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凛冬
听到余筱的话, 关妙和唐佳慧两人同时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贵宾室外。
天文系的李教授正在和一位与他年纪差不多的老教授相谈甚欢,模样十分亲密。
老教授身边的青年长相极俊,宽肩窄腰, 纯黑色t恤上只有一个简单logo,休闲裤直挺修长。
而李教授旁边站着的正是温灼若。
研究生阶段的温灼若仍旧有些许单薄,可看起来纤秾合度, 五官也长开了, 偏温软的长相和今天饱满的丸子头尤其的搭。
淡色系的毛衣裹着玲珑的身体,腰勾勒的很细。
青年比她高了一个头,稍稍侧身就能将她全部挡住。
唐佳慧“咦”了一下, “这不是春和岭的那位吗?原来他和若若认识的吗?”
关妙想起昨天温灼若说的话, 点头说:“的确认识的, 若若昨天和我说他是她高中同学, 我还以为她不认识他呢。”
余筱琢磨着说:“你们觉不觉得, 他们两个的气氛有些微妙啊。”
气氛有些微妙。
温灼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景在野,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可也在瞬间明白过来了他就是导师朋友的那位得意弟子。
几人在演播厅简单见了面,李嘉酿就做东,请黄教授和景在野两人去了清大附近的一家中式餐馆。
饭桌是圆桌。
两位多年未见的老友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块。
温灼若把手放在椅背上,犹豫着摩挲了一下, 将位置稍稍拉开了点, 才在景在野身边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李嘉酿点了几个家乡菜,“这家的红烧狮子头做的很地道, 待会你尝尝, 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口味。”
黄教授与李教授都是清大毕业。
温灼若曾经在校友会介绍里大看见过黄教授的名字,这位黄教授虽是在诺大任教, 可教出来的本国学生,无一例外都放弃了国外的高薪聘请,回来建设祖国。
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
黄教授也不止一次因此上了新闻。
想到之前鱼鱼说,景在野迟迟不回来,也许是想长期留在国外,他这次回来,应该也和黄教授有关。
黄教授的笑容很慈祥,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像自家长辈一样亲切,“好好好,你的眼光向来是不错的,不然也教不出这么优秀的学生。”
“彼此彼此。”
两个和蔼的老头把酒言欢,说道为何回国时菜已经上全了,黄教授吃着熟悉的家乡菜,有些感慨,“一直忙着做研究,好多年都没回来了,这次回家探探亲,也顺便看看老朋友,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还能见几次面呢。”
李嘉酿忆起往昔已逝的故人,也有些伤感,气氛一时沉默。
黄教授这才注意到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景在野两人,将话题移到了他们两人身上,“在野,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这菜太辣了?”
景在野回:“还行。”
“你们荔城人听说吃的很清淡,刚才应该让人给你上几道味浅的菜。”黄教授准备再让人加点,这时听到一句纳闷的声音。
“荔城?”
李嘉酿也想起了什么,问起了温灼若:“灼若,没记错的话,我记得你说过你就是荔城人吧。”
温灼若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才道:“是的老师。”
“那可真巧啊,”黄教授笑说:“你们两个一个地方的人,年龄学历竟然又都差不多。”
景在野嗯了一声,停顿数秒,以云淡风轻的口吻说:“以前一个学校。”
温灼若有些意外他会突然提到这个,可很快就恢复原状,于她而言,谈起过去,心里也许做不到如同无事发生一般。
但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不需要特意避讳什么。
“这不就是我们俩的翻版吗?”李嘉酿朗声笑着,“实在是有缘啊。”
、
两位教授显然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学生这么有缘,话题中心变成了景在野和温灼若。
景在野在回了上一句后,就出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时,温灼若正一句句地回答两位教授的疑问。
“那照这么说,你们还是高中同学。”
“嗯。”
“那该多亲近亲近才是,怎么见面都不叙叙旧,我们两个老头子碍着你们了?”
“不是这样的老师,我是临时进的景……同学的班,从前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插班生啊?”
“嗯。”
黄教授点头,表示理解,笑着说:“没事儿,以后有很多机会可以多接触接触,很快就熟悉了。”
温灼若点头。
这话说完,黄教授又拉着李嘉酿回首往事,几杯小酒下肚,很快就有了醉意。
吃过饭。
黄教授住的酒店,有专门的门童开车来接,李嘉酿教授住的是学校教授宿舍,在到清大正门之前就离开。
临走前,他拍拍景在野的胳膊说:“好小子,你刚来北市,人生地不熟的,有问题的话尽可以和我说,那老家伙的学生来我这了,我多少得照看好,要是我不在,你就找灼若,你们年轻人啊,就该多互相帮助。知道吗?”
