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特浓式冰美式
后面两天是周末。
舒知意一直躺着没起床, 并且断断续续地做了好几场梦。
她像是被梦魇缠住,反复循环重复的画面。
意识长久地往下坠,眼前总是交替着切换浑浊和真实,但又记不清这些画面到底是关于什么。
大抵是被困住了, 被梦, 又或者是一些其他的东西。
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周日的下午。
房间里黑漆漆的, 一丁点光亮都没有。
舒知意虚弱地坐起来, 她的额头上沁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后背也沾上黏腻,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缓了好一会她才起身去浴室洗澡, 顺便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出来后拉开窗帘, 才发现今天原来是一个晴天。阳光热烈地晕染在空中,温软顺着风的方向流淌而下,穿过指缝, 再轻柔地拐进阳台的角落。
舒知意微仰起头, 任那股暖意在脸庞上蔓延, 驱散了先前因昏睡而沾染的大片阴霾。
她不禁想, 这样好的天气, 如果江栩淮在的话, 两人会做些什么。
就这样想了几分钟。
这几分钟里,脑子里出现的全是几个月来和他相处的回忆, 如影片般,一帧一帧地播放。
人和人之间存在的共同记忆,在分别后的日子里,会悄然变成一种痛楚。
都说回忆是惩罚念旧的人。
可偏偏, 她又是那个提出分别的人,说起来其实是没有资格感到难过的。
奇怪的是, 舒知意也并不觉得难过。
她心里会有空落落的体味,会涌上淡淡的酸涩,但又确实哭不出来,一滴泪都没有。
连感官都是麻木的。
舒知意在心里暗暗想——
也许吴红霞说的对,事实上她就是个没良心的人,根本不会为任何事感到可惜或是悲伤,她可能真的就是所谓的“白眼狼”吧。
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舒知意一时间不知道等会该干嘛,总不可能又去床上睡觉。
也确实没有任何困意。
细细算起来,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胃也有些隐隐地刺痛。
她转身进厨房,准备做点东西吃。
拉开冰箱门的刹那,舒知意没由来地呆愣在原地。
里面被各种食品包装袋塞得很满,整理的人很用心,分门别类归整地很齐全,而且还都贴上了标签。
舒知意随手抽出一袋。
粉红色的密封袋里装着各类水果,有树莓、蓝莓、奇异果、芒果……
外包装面贴着的标签上一行黑字,是江栩淮的笔迹,内容简洁明了:
[知知酸奶碗所需水果。
她喜欢树莓,每次应多放。]
寻常的文字、寻常的话语。
可偏偏透着无尽的爱意,快要把纸面浸湿。
倏然间,视线变得模糊。
一直干涩的眼眶忽地浮上一层雾气,舒知意抬手揉揉发酸的鼻尖,指腹还凝滞着从冰箱柜门里带来的冷气。
低温直触心尖。
荡起一圈浅淡的绞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发抖。
手掌下意识地想要寻一个支撑点,小臂抵住岛台的瞬间,兀地打滑,像是连锁反应,几秒后两个小物件从台面往下掉落。
是一对情侣杯。
是她和他第一次约会时一同做的陶瓷杯。
根本来不及反应,舒知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滑落,再“啪”一声,杯体四分五裂,变成几块碎片。
摇晃两下,而后稳稳地平摊在地面上。
下一刻。
眼眶里的雾气终于化成泪珠,tຊ往下滴落。舒知意突然不再麻木,所有的情绪在顷刻间变得清晰,周遭的空气像是一瞬间内被全部抽空,没了氧气,人只能大口喘气。
呜咽声从喉咙里往上溢,这段时间对江栩淮刻意的冷落、拿到离婚协议书时的恍惚、对峙时说那些狠话的心痛,全部全部,在此刻化成委屈,化成成线的泪水。
舒知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颤着手掌,压住眼眶,泪水还是止不住,顺着指缝不断地流。
那股绞痛仍在加剧,停不下。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不是没有伤痛。
只是那些痛暂时是发不出声音的,因为出声后,疼痛会放大一百倍。
也并不是被梦魇缠住,只是她不想醒来。
还不如被困住。
梦里有他,她甘愿被困住。
……
辛梨接到电话时冲锋衣正脱到一半。
手机嗡嗡地震动,她瞥了一眼备注后,无声地弯起唇角。
站在身后的时砚修喉结滚动两下,他抬手轻捏辛梨的后颈,带着压迫式,淡淡地问:“男人?”
