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青提奶油大福
一夜荒唐所带来的代价, 在第二天的清晨完全显现出来。
舒知意一觉睡醒只觉得浑身酸痛。
彼时已经从一个日出过渡到下一个日出时分了。
高强度的有氧运动产生了大量的乳酸堆积,身体变得紧绷无力,即使睡了很久疲倦依旧无法完全消褪, 以至于她连手指往上抬这样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有些费劲。
睁眼了好长时间都没缓过神来。
偏偏今天还是个周一,挣扎了好一会, 舒知意还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稍稍用力时,肋骨和腰腹的拉扯感最严重。
她很低地“嘶——”了一声。
一秒后。
江栩淮应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正在洗漱, 水珠从眉梢往下滑落,一路延伸,凝定在清晰利落的下颌处。额前发梢也带着些许湿意, 显得散漫。
整个人周身的气息透着一股撩人的禁欲。
舒知意又想起昨夜——
男人喉结沁着薄汗俯身抵住她后颈的模样, 潮湿中的情话和微醺酒气没遮挡地浮上一起眼前。
想到这, 燥热再度覆上舒知意的皮肤表面。
脸颊和耳根忽而红了大片。
“哪里疼?”
江栩淮走近到床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背不小心挨触到她滚烫的肌肤。
他蹙眉, “怎么这么热,是不是发烧了?”
这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 舒知意没吭声。
她脑袋小幅度地往旁边移了移,躲开他正在给她试探体温的掌心。
眼见江栩淮要起身去拿耳温枪。
舒知意才软软出声阻止道:“没发烧……”
嗓音带着很浓的鼻音,没什么力气, 尾音软糯似有颗粒划过耳廓。
她睫毛轻颤, 蔫蔫地抬起眼皮看他, “我这是累的!”
语气明显是不满的控诉。
“你怎么借着喝酒欺负人——”
最后一个“啊”字还没说出口, 江栩淮倏地低下头靠近她, 两人眉眼间的距离拉到最近。
彼此呼吸的起伏, 甚至可以在睫毛上停下悸动的频次。
舒知意表情愣怔住。
他直截了当地问她:“昨晚做得不开心?”
“……”
话语里的直白让舒知意瞬间气息不稳,她吞咽一口, 下意识的反应是因为不服输想要反驳。
“就,”话到嘴边,突然有些没底气,她含含糊糊地说,“那样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也没有多开心吧。
言下之意,你也就那样吧。
江栩淮不气反笑。
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慢慢扩散开,眼瞳里的愉悦也跟着松散地噙起。
“就那样?”
“那怎么后面一直缠着我要。”他的眼眸微眯,手撑在她的面前,压着掌面一点点逼近她。
声线故意地往上挑,“怎么急得tao都不让我带。”
“就那样的话。”
江栩淮停了须臾,盯着女孩涨红的脸,贴在她颊侧耳语,很轻的一句:
“宝宝怎么每次都高——”
蓦然间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舒知意反应很快地伸手去捂他的嘴,手心才覆上,男人温热的呼吸还是伴着最后一个音节溢了出来。
“——chao。”
话毕,他缓缓挑眉。
勾起指骨去抚摸唇上的小手,和她指尖交叠。
“你……你……”舒知意磕磕巴巴地已经不知道怎么说话了,神经突突地跳动,锁骨都浮着薄红。
“我?”
