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慧……怀孕了,你看出来了吗?”
陈宁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到周景慧,但表现出了比以往要淡然很多厌倦情绪:“知道。”
“你和司徒薇,还会有弟弟或妹妹吗?”少薇试探地问。
“跟我没有关系。”陈宁霄笑了笑,“你觉得我住在这里,是什么?”
“……骄奢淫逸?”
“是自由。”陈宁霄看着她,唇角微勾:“是靠我自己拿到的自由——不以牺牲生活质量为代价。”
少薇恼怒:“……后半句针对性和侮辱性都有点强了。”
陈宁霄失笑了一声:“想我养你吗?”
少薇震惊,心脏像钟摆一样,荡在轻与重之间。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过了,养你比养猫还简单,我又不要你回报什么。”他目光仍是停在她身上,玩笑中掺入一丝深沉的认真。
“陈宁霄。”少薇站直身体,将即将要升温的脸也撇走,“我不喜欢你这个玩笑。”
“不是玩笑,看你辛苦,我也有感触。”
感触。一个温和、中性的词,它不是心疼,不是怜惜,它只是所思所想,一些心灵的涟漪。
少薇咬了咬唇,拎起帆布袋:“我走了。”
陈宁霄再度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左手手腕戴着他送的表,右手手腕则是浑身上下最熟悉他的一块地方,一块皮肤。
“生气了?”陈宁霄蹙眉端详她一阵,目光在她红起来的耳根停留片刻:“我早就说过,你对我来说特殊,想让你过得稍微不那么辛苦,我有什么错?”
她皮肤怎么这么容易红?
“你……”少薇齿间磨着唇,两条天然姣好的眉毛也皱了起来:“你是混蛋。”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说出“养你”这种话?那她算什么?他们之间算什么?
“六年前你要我帮你挣脱宋识因,远比你现在要坦然。”
“是,但那是我交换了什么得到的。”
“什么。”陈宁霄目光锁着她。
那场谈话的一切细节,每个字,他都历历在目。
走投无路的少女,哭着问他为什么生活如此艰难,目的地在哪里,一切的终点是否有神明奖赏她。
所有好人,好学生,道德高尚的人,老实的人,都秉持着一个简单的念头:有人在看着,有人在记录,有神明会为他们清算、打分,论功行赏。
他其实可以残忍冷酷地告诉她的,没有,没有终点,没有英明公正的神,也没有奖赏。
但他坐到了她跪地祈祷的那个宝座上。她交换了什么?她肯放下自尊,祈求他支援的代价是什么?
陈宁霄想不明白。
“没什么。”少薇低垂下眼睫:“是对我来说很重要,但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一个东西。”
我的喜欢。
“我答应过你,永远不走一条看上去轻易的路。我要说到做到。”她再度扬起唇,目光明亮纯粹。
“你已经证明你自己了,”陈宁霄紧了紧手掌的力量,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将拇指抵进她掌心,宛如某种侵犯,“你现在需要的是聪明的路。我养你一年,你可以没有负担地去采风创作。商业摄影是你的理想吗你就干?陈佳威一说帮你你就头脑发昏?想想你在玻利维亚为了追回一张SD卡跑了多少路?连命都不顾。现在你放弃这些去拍商业片,算什么?”
“陈宁霄,你懂不懂这世上大部份人都是像我这样,为了某个目的不得不多走上很多弯路才能抵达的?没有捷径,也没有直路,我们要‘曲别针换别墅’,而不是像你一样,动动手指就能变现几亿。”
“什么叫动动手指?”陈宁霄冷冷地问。
少薇抿闭上嘴,不再说话。
好端端的怎么闹成不愉快了?这个问题同时出现在了两人脑海中。
不仅如此,陈宁霄还有另一个问题。她雪白的耳后颈侧肌肤变回了雪白。
怎么才能重新变红?
嗡的一声,手机的动静暂时破冰。
少薇缓了缓,解锁屏幕,点进微信。
是一条通过好友的通知,对话框里即使显示了对方的留言:「Hi,第一次加你这么漂亮的。」
陈宁霄:“?”
第58章
“谁啊?”陈宁霄盯着手机屏幕。
少薇锁屏了往身后藏:“朋、朋友介绍的。”
陈宁霄直截了当:“想谈恋爱了?”
少薇头摇得斩钉截铁而迅速。
陈宁霄观察她一会儿,忽然高冷:“回啊,怎么不回?”