景在野说:“知道,谢谢教授。”
“嗯,我走了。”
“老师,昨天您要的数据发到您的邮箱了。”温灼若上前补充了一句。
李嘉酿满意道:“嗯,你办事我放心。”
“行了,走了。”
离校门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送走各自的导师之后,温灼若和景在野一前一后,沿着林荫道走。
梧桐叶落,路过的每个公交站台都站满了人。
老旧的邮亭里坐着脸熟的老大爷,摇着蒲扇,像一个看客,盯着过往的路人瞧。
热闹繁声就在不远处,可两人之间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所有声音沉寂而下,只剩下令人呼吸受阻的沉默。
温灼若本想在走到离她最近的那棵大树的时候停下脚步,可过了那棵大树,她没能顺利开口,直到走过不知多少棵,快到校门口,她才停下,叫住他。
“昨天谢谢你的伞。”
景在野停下,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提起这事,或许他早就忘了,反应了一下,才慢慢道:“顺手的事。”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温灼若轻轻嗯了一下。
“我到了,那再见。”
话说出口的时候,温灼若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比想象之中更平静一点,六年的时光,终究让她坦荡了很多。
景在野没说话。
他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从清大正门,走过正对着雕塑拍照的游客的身后,继续往前走。
“看来,真的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温灼若想着,进了学校。
莫名其妙地被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是谁都会觉得心里不痛快吧。
何况他是景在野。
清大有一段路与荔城一中里很像。
就是眼前的梧桐道。
两侧高大的梧桐树顶天立地,繁茂的枝叶绿意盎然,像是通往森林之城,而每一间教室都像是木屋。
温灼若想起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
季时庭陪她来清大报道。
是一个声势浩大的雷雨天。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所有来报道的学生,行李箱的轮都被淹没在水里,大雨砸的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斜飞的雨丝侵入伞下。
她送给季时庭的手链节扣脱落,被风吹进了水坑里。
温灼若离开伞去捡,被雨淋湿了头发,季时庭看起来有些着急,可她给他戴上手链之后,他变得很高兴。
手被他牵起的时候,温灼若鬼使神差地往这条梧桐道的尽头看去。
倾盆的雨幕之中像是站着一个少年。
他没有打伞,雨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他的身上,脸色苍白的像纸。
没有行李,没有来送他的家长,他像是突然出现的人,走廊上躲雨的人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
温灼若的心脏没理由地缩了下。
可季时庭手上的力道带着她往前走。
她也从失神中,收回视线。
跟上了他的步子。
后来温灼若想起这一幕,终于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不同寻常的反应。
那个少年太像景在野了。
可他那时应该早就去了国外。
是不可能出现在清大的。
现在看来,她确实是看错了。
景在野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那么狼狈的一面。
他应该像今天一样,被人称赞,被人期待,和他作为天之骄子存在的每一天一样。
……
温灼若回到宿舍之后就遭到了室友们的言行逼供。
她无奈把自己的那点往事又说了一遍。
当然,这其中略去了她曾经告白未遂的事。
也把今天她们在演播厅里撞见的那一幕解释清楚。
显然关妙几人对景在野是诺大的这件事更感兴趣,好在她们或多或少都有几个同学在国外顶尖学府上课,惊讶了一会儿也就放过了温灼若。
温灼若得以逃脱,开始整理起季时庭送给她的东西。
唐佳慧抱着电脑来温灼若旁边,“若若,你有时间帮我算个数据成不,这里我自己算的总觉得有哪不对,我老板今晚就要我发过去。”
“好。”
“你干嘛呢?这不是你男朋友送你的礼物吗?”
“嗯,我和他分手了。”
“分手!!”
寝室里同时响起一声。
唐佳慧问:“为什么啊?上个学期不是还好好的吗?”
余筱也奇怪:“是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关妙怼她:“欸,就你们俩事多,人家分手就分手,问个毛线。不喜欢就分了呗。”
“我不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机会可以挽救一下嘛,若若男朋友那么好,又谈那么久了,分了太可惜了吧。”唐佳慧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要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那肯定要分,而且要狠狠地分!”