明明知道她羞赧得很,江栩淮还在有意逗她。
她懵懵懂的样子太过可爱,他欺负得有些上瘾。
舒知意眨巴眼睫,鼓了鼓脸颊,呛声。
“你,闭嘴。”
带着气说完,她瘪着嘴准备起身去洗漱,才直起腰就又被男人扯着手腕拽了回来。
江栩淮箍着她的脑袋压在肩窝处。
边笑边帮她揉小腹和腰侧的肌肉,轻柔的力道,带着手法给她按摩缓解酸胀感。
一开始舒知意还一脸的不情愿,下巴搁抵着,脸却执拗地往另一边偏。
不想看他。
后来被按舒服了,自觉地把手臂也伸直。
闭着眼哼哼唧唧地指派道:“这边也麻烦按一下,还有这边,又酸又胀难受死我了。”
“抓紧点时间,我等会去公司还要开会呢。”
江栩淮轻笑出声。
他垂眸,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然后懒洋洋地用指腹继续帮她揉捻。
空气中静谧安然。
刚升起的骄阳散落下灼热的光束,映上窗帘,随着风弧度打出动态的剪影。
延伸而下。
停留在阳台上前两天才买的多肉和百合竹的花盆上。
鹅黄的晕层,交错着斑驳的温柔。
这一切都映入舒知意的眼底。
她盯看了几秒,忽然说:“今天的日出也很好看。”
江栩淮俯眼,轻轻地回应:“嗯。”
“喂——”
“你都没看。”舒知意一直在偷偷侧头观察着他的视线,她戳穿,“哪里知道好不好看。”
“好看。”
江栩淮停下手中的动作,和她对视,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有你在,就一定好看。”
日出是太阳。
是第一缕光影垂落的模样。
也是身处深渊之中艰难仰起头时,戳碰到的希望。
所带来的温度与明亮,是眼眸无法描绘的。
藏在心底。
于是,他说:
“你就是我的日出,知知。”
—
一上午都在开会。
设计部的大小会议频繁得如吃饭一般,除去一些重要方案的评审,其余的灵感分享、案例分析、细节打磨、项目复盘等等也都是通过开会的形式来进行呈现。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注意力没办法长时间地聚焦在一件事上,加上昨夜也确实是累着了。
舒知意难免有些疲倦。
例会开到后半段,她眼皮开始打架。
脑袋往下耷拉的时候,手肘被人小力地撞了撞,舒知意下意识地掀开眼脸。
莫名有种以前上学时被老师发现打盹的失措感。
她愣了一下,扭脸看过去。
林茜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表情夸张,掩饰不住地兴奋。
林茜的嘴唇一张一合,眼角使劲往下瞥,示意她看手机。
舒知意茫然地解锁屏幕。
群聊瞬间弹出一堆消息来。
是公司的八卦群,一点小道消息就在里面传得沸沸扬扬,大家摸鱼时都靠着这个打发时间。
滑到最顶端。
有人在几分钟前艾特全体成员,分享了一条新闻。
标题就很惹眼。
【云尚集团总裁神秘女友终于现身,竟是她!】
“……”
“云尚集团总裁”这几个熟悉的字眼才映入眼帘。
舒知意的第一反应——
糟糕,被发现了……
江栩淮虽然一直都是云尚的总经理,但过往无论是百度还是头条,都只能搜到他的名字,却没有任何照片。
他不爱拍照,也不允许偷拍的照片流出。
以至于就连集团很多内部员工都不知道这位赫赫有名的总经理到底长什么样。
直到一个月前,云尚董事会宣布,江栩淮将正式接任集团董事长一职。
一张签约仪式照登上财经新闻版块。
以往这种资讯只有本行业的人才会关注。
却没想到,因为江栩淮长相太过出众的缘故,这条资讯出圈冲上了微博热搜。
家世显赫,气质矜贵不说、容貌也是斯文俊朗。
网友都惊呼小说里的总裁人设有清晰的人脸代入了,云尚那个平常不怎么营业的官博在几天内涨粉数十万,都是冲着江栩淮来的。
也因此,开始有狗仔拍他的私生活。
舒知意在心底暗暗后悔没有再小心点,她指尖悄悄蜷紧不知道该怎么和同事解释时。
林茜发来一条消息:
【你觉得她长得好看么?】
舒知意绷紧的指尖忽地顿了顿,她问【谁?】
【林茜:?】
【林茜:江总女友啊。】
【林茜:你怎么看到现在,照片都没点开。】
这下把舒知意彻底搞懵了。
难道拍到的不是自己?她回到群聊,再次点开刚才的新闻链接,放大底下的那张照片。
确实是江栩淮没错。
但他身旁站的女人却另有其人。
看周边的布置,大概是一个饭局,江栩淮坐在主位,旁边的女人正在站着给他倒酒。
透着娇嗔的笑。
窈窕的身姿,裹着紧身的包臀裙,一双皙白的双腿露在外面,微微的肉感,显得性感诱人。
因为是偷拍,女人的相貌有些模糊。
但一眼扫过去轮廓精致小巧,只是个大概就能看出来她是明艳动人的类型。
舒知意目不转睛地盯看了好一会。
试图从这张照片里窥探出江栩淮的神情,可惜他留给摄像头只有一点侧脸,她怎么放大都琢磨不出来他具体的表情。
但她猜。
面对这样的人间绝色,他总不能是拒绝的吧。
无意识地,修长的指尖一点点扣进软肉里。
舒知意抿紧了唇瓣。
就在这时,Grace结束了例会。
林茜滑着椅子凑了过来,聊八卦她永远在第一线,咧嘴问:“看到照片没?”
