他心里也始终没有她,而说愿意陪她一辈子,她也心甘情愿的人,现在也要离开她。
眼眶越来越涩。
季时庭看到温灼若的眼泪,有一瞬间的动容,可最后,还是将头别过去:“对不起。”
“你想好了吗?”
沉默良久。
没有等到季时庭的回答,温灼若抬手擦了擦眼泪,把花抱的更紧了些,说:“那好。”
大雨倾盆。
这场离别也到了尾声。
超市三楼的落地窗旁,新来的员工何成走过来,笑说:“景哥,你还没走呢。”
视线往窗外瞅了眼,“呦呵,这么大的雨。”
窗外乌云密布,灰白色的云翻涌,绵密的雨簌簌下落。
他们公司的位置正对着公交站,站台里沾满了等车的乘客,站台后,一对学生情侣像是在吵架,女生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被雨水打的冷,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景在野双手抄兜,侧倚着落地窗,一截肌理结实的小臂露出来。
小何说了几句,眼前人都没有要回话的意思。
正好手机群里来的消息,他打字回了几句,现在办公场地还没完全安置好,大多数的工作都是在线上,忙完正事,却看见超市外支起来的蓝篷布下,景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向柜台要了什么东西。
季时庭打算离开。
往与温灼若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可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他没忍住回了头。
温灼若还是站在漆白躯干的行道树下,表情怔忪。
他往回走,把她拉到超市下,轻声说:“小心感冒。”
温灼若没有说话。
季时庭伸出手,将她轻轻抱在了怀里。
半晌,在她发顶上落下了一个吻。
“高中第一次见你,你一个人缩在阳台上,边打电话边哭,那个时候我就忍不住从父母那打听你的消息,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也常常想起那天晚上,每次想起,都会对自己说,以后绝对不能惹哭你,否则你又要躲起来哭了……是我没用,没能维持住这段感情。”
高中的他或许能与她相配,现在的他却不行。
远远不行。
雨水让他的视线模糊。
“我明天上午十一点的航班,在北市机场,如果可以……”
季时庭说了一半,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也许是因为能载他回学校的公交车来了。
也许是因为其他。
他松开温灼若,两只手垂下。
转身的动作狠迟缓,可却没有停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温灼若的视野。
公交车车门关闭。
手里捧着的花似乎已成了雨水的积蓄地,沉重,贴着手心冰凉。车辆行驶鸣笛声此起彼伏,连绵远去。
温灼若无意识地望着一处。
这样的大雨,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了记忆里那座灰色的城。
直到视线被挡住。
一个似乎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温灼若面前。
景在野单举着一柄黑伞,把她露在外边的半个身体挡住。
雨下太大,她辨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是时隔六年,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有些低,混着微凉的雨质,传入她耳畔。
“挺巧。”
温灼若大概并不知道她眼睛红的厉害,下意识垂眼的时候,打湿的发丝黏在颊上,看起来很狼狈。
超市外柜台的员工手挡着雨过来,把不知装了什么的塑料袋送到了青年手里。
景在野慢声说了句谢,没给温灼若反应的时间,弯腰把伞放在了她腿边,又恢复了一贯漫不着调的语气。
“伞送你了。”
……
温灼若回到宿舍。
费了点力气,才把黑色的大伞收起来。
寝室里只有关妙一个人,这会儿正踩在凳子上霹雳吧啦地打字,听到门响,她看了眼,哎了下说:“若若,外面下雨了吗?你又买了把伞。”
温灼若说:“是同学的。"
“谁啊?”
“高中同学。”
“你还有高中同学在清大读研啊,哪个系的?”
“不是我们学校的。”
温灼若有些累了,景在野现在在春和岭,日后她们迟早也要知道的,也不再打哑谜:“那天你们去看的人就是我高中同学,刚才他去楼下买东西,看我没带伞,就把伞借我了。”
关妙惊讶道:“我去,原来你们认识啊?”
“嗯。”
温灼若身上冷,想先洗个热水澡,说完就拿了水卡和睡衣进了浴室。
关妙满肚子疑问没来得及问出口,打了会儿字,忽然嘟囔道:“奇怪,那个帅哥就住在超市上面,下来买东西怎么还带伞呢?”
……
温灼若早早睡下,第二天醒来,闹钟指向早上七点。
她看着钟表上的数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床洗漱,吃过早餐后,打车去北市机场。
不能做恋人,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到底认识了八年。
北市机场已经建了许多年,有些地方墙皮剥落,司机把车停在马路边。
温灼若下了车,拨季时庭的电话时,手指在界面上踌躇了下,最后,还是拨通。
季时庭仿佛就在等她的电话,几乎是响铃的瞬间就接起。
“若若。“
温灼若忽然就平静了,微笑着应了一下,“我到北市机场了,你……”
话未说完,不远处就响起行李箱拖动的声音,直直朝她而来。
季时庭一直没有进候机厅,心里一直期待着温灼若能来,他知道希望也许渺茫。
可她来了。
温灼若看着季时庭拖着行李箱,想到了高二暑假在荔城机场,他趴在行李箱上问她,能不能帮他忘记一个人。
一个他喜欢,可她却喜欢别人的人。
有些早已被时间淡去的往事在这时露出了蛛丝马迹。
她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吃惊。
季时庭不知道自己数年前撒下的谎,在今日还有被看破的时刻,脸上还是洋溢着笑,“你来了。”
“你还是来了。”
温灼若嗯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来送送你。”
“吃饭了吗?一起吃点?”
