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摩卡
还有几天就到大年三十。
空气中哪里都弥漫着一股年味, 在外漂泊的人也开始陆续踏上回家的旅程,机场大厅攘来熙往。
舒知意站在T2国际航班楼接机口,不时地往里张望。
她在等辛梨。
上次两人挂断电话后,辛梨倒是没去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第二天就把自己回国的航班信息发送给舒知意。
并附言:等我回来。
友谊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省去了言语上的繁琐探询, 陪伴在左右, 便是最好的安抚方式。
用这样的方式, 悄悄地表达着——
只要我在,你就不用害怕。
又等了十几分钟,舒知意正准备拿出手机问问辛梨行李拿到没,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呼。
“舒贝贝!”
舒知意下意识地抬眼。
还没看清, 就被人整个拥进怀里。
“几个月没见想死我了。”辛梨眯着眼睛笑,说,“快给我抱抱。”
舒知意弯唇回她:“我也想你, 梨子。”
抱了一会。
辛梨忽地往后退了半步, 眼眸转着上下打量一圈, 而后拧紧眉心:“怎么瘦了?又没好好吃饭吧。”
舒知意稍稍愣了一下。
她其实一直以来对自己的体重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但确实能感觉到最近的胃口并不是很好。有时候一天都不会觉得饿, 有时候突然会很想吃东西, 但是食物还没等吞咽下去,就会立刻吐出来。
不过没关系。
她的胃本身就不太好, 在照顾自己这件事上,她也从来都不擅长。
“可能是因为……”舒知意指腹轻微地摩挲两下,她微微低下头,随口找了个理由, “我最近在减肥吧。”
“瘦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辛梨没立刻回应。
她垂眼,余光瞥见舒知意手上的小动作, 也清晰地看见,她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白印。
很明显的戒指痕迹。
却没了戒指。
沉默了几秒。
辛梨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挽上舒知意的手臂,她笑着岔开了话题。
“走吧,咱们回家。”
“辛妈妈给你补充营养。”
……
到家后,辛梨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两人就准备吃饭。
今天是舒知意休年假的第一天,她特地起早去超市买了很多食材,做了一桌的菜肴为了迎接辛梨回国。
她不常做饭,不确定吃起来到底怎么样,但至少卖相是说得过去的。
舒知意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红烧小排,眨眨眼:“尝尝看。”
辛梨咬了一口,第一反应,挺有嚼劲。
片刻后,只感tຊ觉这也太有嚼劲了……怎么咬都咬不烂,腮帮子有点疼……
“可以。”她使劲往下咽,扯着嘴角捧场道,“实在是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红烧小排。”
舒知意:“……”
“梨子,你的表情有点假。”
“……是么?”辛梨也不装了,她放下筷子,然后看了眼手机屏幕,说。
“贝贝,我点了全聚德家的豪华套餐,还有几分钟就到了,咱们等一等再吃呗。”
“不是说你做的不好吃,只是我在非洲呆这几个月,梦里都是烤鸭成精在跳舞,你就当满足我吧呜呜呜。”
舒知意因为这话忽地失笑。
她抿抿唇,也放下手中的筷子:“知道啦,都听你的。”
两人等外卖的时候就坐着闲聊天。
“那个——”
辛梨突然想到什么,她语气很轻地问,“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舒知意顿了须臾。
“不知道,我没再问过。”她睫毛轻轻地动了一下,“反正上次我去医院看着状态好像不太好。”
辛梨点头:“你别管了,反正你也已经把治疗费给他们了,后续再有什么就等通知吧。”
“嗯。”
辛梨盯着她的脸有些不放心,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别难过。”
舒知意抬头和她对视,很平静地说:“我不难过。”
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等辛梨回答,舒知意兀地再次开口,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凝滞,嗓音很淡,听起来有些恍惚。
“梨子,我常在想,我是不是心太狠了,或者说我这人是不是非常的不善良。”
辛梨愣了愣,握住她的手问:“为什么这样说?”