舒知意敛回视线,语气无波无澜:“看了。”
“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好看么?”
舒知意跳过她这个问题。
反问道:“你怎么就确定这照片里的女的就是江栩……”噎了一下,改口道,“就是江总的女朋友?”
“我看这也就是正常的一个饭局。”
“确实就是一个饭局,但是——”林茜摇摇头,一脸的你就不懂了吧的神态,“能和他们这样的人物出入饭局本来就不会是简单角色,而且,听说江总禁欲得很,身边根本没出现过什么女的,更别说带着一起吃饭了。”
她凑近,在舒知意耳边小声地说,“要不是传闻中那个神秘的结婚对象,要不就是。”
林茜挑挑眉,“你懂得~”
舒知意立马了然她的意思。
要不就是,养在外面的。
这个猜想从脑海里出来的第一瞬就被舒知意在心底否决了,她还是相信江栩淮的为人的。
他做不出这种事来。
但她依旧有些不舒服,那张照片两人挨得太近了,理智是一回事,情绪上确实没办法做到完全不在意。
再者,林茜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据她所知,江栩淮的饭局上就从来就没有过异性,这人是和他关系很亲昵吗,为什么能笑着给他倒酒。
已婚了就要和别人保持距离这个道理不懂吗……
即使是工作上的需要,起码也应该和她报备一声。
这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越想越气。
舒知意按捺着那股烦闷,拿起手机准备离开会议室回去办公。
视线不自觉地再度瞥向屏幕上那个新闻页面,惊然发现——
刚才的那个页面已然变成了灰白色。
那条新闻连带着照片一同被撤掉。
出自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林茜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啧啧”两声,“果然,这里面有鬼,不然干嘛这么迅速地就要清理干净。”
闻言,舒知意低低地嗤了一声。
她退出界面,息屏拢进手心,放慢语速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
“心虚吧。”
话音落下,还是觉得不解气,她又嘟嘟囔囔地补充道,“做亏心事,就别怕被发现。”
“撤掉新闻算什么真男人啊他。”
愤愤的语气,混着旁若无人的不屑。
也不知道这两句吐槽是跟谁说的。
林茜蓦地顿住了脚步,扭脸狐疑地看她,问:“知意。”
“嗯。”舒知意也停下脚步。
“你……”林茜不解,“这么生气干嘛?”
舒知意:“……”
差点被口水呛到,她心虚地咳嗽,稳了稳呼吸后故作镇定:“没有吧。”
林茜明显不信,她眼眸转了两圈,突然恍然。
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验证自己的猜想:“你不会——”
舒知意的心倏然间悬了起来。
“——也是江总的粉丝吧。”
“……”
吊在半空的心脏又落了下来。
舒知意无奈地抬起手,掌心压在额前,满脸的无奈。
这都是什么无厘头的猜测和脑回路。
舒知意的这番动作在林茜看来就是被说中的意思,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以好朋友的角度碎碎念地给出建议。
“还是别了吧,咱追点明星也是好的。你别忘了你是个已婚人士江总也是啊,这就算了,重点是他还是集团的大Bosss啊,你这种情况完全就是自家员工喜欢老板,你想想老板娘知道不得气死啊。”
“她不得!”林茜左右晃悠她的脑袋,嘴角一歪夸张地吓唬,“给你开除啊!”