辛梨睨他一眼,对上他有些不爽的眼眸,她忽地偏开头笑:“时领队管得有点太多了吧。”
“昨晚还不答应和我睡,怎么,现在后悔了?”
“你是女人吗?这种话随时随地说。”时砚修敛起视线,拧了拧眉梢,声线低沉下去。
“是不是女人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时领队长这么帅却没胆量,真是可惜。”
辛梨咯嘣一下把嘴里硬糖咬碎,对他俏皮地眨眨眼,而后捞起手机往木屋外走。
随便找了个角落挨靠而站,接通电话后她如往常般打招呼:“舒贝贝,想我没啊?”
“过半个月我就回国啦,非洲我是呆腻了,你到时候——”
话说到一半,辛梨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听筒那端传来低低的哽咽和抽泣声,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舒知意。”
辛梨站直身子,唇角的弧度瞬间消失,“谁欺负你了?”
“梨子……”
舒知意以为自己的泪在刚刚已经流完了,可是没有,在听到好朋友声音的瞬间,又再次决堤。
她单纯地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或者说说话也行。人在脆弱的时候,下意识地会寻找一个倚靠,她没有家人,在此刻她只有朋友。
明明知道这样会让辛梨担心。
一直以来都很懂事的舒知意,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她难过到连话都说不清楚。
“杯子……碎……全部、全部……都碎了……”
辛梨眉心蹙起,她轻轻地问:“杯子碎了是吗?”
“我回去再给你买,不哭,重新买好不好。”
“买不到了,永远……永远都买不到了。”舒知意肩膀微微地发抖,她的鼻音很重,嗓音也很哑,“为什么啊梨子,为什么总是我啊,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点啊,老天真的很不公平很不公平,什么都不肯给我,我好不容易拥有的东西,也要拿走。可我没办法,我不想拖累他。”
“梨子,你说他是不是非常恨我,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想了很多的办法,好像都不行,对不起对不起……”
江栩淮,对不起。
是她不够勇敢。
是她没有坚持下去。
舒知意,终究是一个胆小鬼。
……
—
那通电话挂断后,舒知意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模样。
她照常上班下班,工作中尽职尽责。
述职成功通过,很顺利地晋升一级,她也因此拥有了自己的团队。
自那以后,舒知意没再哭过。
她变得很忙,方案一个接着一个,没时间去难过,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发会呆。
人总得往前走,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了的说法,有些东西再执着也得慢慢释怀。
即使会思念,也要忍住。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那天午休的时候,林茜突然扶着她的肩膀疑惑的问:“知意,我发现你现在都不爱笑了。”
舒知意扭头,小声地回:“有么?”
“有啊。”
林茜语气很笃定,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又说,“不仅不爱笑,还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呆着,最近来的新人还私下问我你是不是有点高冷。”
林茜的这番描述,舒知意听起来很耳熟。
因为她先前社交障碍严重的时候,别人对她的印象就是这样的,由于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会让人有一种高冷的错觉。
说到底,这也算不上变化,只是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遇到江栩淮之前的状态。
对于这些舒知意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安静了片刻后,她抿唇笑了笑,没再回应。
芜市的温度越来越低,比过往的每一年都要低,天气预报上总是显示最近有雪,却又说不准具体是哪一天。
以为明天这雪一定会降临,结果又是虚无,想当然地认为是后天,结果还是没有踪影。
期待与失落来回交叠。
就这样过去好几天,当所有人都对这场雪不抱希望时,天空倏地落下纯白的冰晶粒子。
彼时,舒知意正在宠物医院里。
小猫近来有些食欲不振,不爱吃猫粮,就连平常最喜欢的零食也没什么兴趣。整天窝在一个角落里,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舒知意在网上查它的症状,说什么的都有,她越看越害怕,想了想还是带到宠物医院检查一下才能放心。
周翊轩抱着小小从B超室里出来,说:“没什么大问题,是因为换牙导致的牙龈红肿发炎,等会我给你开点消炎药带回去,你再给它带着补充点维生素,过段时间食欲就会恢复的。”
“只用吃药就可以吗?它这俩天一直在叫,听起来很难受。”
“没事的。”
见舒知意面上神情还是很担忧,周翊轩想了想补充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放医院观察几天,然后再来接回去。”
舒知意点点头,觉得这样也好。
“那就谢谢你了,周医生。”她摸了摸小小的脑袋,而后往外走,“如果有事的话你随时联系我,我手机一直开——”
话音未落,思绪戛然中断。
下雪了。
呼啸的寒风卷着细雪往下垂降,路边停的几辆车上已然覆上了薄薄的雪层,眼眸所到之处,都是一片纯粹的白,模模糊糊的又落下几片,遮住舒知意的眼睫。
她停滞在原地,没往前走。
这不是她今年看的第一场雪了,汀州岛的那场雪其实更大,但她此刻仍旧有些恍惚。
周翊轩紧随其后送她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倏然间愣住,几秒后他笑着开口。
“我们挺幸运的。”
舒知意没听清,回头看他,问道:“什么?”
