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冰镇浓缩
舒年这两个字眼出现的刹那, 舒知意的手指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太阳穴附近的某根神经也跟着突突跳个不停。
江轩为什么会认识她弟弟?
生活上,两人不存在产生交集的可能性,至于工作, 舒年毕业后就由父母托关系给他送进了一家小公司当财务, 和云尚是一点边都沾不上。
所以怎么想, 都只有一种情况。
是舒年主动找上了江轩, 更准确的说,是找上了江栩淮。
为了什么?为了要钱?毕竟他在医院威胁过自己要让江栩淮帮持,他是知道了江栩淮的真实身份?他是怎么知道的?
太多的问题在一瞬间缠绕上舒知意的思绪, 那根神经也跳动得愈发厉害, 让她感到心慌。
得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舒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匆匆地换衣服,而后按电梯下楼。
到了小区门口, 她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黑色路虎, 车窗是摇下来的, 江轩坐在后排, 似乎是察觉到舒知意的目光, 他稍稍侧头, 神情很淡地对她颔首。
为了方便,两人约谈的地点就在车上。
司机和助理站在外面等。
“舒小姐。”
车门关上, 江轩先开了口,他的语调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地问,“要喝水吗?”
舒知意摇头, 平稳了须臾呼吸后,她说:“江先生, 请问我弟弟他是不是……问你要了什么东西。”
江轩的目光上移,很轻地笑了一下。
“舒小姐,你很聪明。”他向后倚靠,曲指在扶手上轻敲,“实际上,他找的是我哥,只不过被我提前拦下了。”
心底的猜想被验证,舒知意慢慢地蜷紧手掌,她凝滞了几秒,低声问:“他问你要了多少钱?”
江轩将一侧文件袋里的两页纸递给她。
上面是银行的流水记录。
“舒小姐可以看一下,您弟弟索要了两百万。”
舒知意艰难地垂下头,视线落在纸面之上。
她无意识地咬紧下唇,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羞愧难耐没脸抬起头。
“相对来说,其实他要的并不多。”
江轩再次启唇,像是随口一提,“您的父亲,要了五百万。”
“第二页是给他的tຊ转账记录。”
这话落地,舒知意忽地抬头看他。
眼眸里透着呆愣,唇瓣越来越白,连脸上的绒毛都在微微颤动。
车上密闭的空间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氧气,她急促地喘气,却仍然做不到正常匀速地呼吸。
江轩一直没错开眼,就这么看着她。
像是在等她缓过神来。
半晌后。
舒知意压着声线里的哆嗦,说:“我会还……”
“给我点时间,我……”
承诺的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天文数字,凭自己根本还不起,而且之前积攒的一点存款也拿去给吴红霞治病了,现在的她没有底气给予任何的保证。
“不用还,江家也并不缺这点钱。”
“如果仅仅是这两笔转账,我并不会来找舒小姐说这件事。只是您父亲和弟弟言语上都表示这不是最后一次,他们有需要还会联系。恕我冒昧——”
江轩停了一秒,声音透着几丝温和,但落下的语句却是一种凌厉的宣判。
“您的家庭,是一个无底洞。”
“不管是对江家,还是对我哥。”
舒知意头埋得更低,她脑袋一片空白,余留下细微的嗡响声,连带着一种麻感传遍身躯。
“对不起……”她咬牙说。
“还有一些话,如果你不想听——”
“没关系。”舒知意顺着话语看他,“我想听。”
她要听,要听清楚,要一次性听完。
而后断了那股贪恋。
人只有站在悬崖边缘,知道无路可走时才能彻底死心。
江轩双腿交叠,眸底透着浅淡的漠然。
“舒小姐大概有听说,我哥因为和你结婚,导致股东都对他有诸多不满,集团的控股权也将有所变动。”
“外界有很多传闻,但其实我对于集团的经营并没有什么兴趣,你的出现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也打乱了云尚本身的规则。”
江轩还是拧开身旁的那瓶水,放在舒知意的手心,声线平和地说。
“所以,即使这话越界了。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重新认真地考虑一下这段婚姻。”
舒知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其实这些话不用他说,她心里也有了决断。
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再继续只会变成一种纠缠。
她缓缓弯唇,泛着苦涩的轻笑。
“放心。”对上江轩的目光后,舒知意点头:“我会的。”
……
等舒知意走后,江轩点了一根烟,他眯眼含笑瞥了两眼坐垫上的文件袋,淡声问:“和舒家那父子俩交代清楚没?”