“……”
“所以说啊,哎……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走了啊知意……”
—
转眼到吃午饭的时间。
这件事的讨论度还在持续发酵,群里不时地弹出大家的闲聊和猜测。
关于那张照片的解读也在实时更新。
【有人挖出来照片里那女的是万金董事长的小千金,他之前全是儿子,老来得女才生这么一个小女儿,对她是宠得很。】
【我还听说,这个小千金对咱们江总是一见钟情,她爸又对她是有应必求的,肯定撺掇着两人认识了呗。】
【哎?我听说江总不是结婚了么,和一个普通人,隐婚来着。】
【这个圈子,结婚正常离婚也正常。公子哥们谈恋爱上头了去领个证,回神后发现爱情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再去离婚,这种案例还少啊?】
【就是就是!而且万金集团哎!这中间牵扯多少利益合作,都是商人大家心里都明码标价着呢,灰姑娘哪有真千金香啊~】
【呜呜呜呜呜呜,就算是这样,我也好想做一天灰姑娘啊,妈呀搂着那么帅的一张脸睡觉,想想我就流口水了。】
【你省省吧你,先把你嘴角的饭米粒吃干净再说,谁家灰姑娘吃东西像你这么个虎儿劲。】
……
“叮咚叮咚”——
聊天框里的消息一直在往上滚动,一条接着一条,舒知意垂眼看向每一条,烦闷塞满了胸腔。
面前的餐盘完全是一点没动,她毫无胃口。
眼脸微皱,睫毛也没什么频次地乱眨,舒知意整个人怏怏的状态看起来和平常乖顺娇俏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坐对面的奈奈眼瞅着不对劲,她碰了碰林茜,小声问:“怎么回事?”
林茜余光瞄了一眼前方,而后凑近,压低声线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知意她,是江总的女友粉。”
奈奈唇缝讶异地张开:“啊?”
“这……”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林茜用手心撑住下巴,顺势捂住大半张脸,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其实也能理解,谁这辈子没爱过两个得不到的男人呢?”
奈奈沉吟几秒,点头表示赞同。
她扬了扬下巴:“这怎么安慰啊。”
林茜的表妹就是追星族,她对这种很有经验:“不用安慰,过几天就好了。”
“这两天只要让她在集团别遇到江总就行,没有面对面接触,就不会想起来。”
江栩淮的身影从来都只出现在总裁办,在顶层,有专属电梯直达。
想来也不会有这种面对面接触的机会。
奈奈松口气。
吃完饭,三人如往常般又去了趟罗森便利店,随手买了点零食冷饮什么的。
站在电梯口等待的时候,奈奈递了根棒棒糖过来,拆好了包装直接往舒知意的嘴里塞。
“吃点甜的,小苦瓜。”
舒知意下意识地张嘴,舌尖搅了两下,尝到了青葡萄浓郁的果香味,酸酸甜甜混合在一起,很清新。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没藏好,她捏着棒棒糖的小白棒,弯唇打了个含糊::“抱歉,有点累了。”
奈奈灿烂地笑了笑,也不细问。
顶上的电梯显示屏才到第六层。
舒知意无聊地拿出手机,戳开微信界面,置顶的绿色条框里有着标着数字的小红点。
从早上到现在,江栩淮发来的信息她一条都没查看。
一开始是因为开会没来得及看,后来新闻爆出来,她有点报复性地故意不想看他的消息。
忍到现在已经是极点。
指尖快意识半步点开那个红点,还没看清界面上的几条消息到底是什么内容,最上方的备注栏突然滚动了起来。
【对方正在输入中……】
舒知意呼吸一滞,牙齿“咯嘣”一声咬碎了完整的糖果,没来得及含化,硬生生就这么吞咽了下去。
她握着手机,眼角悄悄拧紧。
等着他要给自己发什么。
下一秒,那串滚动的字条忽地回归静止。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又变成了熟悉的备注。
舒知意微拧的眉眼怔松开。
懒得和她解释了是么……
她还不想听呢。
有本事晚上回家也不要和她说话,有本事这辈子都不要和她说话。
那股一直压抑的气又撺了上来。
正在心里腹诽着。
身侧传来细微的声响,舒知意扭过头去,对上了一双青涩干净的眼眸。
是设计部新来的实习生吴昊。
“知意姐。”吴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我看你平常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酸奶,刚才顺带给你买了几瓶。”
舒知意赶忙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己买的。”
“没事,也是顺路看到了——”
还未及吴昊的话说完。
林茜凑了上来,似笑非笑地调侃:“小昊啊,你茜姐也喜欢喝点咖啡,也没见你平常'顺路'带上一杯啊。”
奈奈也加入:“就是啊,你这段时间给知意送这送那的,意图有些过分明显了啊。”
她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她是有老公的人。”