余筱咬着面包表示赞同。
温灼若笑了笑,说:“没什么故事,和平分手。”
这话一出,寝室里安静了半秒。
随即关妙站起来,抱抱温灼若说:“没事儿没事儿,下一个更好。”
“就是,灼若我就这么跟你说,你和男朋友分手的事情要是一传出去,你在清大理工实验室里肯定跟羊羔进了狼窝一样。”
“哈哈哈你打的什么比喻!”
“实话实话好不好!”
温灼若也想说两句,可手机里来了一条群简讯。
是老师发来的。
李嘉酿:[灼若啊,刚才老黄和我说,他学生打算就留在北市发展,和原来的同学一起办了一家公司,似乎就在春和岭下,下次带你和你师姐去看看。]
温灼若:[好的。]
任茵茵:[听说是个很厉害的人?好可惜,这次没见着。]
李嘉酿将有关景在野在国外的资料都发了过来。
当看到falcon的系列词条和春笋资本相关出现在他的词条下时,饶是温灼若做了些准备也感到很意外。
竟然是他。
任茵茵:[!!是他!老师我知道他!]
几个震惊的表情包之后,李嘉酿无奈地回:[老黄的弟子厉害,你们也得给我争点气,免得被比下去。]
李嘉酿:[另外,这次去齐和观测站的事你们先准备着,下个星期三就出发,预计要在那边待半个月,学校里的事情也尽快安排好。]
温灼若和任茵茵同时回:[好的,老师。]
-
把所有季时庭送她的礼物都收拾好了,温灼若第二天确认没有遗漏,才开始装箱。
他已经在国外,这些东西寄过去也只是徒增些行李,她想了想,决定把这些东西寄回荔城他家。
不是存了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心思,只是她不愿意欠别人的。
尤其是,在知道季时庭从一开始喜欢的人就是她的时候,这些礼物的分量就变得沉重许多。
准备去快递站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把黑伞。
温灼若的目光在上面凝着一瞬,上前拿了起来,放在箱子上。
顺便把景在野的伞也还了吧。
她先把快递寄了出去,快递站外两棵树之中,还有几个老头穿着白色背心下象棋,大爷大妈坐在塑料矮凳子上,围了他们一圈,底下全是瓜子壳,笑哈哈的,研究生在的校区是清大周边最安静的校区,校门口也透着股安逸的劲儿。
超市外的水泥车和搬运工浑身大汗,三楼往上都还在上外色,工人身上吊着安全绳,再安静,清大也坐落于大学城中央,几乎包下整栋楼,租金一定不菲。
温灼若不确定景在野在不在,拿着伞走进楼道。
一到三楼,原本的大门被换成了崭新的推拉门,门两边放着阔叶绿植,和二楼以及一楼的装修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像是某个隐藏起来的CBD办公楼。
门口的刷卡机已经安装好,幸亏因为还有些地方需要装修,并没有运作。
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温灼若犹豫了会儿,还是往里走去。
一旁的装修工人看见陌生面孔也没多问,她避开了铺设管道的地方,走进了三楼。
这里原来是培训班,温灼若没有进来过,但可想而知里面的空间有多大,里面的东西已经安放的差不多,工位和电脑都准备就绪,墙上贴着程。
柜台上睡着一个华裔面孔。
休息的沙发上也坐着几个人,放了台笔记本,似乎就是她第一回 遇到景在野时看到的那群人,茶几上放着一架迷你无人机模型,拆开的线路板和各种零件繁杂,几乎没有放下一个杯子的位置。
她无意打扰他们工作,就朝柜台的位置说:“你好?”
喊了两句,那小哥才睁开眼,盯着鸡窝头说:“来面试的?小何——”
“不是,”温灼若赶紧叫住他,“我是来还伞的,这伞是景在野的。”
小哥听到景在野的名字,又看见来人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一下就来了兴趣,“景哥的伞?你认识他?”
“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我是他大学同学兼研究生室友,你好你好。”
小哥看起来非常热情,大概是和景在野关系不错,语气之中透着熟稔,“景哥去谈事儿去了,你把伞给我就行了,你就住这附近吗?”
“对,我是清大的学生。”
“研究生?”
“什么专业的?”
“天文学。”
“天文学?”小哥的笑容顿了一下,开始认真打量起温灼若的模样,“你居然学天文学……”
温灼若嗯了一声,说:“怎么了吗?”