“我说,很幸运。”
周翊轩指了指天空,“我们赶上了初雪。”
听到这两个字,舒知意嘴唇小幅度地张了张。
突然反应过来。
对啊,虽然这不是她今年所遇到的第一场雪,但确实是芜市的初雪,几年才拥有的一次初雪。
眼前突然浮现起,在汀州岛他说的那两句话。
——“知意。”
——“以后每年都一起看初雪吧。”
静止了几秒。
舒知意垂下眼,视线停顿在手机微信的顶端。
桃殊昨晚给她发来了两条信息。
【知意,你和江栩淮最近到底怎么了,他总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啊,要不要我帮忙调解一下?】
下面附了一段视频。
是偷拍的视角。
背景大概是在酒吧的包厢内,照片里入境的人舒知意都有些眼熟,是那日圣诞节在桃殊的店里见过的客人,都是江栩淮的朋友们。
有些人,生来就是人群的焦点。
所有人都围着江栩淮,举起酒杯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但他却不为所动。
江栩淮的气场和周遭微醺的气氛完全隔离开,他面无表情地低垂头颅,脸颊两侧打上灯光的冷白,眉眼之间透着晦郁,有股莫名地寂寥和颓靡。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紧捏着一个玩偶。
很普通。
白色线条小狗,还如舒知意送出时那样,嘴角向上咧着。
只是江栩淮看向它的目光,已经不再如当时一样。
他眼眶似是红了一圈。
黯淡地注视着手上的玩偶。
手机屏幕因为到了息屏的时间而募地变黑,上面随之倒映出舒知意有些僵愣的脸庞。
盯着黑暗又出神了几秒。
舒知意深吸一口气。
而后缓缓回头。
“周医生,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她平静地问。
—
舒知意和周翊轩并挨着走回她的小区。
距离单元tຊ门口还有十几米的距离,舒知意默默地摘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明明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但还是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细窄的一条白痕,好似融进了皮肤里。
原来,回忆是有痕迹的。
舒知意将戒指收好,周翊轩将她的动作全然收进眼里,但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径直到了电梯口,才堪堪停下。
周翊轩伸出手臂,将面前的女孩搂进怀里。舒知意也轻轻踮起脚尖,脸颊错位着挨近他的耳垂。
从后面看起来,他们像是在接吻。
几秒后,舒知意准备松手,周翊轩的手掌却依旧虚虚地触在她的大衣外套上。
周翊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知意,如果确定要和他结束的话。”
“考虑一下我吧。”
话毕他松开手,垂眼和她对视。
舒知意对他摇摇头,动作很小但却坚定,她轻笑着温声回道。
“别等我。”
周翊轩目光倏地闪了一下,又问了一遍:“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意思已然是很明确了,周翊轩彻底收回手掌,他弯起眉眼,笑着和她说了声:“再见。”
“再见,周医生。”
舒知意看着他离开,直到周翊轩的背影完全消失,她才回头按亮了电梯。
门打开后,她顿了顿。
才准备抬脚跨进去,身后意料之中地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他低低地喊她。
“知知。”
嗓音还如以往般寡淡松懒,尾音烘着热气,带上些沙哑,舒知意因这两个简单的音节,不自禁地抖了抖睫羽。
她没回头,也没回应,只是这么站着,仿若听不见一样。
场面陷入了僵持。
须臾后。
江栩淮往前走了几步,语气很轻,像是不敢惊动眼前的人,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垂下声线再次唤她:“知知。”
“还是不想见我么?”