吴昊喜欢舒知意在设计部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借着各种名义送礼物没有十次也有九次,虽然他情商很高没有给舒知意带来太多的困扰,但她还是不自在的。
为此,她特地找吴昊再三说明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奈何吴昊根本不信。
他观察过,每天舒知意都是步行到公司的,一次两次还好,日日如此就说不过去了,哪有结婚了丈夫一次都不接送妻子的道理。
所以吴昊认为这只是舒知意为了拒绝他所找的托词。
才毕业的大学生正是横冲直撞、敢于争取一切的年纪,遇到喜欢的女生,自然是打直球。
吴昊打了个原场,含糊地措辞没直面她们的调侃:“行,以后我再送东西的时候,一定给你们也带上好吃好喝的。”
声线拉平,他又把便利店的袋子往前送了送,“知意姐,我买都买了,你就拿着喝吧。”
“扔了也浪费,你说是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舒知意已经找不到可以拒绝的理由了,但是她也实在不想拿这东西。
一送一还的,关系拉得越来越不清楚。
“这样吧,算我买你的。”
舒知意掏出手机,打开扫码的快捷键,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指缝间的潮湿让接触面有些打滑,掌心没拢紧,手机就这样直直地往下砸落。
“啪”一声。
屏幕闪着亮光,背面着地。
还好套着手机壳,不至于摔出裂纹。
舒知意在心底默念。
她弯下腰,正准备捡起手机。
倏忽间。
眼前一道黑影罩了下来,那股熟悉的雪松木气味又悄然灌至鼻尖,是独属于男人的味道。
混着清爽的冷冽。
因为愣神,舒知意的手指停在半空凝滞了几秒,就在这几秒钟,江栩淮先一步帮她捞起手机。
手背青筋明显,虎口处的纹身因为削瘦的掌骨撑出好看的弧度。
他摊开,她的手机平躺在他纹路清晰的手掌心。
周遭的人都因为这动静敏锐地移过来视线,本来是随意的一瞥,却不曾想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平常很难见上一面真容的集团掌权人,正在帮一个女员工捡手机。
“……”
众人都处在不明所以的凌乱之中。
唯有舒知意一人内心平静。
她直起身子,淡然地抬眼向上。
“舒小姐。”
清冷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像砂砾磨过石面,尾音温柔,“你的手机。”
闻声,舒知意接了过去。
她指尖和他皮肤还有一厘的距离时,男人的指腹忽而几不可察地勾起,轻缓状似不经意地划过她的粉甲上的月牙。
慢条斯理地,带着轻挑逗弄的意味。
却又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似是断电的世界里燃起的一把小火。
燃燃滚烫,汹涌地藏匿着一个秘密。
江栩淮的眼眸幽深,牢牢地锁住她一人。
他像是随口一句般启唇,“检查一下手机有没有摔坏。”
“以免,收不到消息。”
这是在点她呢。
舒知意嘴唇张开又闭合,顾及这一圈的围观群众在看着也不好说些什么,她最终只是把唇线拉直。
没什么情绪又客气地回应道。
“谢谢您。”
正好此时,电梯到达了一层。
没再多给他一分眼神,舒知意侧身绕了过去,径直往里侧走。
总感觉两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联想到中午悄咪咪的谈话内容,奈奈和林茜对视了一眼,互相交换了眼神,而后跟在舒知意的身后进了电梯。
旁边还跟了一个独自明朗的吴昊,他是一点也没察觉到异常,还在一门心思鼓捣着怎么让舒知意收下他买的酸奶呢。
除了这四人,也没有其他人敢往电梯里走,毕竟总裁和一个特助还站在前面,他们也不知道是该打招呼还是该乘电梯,索性不做任何举动。
老老实实做隐形人。
普通电梯有四座,大不了再等等,总比做错事来得好。
眼瞅着没人进电梯,舒知意就准备按键关门,也没打算考虑面前盯着她看的江栩淮。
毕竟他不是有专属电梯,而且两人也说好在公司保持安全距离,装作不认识以免被发现。
目光隔着越来越狭小的门缝长久地交融。
还剩最后一条光影的时候。
舒知意垂下眼,心思乱飘着搓捻指腹。
却在下一秒。
一股气流卷动,睫毛被带着轻轻颤动。
她抬头看向前方。
发现本该关阖的厢门重又往两侧打开,徐徐的速度,她也随之慢慢地,再次撞上他的眼眸。
然后。
江栩淮抬脚跨了进来。
目光轻飘飘地和她的相接,再错开,最终背身站立,很平静坦然的姿态。
留在电梯外侧的众人:“……”
电梯里面面相觑的几人:“……”
舒知意:“……”
等厢门完全紧闭。
空气像是被冻结住,寂静斥满每个角落,呼吸平稳的和呼吸急促的混合在一起,气氛很僵。
密闭的空间,成员清晰可数,此时面对大Boss已经不能再装作没看见了。
随着不知道是谁的一声轻咳声。
林茜先开了口,颤颤巍巍的嗓音,有些紧张:“江……江总中午好。”
硬着头皮又加了一句,“您吃蛋了——”
慌乱中言语都混乱不堪了,她生硬地中断,重新说,“您吃饭了么?”