“比如对我妈,明明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了,我依然很平静,也不想去看她,说实话是懒得去看她,单纯觉得真麻烦。”
“再对于江栩……”
舒知意已经很久没喊过这个名字了,募地喉咙有些干涩,她沉吟了片刻,才继续说,“对于他,我也只是偶尔想起这个人,好像什么事我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不知道怎么说——”
“我可能就是一个心狠的人吧。”
话音落下后的刹那。
辛梨手掌忽地覆在舒知意的手背皮肤上,轻轻地捏两下,让她回神。
“贝贝,你还记得你小学时候的英文名叫什么吗?”
两人四目相对时。
辛梨提醒道,“cotton。”
因为这个简单又熟悉的英文,舒知意的眼皮倏然间轻轻跳动。
也回想起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小学才入学的时候,舒知意所在的班级有一位“特殊”的女同学——
她患有遗传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也被称为“蝴蝶宝贝”
这个病症被公认为是世界上最痛苦的疾病之一,病患的皮肤非常脆弱,稍有碰撞或者摩擦,就会流血、出水疱,继而感染产生各类严重的并发症。
他们看起来会像是烧伤一样,全身到下布满了痕迹,严重的手指也会挛缩在一起。
或许成年人能够理解这是一种病。
但对于才一年级的小朋友们来说,看到这个女同学的第一反应就只有害怕,认知还不成熟的他们,会下意识地去远离她。
即使老师提前给大家科普过这个疾病。
在自主挑选同桌的时候,仍然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在一起,正当这个女生悄悄流泪、她的父母站在教室外一筹莫展的时候。
舒知意主动举起手,软绵绵地说:“我可以的,老师。”
当时全班四十二个人。
只有舒知意一个人愿意。
可实际上,她其实是一个从来不敢多说话,有些内向、胆子很小的女生。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相较于害怕,更不忍心看到别人哭。
后来,两人就这样成了同桌。
舒知意会帮女同学削铅笔、帮她接水、在她站不稳的时候陪着她去上厕所,也会在慢慢了解这个病之后小声地对女同学说:“蝴蝶宝贝,多美的名字啊,你是很漂亮的小蝴蝶。”
她们在后来成为很好的朋友。
原以为这段纯粹的友谊还会持续很长的时间,但是有一天这个女生还是加重了病情,她在离开人世前躺在病床上,在舒知意耳边小声地说。
“知意,你的英文名能让我帮你想吗?”
彼时英语老师为了让大家日后学习便利,要求每个同学取一个英文名。
舒知意的还没想好。
“可以。”舒知意哽咽着说。
“cotton”
棉花。
女生看着她笑,声线却越来越虚弱,“你真的很像棉花,那样柔软纯白,是这世界上最最心软和美好的人。”
“我好累,也活不下去了。”
“代替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好么……”
童年的记忆总是短暂容易消逝的,舒知意很想念她的这个“特殊”的朋友,但她还是发现自己不可避免地,慢慢想不起朋友的相貌。
她意识到,她在忘记她。
她猜想,朋友并不想被这样轻易地忘记。
至少有些其他的东西应该帮她记住。
于是,舒知意便一直用着这个英文名。
但自从小学毕业,寓教于乐的时期结束后,英文名便不再被使用着辅助教学。
渐渐地,连带着这串字母,在舒知意的脑海里也最终没了印象。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初为什么会在恍惚间走进Cotton Coffee这家咖啡店,其实是有缘由的。
太熟悉了,让她不自禁地产生一种亲切感。
……
“想起来了吗?”