舒知意掀开眼皮,身侧的手指叩进掌心。
她转身看他。
日思所想的人就在面前,每晚都许愿想拥有任意门去拥抱的人就在咫尺之间。
舒知意却不能上前抱他。
她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雪松木味道,糅杂进了些许酒气,还有丝丝缕缕的烟草香味。
他喝酒了,还抽烟了。
因为她吗?值得吗?
“江栩淮。”她阖开唇缝,唤他的名字。
“我在。”江栩淮身子微微前倾,好似抓取到星点的希望,他想靠近她,却在看清她紧皱的眉头后,停下了脚步。
对视片刻。
舒知意平和地说:“你考虑好了吗?”
“离婚。”
“我们很久没见了。”江栩淮手臂上的青筋凸起,薄眼皮往下垂,他下颚线绷紧,又放松,自嘲似地问她。
“一定要说这个吗。”
舒知意呼吸一滞,心尖被针扎了几下。
她强迫自己继续开口:“你看到了吧,我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能别耽误我们吗?”
江栩淮抬眼,沉默着看她。
却怎么也看不清她。
酒气弥散而上,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一杯接着一杯,直到听到芜市下雪了。
他只想着来见她。
想告诉她,他从不食言,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初雪会一起度过。
刚才,江栩淮不是没有看见她和周医生的那个吻,无所谓,就当他看错了。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他可以不在乎。
可是,她依旧不给他机会。
她甚至让他别耽误“他们”
江栩淮一声不吭,良久后他跨步上前,他对她从未粗鲁过,从未。
可当下他做不到理智,快疯了。
舒知意垂眼耐心等他的回答,却在下一刻被倏地抵在墙角,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偏开头。
呼吸不再隔着距离,缱绻交缠之间,男人强硬地掰回她的脸,舒知意不得不和他目光交融,也在瞬间看清他眼底那抹清晰地猩红。
他暗哑的嗓音里溢着低求。
“分点给我,好吗?”
或许是那猩红太过刺眼,又或者是他的气息太过久违,舒知意明知他在说什么,却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分点什么?”
江栩淮低头将唇瓣覆上她的脖颈,女孩温热的香味让他有些失控,他在她耳畔哑着声低语。
“你的爱。”
“一点点就好。”
话音落地,他手掌面突然浸上几许湿意,舒知意眼帘紧闭,滴落几颗豆大的泪珠,江栩淮的皮肤被烫得发麻。
她颤着唇瓣,声线轻抖:“江栩淮,能……”
“能不能别逼我了。”
能不能别再靠近了。
她已经很努力忍住思念了,她以为自己快赢了,她真的快穿过那场雾了。
她不想再哭了,好累好累啊……
江栩淮愣了几秒,而后抬手,用指腹帮她擦掉眼角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她的痛苦了。
眼底不甘的情绪顷刻间全然褪去,江栩淮恢复了理智,他肩膀轻微向下塌,慢慢地往后退。
直到退到让她感到安全的距离。
“别哭。”江栩淮舒缓了眉眼的线条,扯唇笑,“我不逼你了。”
“我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你。”
两人的影子被顶上的暗光拉长,投落在光滑的瓷面上,再延伸,消失在无人的雪夜里。
这个黑与白交界的世界依旧只有他们两人。
却容不下这小小的两人。
好不容易漂浮的小船,终究还是搁浅了。
江栩淮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领口,松垮地耷在锁/骨上,他感官只剩麻木。
十几年的等待换来短暂的交错。
也值得了。
这场相遇,得配上最好的告别。
“祝你幸福。”他听见自己说。
相爱太难的话,只要你幸福也行。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舒知意轻轻地开口,像是在他的心脏缺口处悄然挠了一下。
她看着他,泪还在流:“也祝你幸福。”
不会了。
不会再幸福了。
不过也没所谓了。
“会的。”江栩淮唇角扬起轻微的弧度,眼尾瞥下的光一如他第一次见她一般温柔。
他再深深地看她一眼,想牢牢地记住她。
“别忘记我。”
“知知,永远记得我。”
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原谅你。
然后继续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