原先是没想着他能回答的。
这种话不过是下属对老板的一种礼貌寒暄,自己是个什么份量她还是一清二楚的,她可以问,但不能真的指望总裁能温和地回答她。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
江栩淮不仅回了,还回得很细谨。
他先是淡淡颔首,抬眼说:“没吃,有点忙。”
然后问,“你们呢,吃饭了么?”
林茜彻底呆愣,眼皮虚搭,有点手足无措的状态。好在旁边的奈奈立马反应过来,她从容不迫地帮着接话。
“江总好,我们刚才才吃好,谢谢您关心。”
江栩淮下巴轻点:“嗯。”
吴昊也不是个没有眼力见的,他本身就是个实习生,这种情况下应该主动点。
“江总,我——”
他刚想也跟着寒暄两句,江栩淮移过来的眼神像是晕着北极地的寒气,无声无息,但却让人不自觉地打个寒颤。
没吐出来的音节生生哽在了喉咙中央,不上不下的,没办法囫囵个又吞咽了回去。
“舒小姐呢。”
江栩淮下巴悠悠地转了回来,漫不经心和她对话,“吃饭了么。”
舒知意肩颈扯得绷直,她唯恐被同事发现什么端倪出来,脸都没完全转过来就快速地回了句。
“吃过了。”
不轻不重的语气,姿态放的很平,加上语速有些快,有点像是在敷衍。
还是和最亲近的人才能有的口吻。
“吃的什么?”
舒知意这下是确定,他,是,故,意,的,了!
平常二人这些细碎的话语都是在微信上沟通的,今天她没回他,他就故意当众问出来。
哪有堂堂CEO,搁这儿问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员工,吃饭没,吃什么的。
这不是故意磨她是什么???
“江总——”舒知意憋着一股气瞪他,“我想这涉及到个人隐私。”
“没必要一定给您回答吧。”
一字一句都是咬着牙加重音节,带着憋了好久的怨念,飘在空中。
在后排挨靠在一起的奈奈和林茜冷汗都快掉在地上了,员工怎么能用这种口气和老板说话的。
细细想来,肯定是舒知意女友粉脱粉回踩,一下子没注意好自己的情绪。
留下不好的印象还是小事。
正在事业上升期要是丢掉工作就是大事了。
二人正准备帮着朋友说两句好话,还没措好词,忽而在寂然中听到男人一声很轻的哑笑。
从她们的角度,只能看到江栩淮的侧脸。
他扬着下颚线,眉尾松散,眸子里投下的目光不错落地凝滞在舒知意脸上。
喉结滑动时含着笑意,含着宠溺。
仿若在看什么心爱之物。
“和我聊聊行么?”
江栩淮抬眼,他无视身后三双含糊不明的目光,笑着说出只有她才听过的亲密昵称,
——“小猫。”
……
来到顶层,走出电梯的瞬间。
舒知意就被江栩淮扯拽进一处拐角内,他随手松了松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欲色。
他把她抵在墙面,俯身要亲她。
下一刻,就被舒知意灵活地躲开,她快要气死了,眼眸里镀的光影都浮着一层绯红。
她使了劲拍他胸口:
“你怎么能在她们面前那样喊我?”
江栩淮没回答她这个问题,靠近着和她鼻尖相对,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他问:“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舒知意偏过头去,下巴压着,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冷冰冰的音:“不想回。”
脸才在阴影里呆了不到一秒,又被他箍着下颚转了过来。
“看到新闻了?”嗓音沉了几分,陈述句的肯定。
既然他提出来了,她也就不装了。
舒知意磨着牙,皱眉反哼:“嗯。”
“看到了。”
“怎么?不能看?”