“没想好怎么回呢。”
陈宁霄放下气泡水易拉罐,高大的身子微躬,懒懒地靠到电视柜上:“那你慢慢想。”
少薇“哦”了一声,“那我回去啦。”
“走吧。”
她走到门口,忽而听到陈宁霄那边跟酒店前台的通话声。是他让酒店派一台车送她回家。隔着套房层层重重的转角和屏风,少薇说:“谢谢你,其实叫网约车就可以。”
陈宁霄到了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我明天飞香港,你有需要帮助就找罗凯晴。”
少薇下了楼,乘坐上酒店的奔驰mpv。陈宁霄是不是有点情绪?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
微信很快有了第二条,跟她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是个外科医生,岁数肯定比少薇大一些,同龄的医学生这会儿还没毕业呢。
显然,这是司徒静给她介绍的对象,希望她好好接触。
到门卫处领了寄存的香奈儿,她回到公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除完醛的屋子空气似乎确实清新了不少,换进来的床、柜子、休闲椅、梳妆台都是实木或皮质的,整个空间焕然。
一新,怎么看也不是月租两千的档次。
少薇在铺了软垫的窗台上坐下,拨出给陈宁霄的电话。
“喂。”
对面安静了会儿:“睡了。”
“你等下。”少薇叫住他,“我到家了,谢谢你。”
“哪方面?”
“家具,除醛,还有别的……”少薇顿了顿,“对不起,今天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陈宁霄没说话,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对我好也为我好,也知道你给出的这些,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所以从你眼里看,我只要接受就好了,没必要感恩戴德,但是陈宁霄,”少薇长舒了一口气,“对我来说,这些是足以改变我人生的东西,我就是这样的人了,别人对我好,我一定要报答,不说倾尽全部,至少也是同等的回报。我还能怎么回报你呢?人生吗?”
那就人——
陈宁霄紧紧抿住唇,被酒精和褪黑素侵袭的大脑里闪过一道奇怪的亮光。
“你会让我整个天平都被颠覆的。”少薇完全坦诚,“所以,你让我自己走。”
想走下宝座的神,被阶下少女按了回去。
她不要他下来。
明早八点的班机,但陈宁霄试图在入睡前的十分钟解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怎么还帮不上她了?毫无疑问她给了他一套规则,现在他需要在这套规则里写出解法。
……褪黑素失效了。
香港的热浪混着黏腻的潮意扑面而来。
“Claus,孙博士昨天跟我通了电话后,我就一直期待。”香港的科研人有着高效的社交和沟通风格,也不欠缺与投资人打交道的经验,开门即见山:“你从斯坦福回来,对于我们在做的肯定已经很了解。”
陈宁霄微微颔首,打趣自己:“很惭愧,是肄业回来。”
这个拿自我开刀的开场白很成功,让在场的学生和教授都会心笑起来,毕竟在科技圈,肄业似乎是大佬们上岸的必备招数。没人能想到,这个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举手投足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实际上昨晚上只睡了两小时,现在正处于起床气和厌世情绪混合的最高峰。
“我先带你参观我们的实验室。”
这是一家主要攻克计算机视觉领域技术核心的研究团队,A轮融资后它的研发投入占比百分百,但在算力基础设施上的持续投入并没有转化为落地后的盈利。目前A轮的钱快要烧完了,先前传闻打算领投B轮的投资人决定重仓Allin算法+内容生态,这一风声和举动让这个团队陷入了尴尬。
陈宁霄投资的理念很简单,第一是看人,第二是看落地场景——纯技术,不投。
来之前他已快速阅览了一遍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和产出,很欣赏他们的做事思路和风格,现在剩下第二个问题,正如他此前问过罗凯晴的:“你们的商业想象空间是什么?”
“人脸识别技术已经能很成熟地应用到移动支付领域,我们目前拿下了多个金融服务商以及四大行的订单,给他们的用户提供金融身份认证。”
“这是你们A轮讲的故事。”陈宁霄并不买单,不疾不徐地反问,“接下来呢?”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A轮靠这个故事拿到了钱,但事实已经证明这不足以实现公司业务的增长和盈利,所以投资人没信心了。比较起来,AI算法在内容生态领域,不论是技术的成熟度,还是应用的浩瀚场景、终端的覆盖,都已让每个投资人嗅到了时代的裂变前奏和钱的腥味。任何投资,又快又狠地拿到回报是第一位,大家都是聪明人。
“你们有很高的专利占比,同时也有很强的竞争对手——CV不是你们一家在钻研,找不准落地,就会没钱,没钱,技术也会落后。”陈宁霄漫不经心地说,“再想想。”
对面的面容足够年轻,但压迫感清晰可见,虽然循循善诱,但被问的人却莫名有种紧迫感——马上就要让他失望了。他马上就会起身走开了。
重要的是,很显然,他是一个目光够远的懂技术的投资人,在中国重多风投人还在追捧AI概念、为概念狂热一掷千金时,他已经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进入到盈利验证。
不可思议,这么年轻,竟如此冷静冷酷。
对面徐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这些话,你不说我们也很清楚。陈先生今天我看是带着答案来的,不妨直说。”
陈宁霄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搭于两膝的双手十指交扣,衬衣袖口下的腕表蓝宝石镜面反射出冷锐的星芒。
“徐博士有没有想过,跟我一起让你的技术为全中国的城市安防服务,一起给资本讲一个,有关十四亿人的和谐社会、智慧社区、安全民生的故事?”
“嗳小姑娘,出门啊?”邻居客气地打招呼。
“对,阿姨。”
“我问下你哦,你装在这个门上的摄像头,有什么用场伐?”