“交代了。”坐副驾驶的助理扭头,回道:“他们会说是自己查到江家的情况,然后来要钱的。”
“嗯。”
话毕,助理盯着后视镜里女人的背影,犹豫了半晌还是出声询问:“江总,如果他们真的离婚,您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了。”
江轩扯唇,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老爷子的态度还不够明了吗?争不争的,云尚都不可能落在我手里。”
助理不再说话,他也明白事实就是如此。
他们之前的所有行为根本改变不了结局,江栩淮无论是股权占比、经营能力、董事会的支持度,都不可能不接管集团。
更何况,董事长还一直在背后帮他铺路,即使找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家庭结婚,对他也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车内安静了片刻。
江轩把车窗完全摇下,手肘轻轻搭在上面,看着外面徐徐开嗓。
“我看过江栩淮接她下班时的神情,和那个贱女人看我爸的表情一模一样。”
“看起来真幸福。”他唇线压直,垂手暗灭烟蒂,漆黑的眸子下透着冰冷,“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幸福,唯独他江栩淮不行。”
“他不配。”
—
新的一年快要来临,这个城市每一角都萦绕着哄闹,大街小巷挤满了准备跨年的人群,所有人都扬着怡然的笑容,无名地升腾了节日的温热。
舒知意却像是被一层薄纱牢牢罩住,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反而冷得发抖。
她环抱着双臂,胡乱地往前走。
视线模糊,听力也跟着变得微弱,她的意识一团混沌,没有任何想法,就这么一直走。
“啪”地一声,小腹被什么迎面撞上,舒知意这才慢慢回神,眼前又恢复清晰。
“对不起姐姐。”一个小女孩揉着额角道歉。
舒知意愣了一下,而后轻声回道:“没事。”
正准备离开时,小女孩扯住她的衣角。舒知意视线下移,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小女孩指着舒知意的脸,懵懵地问:“姐姐我是撞疼你了吗?”
她顿了顿,“你怎么哭了。”
闻言,舒知意抬起手背,摸了一下脸颊,真的有一股湿意,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落。
她僵在原地,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眼泪。
明明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女孩认定了是她撞疼了人,慌张地左掏右掏,最终只掏出一个小方块状的东西,她放在舒知意的掌心,小心翼翼道。
“对不起姐姐,这个给你,吃了就不疼了。”
舒知意垂眼,那是一颗糖果,彩虹色的包装,印着几颗圆点,很廉价的样子,但这种糖果往往很甜。
她在女孩的注视下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香甜裹满口腔,舒知意无声地笑了,她用齿关搅动两下,说了声谢谢。
又步行了一会,总感觉周遭的环境越来越熟悉,舒知意停下脚步,发现已然到了云尚的门口。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进了大厅。
人脸识别通过闸机后,舒知意找了个拐角站定,面前宽大的白色圆柱将她整个人完全遮挡住。
她没再动,就这么等着。
等什么,不知道。
站了多久,也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拨动,拉长了眼睫颤动的频率,也拉长了感官的敏感度。
唇齿间那颗糖果早就融化,没了工业糖精的甜腻,苦涩又从喉间溢出,充斥而后叠加。
可惜再也没有多余的糖块。
就在这时,三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从专用电梯走了出来,看清男人相貌后,舒知意凝滞站直。
江栩淮一边走一边神色淡漠地听旁边人说话,没低头,他这样的人从不会为别人低下头。
不知是听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脚步,眉梢拧紧,眼神变得很暗,然后掀开薄唇发话。
旁边的人不时地点头。
很寻常的一幅场景。
舒知意却莫名地能够感知到他的劳倦。
他应该很累,因为她的缘故。
她以为遇到江栩淮是一场苦尽甘来的奖励,却不曾想这只是一场不该存在的相遇,他已经为她牺牲了很多,没道理要继续牺牲更多。
她拖累他已经不算什么了,偏偏还有那无底洞的家庭,难道要拉上他一起卷进这场沼泽里,深陷其中耗干他的所有才甘心吗。
有人愿意养花,但如若浇灌花朵的路上满是荆棘和泞泥,走一步就要留下一道伤痕,这花还不如不盛开得好。
就让它死在那个春天吧。
好过爱意用光,也好过最后的抱怨。
舒知意猜想江栩淮大概永远不会埋怨她,他那样诚挚的人怎么会舍得这样对她,但她一定会埋怨自己。
埋怨自己的自私。
她该放他离开了,回到他自己的轨道上去。
恍惚时。
衣服口袋里突然传来滋滋振动声。
舒知意的手机有来电,是江栩淮打来的。
她抬眼,发现男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在确认两人之间的距离是肯定听不到她讲话的声音后。舒知意抿抿唇,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
伴着微微浮动的细风声,江栩淮声音依旧温和清润,扬着点散漫,轻轻地叩击舒知意的耳膜。
“知知,我回家接你出来跨年。”
他撩眼看向外面,说,“今天哪里都很热闹。”
舒知意感觉到自己一直麻木的嘴唇好像动了动,她顺着他的话回:“好呀。”
“可是我在外面。”她语气平静地找了个理由,“在家里呆闷了,出来走了走。”
“你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我去接你。”
“好。”
舒知意突然想起两人过往的对话,低笑着问:“江老板这次又顺路吗?”
“嗯,顺路。”
“可是,我还没说位置在哪儿呢。”
舒知意掀开半阖的眼眸,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你怎么知道顺路的。”
明明不顺路。
他和她从来就不顺路,为什么要说谎。
江栩淮也沉哑地笑了两声,松懒的嗓音顺着听筒缠绕过来,呼吸隔空轻挠。
他说,“只要是你,我就顺路。”
舒知意心脏忽地错拍,因那一拍她突然意识到,江栩淮他其实并没有说谎。
他只是默默地绕了路。
舒知意眼眶tຊ又染上些许湿热,她屏息,不再说话,不然对面就要听到她那快哽咽的气息。
江栩淮往外又走了几步,问:“要我路上给你带点什么吗?”
“要。”
“嗯,要什么?”
舒知意蜷了蜷指尖:“几颗糖果吧,随便什么牌子。”
只要是甜的就行,不然太苦了。
又要擦肩而过这件事,实在是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