她刻意停顿几息,唇角往下沉,“江总撤资讯的速度还是不够及时啊,给我发现了,下次请个好点的公关团队呗。”
江栩淮忽地舒展开微拧的眼脸。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眉心,又用鼻梁轻磨了一会,边磨边带着笑说:“吃醋的小猫。”
舒知意:“……”她才不可能承认,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几分,“自作多情。”
“不是说相信我?”江栩淮故意贴着她的耳朵低语,那里是她的敏感点,灼热伴着气息晕出,舒知意不自禁地瑟缩脖颈。
他胸膛里发出的震颤,随着低笑徘徊在她的耳畔,“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那你呢?”舒知意不进他的圈套,昂着头反问,“你也没有说话算话啊。”
“不是说什么事都会和我报备的吗?”
江栩淮没急着说话。
他直起身子,单手撑着墙角,形成一个空间,牢牢地把舒知意困出,以免她逃走。
而后,从兜里拿出手机。
解锁,指腹触滑屏幕,几秒后停下。
翻转,俯首下去贴近给她看。
几乎全黑的这个小角落里。
突然出现的光线蓦地有些刺眼,第一下没看清楚,舒知意抖动了几下睫羽,适应之后,视线恍然变得清晰。
一段聊天记录。
是她和江栩淮的。
具体是哪天她记不清了,江栩淮出门参加了一个饭局,他拍了一段视频发给她。
提前一丝不落地把餐桌上的所有席位的铭牌都录了下来。
让她知道有哪些人的存在。
后来这个局,在事先没交代的情况下突然带进来一个女的,万金集团的小千金,她父亲想介绍她给江栩淮认识。
还是上不了台面的方式。
江栩淮生意上的交谈从来都是非常敞亮,先斩后奏的方式他本身就不待见,更何况是这种。
最后,万家这个小千金被林峰“请”了出去。
这事详细解释起来麻烦且不清楚,但是大概情况江栩淮也已经给舒知意复述过了一遍。
只是她当时在忙着和辛梨那群姐妹们看电影,自动忽略了他的信息。
以至于,今天那张照片登上头条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完全没什么印象。
还误会成,江栩淮是背着她和陌生女人一起参加饭局。
事实已然很清晰了。
这个误会一下子从他的错变成了自己的错,舒知意有些下不来台,她揉揉鼻尖,小声喃喃。
“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忘了。”
江栩淮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她。
越说越心虚,贴得正好又很近。
舒知意凑上前啄了一口他的嘴唇,眼眸亮晶晶地撒娇,“我错了嘛。”
“其实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真的,就是有些不舒服。”她努力给自己找补,“那也是因为我爱你的原因,你想想看我怎么不吃别人的醋——”
江栩淮本来唇角的弧度就是故意扯平着逗她的,他笑,倾身靠过去和她碰了碰唇瓣。
“以后遇到这种事我们都要及时沟通。”他手掌下滑,揽住她的腰,“婚后有矛盾和误会都是正常的。”
“但是永远都是我们解决问题,而不能是我们对抗问题。”
“懂么?”他掐了掐她的脸,手上的力道放得很轻,但还是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很淡的痕迹。
舒知意乖巧地点点头。
因为这一会,她一天的烦闷都烟消云散了,胸口也不堵着,舒服得像在云端飘着。
她环住他的脖颈,几乎是用气音在耳语:“我是个遇事习惯冷战的人,一时半会呢也改不了。”
“你以后让让我呗。”
“好。”
他的语气诚笃温柔,“让你一辈子。”
—
误会说开,舒知意又变回了那个粘人的舒知意。
她脑袋窝在江栩淮的肩上,边嗅着他身上的气息边双手环抱不肯松手。
嘴里还不住地嘟囔:“我今天好想你啊……”
江栩淮勾起唇角,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漫不经心地一下下敲扣她的腕骨。
安静了倏尔。
舒知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挣扎着往后挪了挪脑袋,问他:“你怎么中午没吃饭啊?”
“还能想起来这事?”
“怎么说得我很没良心的样子。”舒知意耳朵发烫,心虚地开口,“我一直记得,只是刚才不是在生气嘛。”
她戳戳他的胸口,讨好道,“你现在饿不饿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话毕,揪扯他的衣领想带他往外走。
一不留神,原先微微敞开的领口彻底被拽了下来,借着微弱的光影,锁骨完全显露出来。
若隐若现的,还有脖颈之下,轮廓明显的腹肌和人鱼线条。
带着力量感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晕染而出。
舒知意不自禁地呼吸一怔。
江栩淮没管这突如其来的敞露,靠近呼吸从她的额前一路游离,移动到耳垂。
还要往下。
却又突然停下,声线低沉似是蛊惑,“在这儿?”