“吃过了。”
温灼若今天还有其他安排,原意也只是想和季时庭告个别,也许她不经意知道了某些旧事,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要为前程奔赴了。
她也是。
这里并不是好好说话的地方,准时的地方总会让人感到匆忙。
温灼若和季时庭一起去买了水,他还没有吃早餐,温灼若就在便利店外坐着,看他从货架上取下一桶面,打好热水。
在外面的桌子上放了一会儿,泡面烫出香味,锡纸盖上细密的水珠滑落。
“那边的导师联系好了吗?”
“嗯,他上个月就给我发了邮件,学校的手续也办好了。”
季时庭有些怅然,“听说那边经常下雨,也不知道过去之后习不习惯。”
“待久了就习惯了。”
话题似乎来到了一个敏.感的区域。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他半晌没开口,专心吃面。
两人坐在这里像两尊石雕,机场外的人却越来越多,显得有些拥挤,面吃完,他才问:“寒假或许会回来。”
“到时候,我还能去找你吗?”
“九点了,你该进去了。”对面的温灼若似乎并没有听见,正拿出手机看时间,季时庭眼里的微光一点点消失。
她说:“后会有期。”
他也没了胃口,说:“后会有期。”
季时庭看着温灼若站起来转身离开,坚定下来的心又开始摇摆。
如果说,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有改变轨迹的一日,每一个选择都代表了不同的人生。
那么今天就是这样。他如每一个寻常的日子,走上了那条未来不知通往何方,可现在却一定离温灼若越来越远的路。
可是,无法与她并肩,又能同她走多远呢。
季时庭没有再出口挽留温灼若。
上出租车时,她听到车门外,他说了一句:“如果……”
紧接着车门关上。
人流往候机厅涌去。
季时庭的身影变成一个万千人里分辨不清的糊点。
长达六年的恋情就此告一段落。
温灼若本来想挡车门,可落锁的速度却远比她想象的快,她感觉有些疲惫,车内的阳光却充满了每个角落。
学校里,春季招聘会已经开始筹备,有些公司已经派遣人手过来,刚考上大学的新生和西装革履的白领仿佛今日与明日。
关妙三人是同一个导师。
可同一个导师也做不到雨露均沾,即使学业繁忙,大家也都尽力找实习或是兼职,如今能线上实习的单位不少,日后毕业了也更有经验优势。
演播厅里某位知名企业家正在演示他的商业计划书,红毯铺地的大厅里,中心宫廷式吊灯散发着热量,偌大的场地寂静无声。
跳完开场舞的校艺术团从边缘的位置依次从门口退场,唐佳慧看了眼外面显示屏上的活动安排和各大企业的驻地图,带着两个室友往二楼去。
电梯打开,一群学生从里面走出,二楼整层楼都铺设了毛绒地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脚步声,厚重的红木大门内每一间都有电子显示屏,高级感十足。
她们不是第一次来,很多东西都轻车熟路,在外面的推车上拿了公司简介,还没看完,眼前就一阵骚动。
余筱眼尖,最爱凑热闹,看到前方被围着的人,一下子愣住。
“你们看那是谁?”
……
幸而预留了时间,尽管路况拥挤,温灼若还是掐着时间到了学校,刚进校门导师的电话就响起。
“老师。”
“到了没有?”
“刚下车,现在就来。”
“行,那你快点,位置我发你了。”
“好的老师。”
挂掉电话,温灼若加快了脚步。
刚上研一的时候导师就和她说过,他有一位好友,两人在读书时关系就很好,也是同地方的人。
即使后来隔着国界线,两人也没有因此生疏,一直想找时间想带她见见,顺便和他的得意门生认识认识,那位教授也是学术界的大牛,日后对她只有好处。
前天她收到消息,导师说那位教授回国了,见面时间就定在今天中午。
李嘉酿收起手机,朝好友走去,“我的学生今天有点事,在路上耽搁了,她很快就来。”
“李,我最近看了不少报道,你这位学生可是很出名啊,正好在野也喜欢研究这些。”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拍着身边青年的肩膀。
李嘉酿笑说:“灼若是个聪明又肯努力的孩子,我很喜欢,可你这位弟子不是主攻飞行器的么,也对天文学感兴趣?”
景在野朝李嘉酿说:“只是一般。”
老人笑说:“是,诺大天文系与飞行器双学位研究生毕业,研究只算一般。”
这下李嘉酿表现的有些惊讶了,“双学位?”
“有几篇论文,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他的英文名是……”
温灼若从电梯里出来,气息尚且有些不匀,在看见站在她导师旁边的男人时,一下子顿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