从前她刚进天文系学习的时候,也有不相熟的人当面说她浪费了那么高的分数去报冷门专业,以后肯定会后悔,趁机输出自己的处世观念。
可眼前人单纯只是惊讶,并没有半点恶意。
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收敛,因此沙发上坐着躺着的几个也能听见,翻译几句后,目光齐刷刷朝温灼若看来。
小哥盯着温灼若看了许久,突然眼神里有了点变化,小小地“卧槽”了一句,然后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飞快跑到沙发边,拉起其中一个人,用法语说了些什么。
过了半分钟,小哥才重新回来,笑道:“不好意思啊同学,刚才有点事儿,我叫池知,你叫什么?”
“温灼若。”
“灼若芙蕖,好名字啊!就跟景哥的名字一样有诗意,对了,景哥马上就回来了,你要留下来坐坐吗?”
温灼若来送伞,就做好了和景在野碰面的准备,可他不在,她似乎也没有刻意在这里等着见他的理由。
在池知的挽留声中,温灼若还是走了。
景在野刚下车,就看到温灼若从楼上走下来,她并没有看到他,在卤菜铺要了一份凉面,就往学校里走。
三楼,送走了温灼若,池知仍旧躺在柜台里准备睡大觉,忽然一只手取走了挂在柜台上的伞。
池知吓一跳:“我靠景哥,你走路都没个声儿的?吓死人了。”
景在野的手虚虚握着聚拢的伞面,把松开的伞带贴上:“给你醒醒神,不好?”
“……”
“话说景哥,工商局那边手续怎么样,都办好了吗?”
“差不多。”
“终于好了,不然我老觉得我们在跟着你打黑工。”
景在野抬眼:“想打黑工吗?”
池知打了个哆嗦,这位国外的时候拼起来也是不要命的,联想到自己身上就太可怕了,“不不,还是算了。”
当初几个人漂洋过海抛弃高薪来这,看见景在野带着他们来到贴着破烂海报的课外辅导班的时候,差点以为他破产了,放着商业圈不去,来这学校租这么栋充满年代感的大楼。
不过住了几天,他倒是觉出这的好了,他们还是更喜欢清幽地搞研究,这里高校多,环境自然没的说,要查资料或是做什么都方便,再说还大部分员工都是初入社会的学生,景哥的朋友还有在校的,这里无疑很合适。
池知理解了眼前青年的决定,现在一切都要走上正轨,他心甚慰啊。
不然他总觉得有些不真实,想象之中办公司是个高大上的活,他们像是一群为梦冲锋的少年,在成年人的世界假装成熟。
他撑在柜台上转移话题:“刚才你没回来的时候有个女孩子来送伞,说是你借的,好像还是你高中同学,可惜了,你再早一点就能看见她了。”
“看到了。”
“在哪看到的?路上遇见的?”池知还欲说话,休息室里走来个男人扯住他的肩膀,说:“你别说,说,公司的旅游,事。”
池知听着这别扭口音,抽着嘴角说:“你还是说法语吧,这蹩脚中文听得人难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
他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学校里一次华裔联谊会上认识的,后来兴趣使然组建了团队,卢卡虽然是法国人,祖上却有华人血脉,到他家父母那一代已经只会听不会说,他的中文全靠看偶像剧和动画片学来。
卢卡微笑,回了一个字正腔圆的“滚。”
“我一直很好奇,你骂人怎么骂的这么对味?luna你怎么净学些坏的。”
又有个人过来搭上卢卡的肩,其余众人看到景在野回来了,没忙着的也都围了过来。
景在野简单回了几句,众人就开始聊起开工团建的事儿。
前几天大家商量着在正式开工之前去放松几天,而这其中很多人从没来过异国,对什么都好奇,意见始终不能统一。
三楼热闹起来,大伙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还是一起学习过很久的同学,叽叽喳喳的讨论,各种语言混杂。
景在野看起来兴致缺缺,没什么要参与的意思,丢下句:“你们聊。”
办公室的门被拉开,关上。
年轻人聊起去玩的事总是热血上脸。
卢卡看了眼紧闭的门,拉出正在侃侃而谈的池知说:“观看清楚了?照片里的她?”
池知斩钉截铁:“绝对错不了,就是今天来这儿的那个女孩。”
难怪他第一眼看到温灼若,就觉得似曾相识,清大天文系,高中同学,还和景在野夹在书里的照片长得十分相似,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就是那个人。
卢卡又问:“景哥,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