“什么啊……”她咬住唇,嗓音燥耐,“不行,太……刺激了。”
“被发现怎么办。”
第一反应是被发现怎么办,而不是断然拒绝,话说出口,舒知意自己都有些羞赧难当。
江栩淮压下心头被她勾起的燥热。
把她拥拢在怀里,抬眸很沉地看了一眼,引导出另一个话题——
“有人在追你,知知。”
顺着话音,舒知意掀开眼睫,和他对视。
马上明白过来。
他肯定是看到吴昊送她酸奶那一幕了。
她下意识地解释:“我和他说过我结婚了,但是他不——”
忽然想到什么,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凝滞,唇缝也随之闭合起来。
“他不信你结婚了对么。”江栩淮不打算轻松地把这件事跳过去,他语气平和,很认真地问她。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不信。”
“我……”
好半晌,江栩淮都没出声。
他知道她心底有答案,却又说不出口,看她皱巴五官的样子,深深地叹口气。
这次,两人的位置换了过来。
江栩淮把头埋进她的肩窝里,一下又一下地挨蹭,不紧不慢的动作,却将失落丝丝溢出。
他帮她把答案说出:“知知——”
“你把我藏了起来。”
舒知意哽了一瞬,眼眶轻轻地跳动。
他半闭着眼,以一种稍低的姿态继续说:“我也会吃醋,我也会没有安全感。”
“……”
“刚才我看见他给你送酸奶,即使知道你们不可能有些什么,我发现我还是做不到云淡风轻。”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一种无奈地妥协。
只对她一人的妥协,“能不能,也给我点。”
也给我一点,安全感。
伞面之下,便是雨季中的安全屋。
有人牢牢地握住伞柄,抬高,再抬高,尽量把安全屋扩大。
有人缩紧身子,蜷进这个小空间里,尽量让自己不淋到湿气。
可你不能说,撑伞的人就该永远撑伞,躲伞的人就该永远躲在伞之下。
安全,也是相互的。
千万次的回应,总该有一个落脚点。
毫无身份,连吃醋都没什么资格。
又该如何做到坦然。
手心虚虚停在他后背的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舒知意动了动唇,宽慰的话却又迟迟说不出口。
“我……”
她是个犹豫又胆小的人,做什么都会思量再三。
怕同事以异样的眼神看她,怕背后有留言议论纷纷,怕自己的能力被误解成一些莫须有的东西……
害怕很多,考虑很多,在乎很多。
却独独没有注意到江栩淮的感受,但却本应该最先考虑他的感受。
毕竟日子,是只关乎他们两人的事。
他和她的世界原先就很小。
为什么要在乎其他那些虚无缥缈的评价亦或是眼光?
沉默的这几分钟,舒知意豁然想通了。
但还没等她表达出来,江栩淮忽而站直了身子,他怔松了眼脸,俯身笑着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声线依旧那么温柔和煦:“是不是给你压力太大了。”
“没事,我们慢慢来。”
舒知意讷讷地想要说些什么。
但又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正怔然时,江栩淮帮她整理了一下碎发。
“我先出去,然后让林峰带你从备用电梯下去,晚上回去我们再说。”
等他脚步声渐行渐远,舒知意才募地反应过来。
她追了出去,发现董事办前台的秘书区好几个人站立在那儿,在这个角度她们是看不到自己的。
但是走出去,就会被察觉到。
江栩淮的背影快要拐进内里,即将要看不见的时候。
脚步只停滞了一刹。
舒知意便抬脚往前小跑了几步,秘书台的人望了过来,她全当看不见,只小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窸窸窣窣,很小的声响。
她抬高了几分,“江栩淮!”
在空荡的走道里,传出灵动又清晰的声响。
急切下藏着坚定,她无视所有投映而来的目光,也不管这些目光是出自什么样的想法。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他。
江栩淮背影明显的一顿,他心跳微妙地略过几个鼓点,不知是因为错拍还是忘记了跳动。
他转过身来,眉眼和她的在空中相撞。
生命中重要的具象化瞬间,这一秒一定占据一席之地。
舒知意浅浅地弯唇,干脆地对上他的眸光。
她大胆直视,盈盈而笑。
在众人的见证下,不去隐匿他们的关系。
无论是因为什么。
“我们晚上回家吃些什么啊。”
——“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