出神的思绪被辛梨的突然出声募地打断。
舒知意呆愣了一瞬,兀自点头回应。
辛梨倾身靠近,语气有不容置喙的笃定,对上她的眼睛说:“贝贝,不要再妄自菲薄自己,认识你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的家庭就像一片沼泽,可你却还是挣扎着开出花瓣,甚至会把仅有的阳光让给别人。你才不是狠心的人,你是如同棉花一样美好的人,答应我多爱爱自己。”
顺着这段话,舒知意一直木然的表情缓缓变得怔松,她的目光一寸寸地往下挪动,最后停滞在蜷紧的指尖上。
“好。”简单又释然的答应道。
辛梨拍拍她的发顶,像揉小猫一样揉她,噙着笑打趣:“既然答应我了——”
“咱首先能不吃你做的菜么,实话说,这肉嚼起来真的有点像石头……”
舒知意“噗哧”一声。
她抬眼:“什么啊!”
“吃鸭子吧,鸭子多好吃啊,我最爱吃鸭子,没鸭子我活不下去……”辛梨话到一半,突然闭了嘴。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
就在这时,门口兀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辛梨转头看过去,眼眸亮了亮,兴奋地开口:“我的鸭子到——”
却在下一刻,听到密码锁“叮”的回响。
有人在准备解锁开门。
“——到、了……”
辛梨僵住,缓慢地回身,看向一侧的舒知意。
她明显也听到了,目光紧紧地锁在玄关附近,唇角刚才还扬起的浅笑也在瞬间被凝滞,化作生硬的弧度。
密码锁仍在提示请输入指纹。
门口的人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像是搞错了什么。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桌上的手机响起。
舒知意轻触手指,解锁了屏幕。
江栩淮的头像没换,还是和她的合照。
【别害怕,是我。】
【对不起,习惯了。】
一秒后,他又发了条。
【我马上就走。】
舒知意轻微颤动了几下眼睫,点开键盘,手停在半空似是在犹豫,最终也只打出一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
【嗯。】
信息传送过去,舒知意再次抬头。
门锁的翻盖被人轻柔地拨下,滑落的速度很慢,像是被定格住,一点一点地滑动。
直到“咔嗒”一声,彻底合上。
明明都是很轻微的细响,却莫名地在那瞬间好似无限放大,变成很大的声音,飘动至舒知意的耳蜗,径直抵达她的心脏。
继而,刺激她的每一根神经中枢。
指尖不由自主地发烫。
她甚至有些贪恋。
时间能不能再拉长一些。
所有的动静最终还是随着脚步声的离开而彻底消失,一切回到刚才的初始。
房子里弥漫着低迷的暗沉气氛。
好一会没人说话。
辛梨嘴巴张开又闭合,悄悄打量着舒知意面上的神情,她正在垂着头像是在沉思些什么。
“贝贝——”
唤了她一声后,辛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些什么。她知道舒知意和江栩淮之间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但是她不想去逼问,感情上的事只有他们才能解决。
舒知意仿若没听到辛tຊ梨的声音。
她长久地盯看江栩淮的头像,那张合照里,总是感觉到哪里有些奇怪。
指腹触摸,放大了屏幕。
男人虎口处的那个纹身在顷刻间变得清晰,过去的几个月每天都看过这个纹身,却从未仔细留意过。
一串英文字母:
C、o、t、t、o、n。
cotton。
棉花。
Cotton Coffee……
——“我一直都知道栩淮哥在等小棉姐,十几年如一日的等待。”
一切关于这个英文的痕迹,募然,仿若一根无形的细线,全然串在一起。
提醒着些许隐匿在角落的秘密。
舒知意蹙起眉心,嗓音不轻不重地呢喃:“梨子……”
她的面色太过苍白,辛梨有些被吓到,她赶忙应声:“嗯,我在。”
“怎么了,你别着急。”
屏幕的亮光淡淡地打在女孩的脸上。
显露出她的慌乱、无措。
“我在想……”
舒知意有些不敢喘气,或者说是不知道怎么呼吸,她的齿关几不可察地轻抖,没有依靠地落在早就干涸的下嘴唇上。
“……我和江栩淮是不是早就认识。”
“在,很多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